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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方琉璃、八方晶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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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方琉璃、八方晶彩

阿永什麽都跟父親說了,唯獨“色迷於眼、情困於心”這一事沒有說,她也確實不知如何開口。

自小翻著一本本的史書,讀到過的諸如美人誤國、美人計、色利相誘這般的故事多了去,阿永卻怎麽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這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那時在藏書樓,顧念樓說出那八個字時,阿永是不懂的。

可顧念霖對她說,“你這麽冰雪聰明,怎麽會不懂?”

她細細揣摩他的那些話,終於是明白過來了,他直直盯著她,她臉色通紅。

她敏而竅,可她從不知男女情愫,顧明恒有意讓她跟顧念霖靠近,當真讓她為難。

可轉念一想,她有意尋求顧念霖的庇護,顧念霖也在尋求蟄伏的良機,正是各取所需。

四方琉璃、八面晶彩,在西川之中唯一稱得上奢侈的只有顧家打造的宏大佛院,然而簡潔佛塔磚石上鑲嵌的一層七彩琉璃,相對於京都綴以金銀、寶石、珍木的數座高聳浮屠來說,可謂是氣象不足。

顧念霖衣衫素凈地走進佛院之中,看著八座佛堂焚香誦經,梵音入心,人一下子清寧了許多。

他母親顧二夫人正禮佛出來,三十七八歲的年紀,在西川吹了多年的風,可皮膚只有些許細紋,依然頗為白嫩,看得出年輕時的美貌。

其實,平常起居深入簡出,吹到的西北風也十分有限,她不老,但顧家的身份在明面上,是以處處持重老成。丈夫離開西川,一切都是未知,顧念霖的婚事就成為了她心裏第一要事。

“謝家姑娘長得是什麽樣子?”佛堂後院,青石小桌,早春的嫩葉從高枝飄落香茗之中,顧二夫人看著茶水微微而笑,“聽說你見了她後,心情大好,與往日相比是大為不同。”

“母親都知道了?”顧念霖聽母親問起這些兒女情長之事,也覺得頗難為情。

“聽說昨晚謝家姑娘剛把玉佩給你,今早你與她就在藏書樓相談甚歡,想必她很合你的心意?”顧二夫人很是上心,“你這婚事,感覺像是做夢一樣,說來就來。”

“阿永只是把玉佩給我,她並不知道那玉佩的含義。”顧念霖慢慢品茶,心裏不知在想什麽。

“阿永?”顧二夫人笑道,“你對謝姑娘真的很有好感?”

“我只是,覺得與她聊得來,很多話,我一說她就懂得。”顧念霖也覺得阿永很奇妙。

“夫妻之道貴在聊得來,這可比什麽都重要,這些你以後就懂了。”顧二夫人話音一轉,“不過,西川事情覆雜,謝姑娘既然不知道玉佩的含義,這也是好事,給了你一個退步抽身的良機。你且與她慢慢相處,若是她不好,你絕口不提婚事就是了。”

“可是,她是祖父定下的人。祖父回來怎麽辦?祖父的眼光一向不會出錯,也許,是我們對阿永的了解還不夠?”

顧二夫人溫良之中也有幾分心氣,“謝家父女雖在朝中有佳名,可有時候,本人往往跟傳聞裏的不一樣。你祖父心急為你著想,難免也會有看錯人的時候。再說,婚約若不合意也可解除,這可是終身大事,你且耐心莫急。”

顧二夫人下午從佛院回到府邸,就差人給阿永送去了六套新衣,贈了上好的布匹留給謝信裁剪衣服。在西川,這可是很重的禮節,交情深厚的人家之間才會這麽送禮。

謝信忙帶了阿永拜見了顧二夫人,顧二夫人見謝信忠厚耿正,見阿永通身山川水澤的靈光之氣,又靜雅嫻淡、言行出挑,心裏自然是喜歡的,“謝姑娘,往後我也叫你阿永可好?”

“蒙得夫人不棄,阿永謝過。”阿永從座位上起身,行了禮。

“謝史官,你得阿永這般人才的女兒,真是好福氣。”顧二夫人遮不住的羨慕,叫人備了家常宴,留下謝信父女二人用膳,“我也常盼望著能有個貼心的女兒在身邊,可惜我只有兩個兒子。”

宴席之上,顧二夫人問了一些阿永的家事,問起阿永的母親,問起阿永讀的書,問了謝信一些為官的經歷,還問了京都的禍亂。顧二夫人覺得謝信父女門楣雖低,可人品上好,阿永除卻門第這一點之外,從容貌、談吐到性情、見識都無可挑剔。況且她能吃苦耐勞來西川,這種堅韌不拔又很是契合西川。因此,顧二夫人也很大程度上認可了阿永,只是出於謹慎,她與顧念霖還是沒有對謝信父女說破婚約一事。

散了席面,顧念霖親自送謝信父女回到別苑去,馬車在興州城內穿街而行,顧念霖騎馬在前頭帶路,引來很多人註目。阿永在車內悄然對父親說,“顧家如此禮儀隆重, 我深感不妥當。”

謝信看了看馬車之外的顧念霖,對阿永道,“我也正有此想法。只不過你我位卑,少不得處處先順從。節度使跟我們也算有過一定交情,看在節度使份上,顧家對我們應該沒有歹意。”

謝家父女小小史官,來西川前偶遇顧節度使父子,到西川後一夜之間又得顧念霖母子如此重視,引起了西川地界上的嘩然。茶肆酒樓之中都有人在談論,都把謝信父女說得傳神又傳奇,光是獲罪後從京都逃出這一點,就夠說上一席話了。

加上謝信的官聲與人品,誰都想親自看看這一對父女的風采,七八天內,來訪的人幾乎踏破了別苑的門檻。阿永與父女每天收著貴重的禮品,惶惶不安,如同收了一堆火藥,退也退不掉。

見過謝家父女的人都說,京都天華,名不虛傳。別看謝信人微言輕,實則他內心如江如海,裝著一整個朝廷的體量,只是謝信為人太過於謙虛客氣,不接近謝信的人容易誤會謝信有名無實。至於阿永,她跟謝信一樣溫和謙遜,初看她是相當拘謹內斂的,相談起來卻發現她娓娓道來、自帶落落神韻,讓人心神愉快,品性與學識都很得謝信真傳。

來西川不過十天左右,謝信父女幾乎適應了這裏的日夜,身上的傷好得極快。當著史官的職,謝信每天去往顧明恒身邊,阿永則開始編寫西川史料。

西川五六十年前被吐羅跟其他外族共同侵占,多年來大煊子民在吐羅族的殘暴治下生活,相隔千裏,大煊對西川有心無力。

為了馴化大煊子民,吐羅強迫他們同化,讓他們說吐羅語言,穿吐羅衣服,用吐羅器具、住吐羅毛氈,吃喝源頭也受到吐羅控制。

這樣情形下,不知大煊為何處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一生下來就認為自己是吐羅人,記得自己是大煊子民的人漸漸老去死亡,年輕的一代代對大煊感覺到異常陌生。文化無存,國將不存。

所幸顧家三十多年前來到西川後,一邊帶領大煊軍人抵抗吐羅人,一邊修建佛院、學堂、安善堂重新傳揚大煊正統風化,將吐羅作風慢慢逼出西川境內,讓大煊治學重新回歸,才有如今西川小京都的美稱。

歷經了幾十年,西川才得以完全收覆,朝廷也才正式派史官來西川,謝信父女身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需把西川幾十年來涉及的軍事、風俗、天文地理、典故等等都搜羅跟編纂。

四月到了下旬,青空日麗,別苑門外竹籬笆爬滿了不知名的幽幽綠草,煞是可愛。

西川不比京都隨處花草繁茂,荒地裏能自己長出野草來已不容易。

阿永翻看了一晚上的書,正在別苑門外給那些青草澆水,忽然聽見身後沙沙的馬蹄聲,回頭一看,是顧念霖牽馬而來。少年與駿馬,迎風黃沙地,恍若如畫。

“阿永,幾天不見,你臉色紅潤了。”他像是特意來見她的。

阿永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你從什麽地方回來?”

“這幾日單將軍在興州外的山地紮營,以防吐羅殘部跟一些游寇,我跟他去營地練了幾日,今日才騎馬回來。因想起一件事,所以先來找你,再回顧家。”

“什麽事情?”阿永見他鄭重,怕是大事。

“過幾日軍中有比試,全是顧家的子孫少將、軍營的將軍們,也有各府上的家眷、興州當地一些名士貴人,你去熱鬧熱鬧。”

“你伯祖喪期未過,軍中怎麽好熱鬧?”

“軍中比試非為了歡愉取樂,而是為了鼓舞士氣。一年一次比試是祖父跟伯祖定下的,即便是伯祖去世也不能例外,要的就是讓顧家軍視死如歸、前赴後繼,不因死亡跟血淚而止步不前。”

“我沒見過那種陣仗,去了怕自己舉止不妥,讓你跟顧家惹來笑話。”

“你跟在我母親身邊,誰敢笑話?”

“好,那我去。”

顧念霖飛身躍上馬背,韁繩一拉,輕快疾馳而去,阿永看著他騎馬的背影,覺得他怎麽也不像自己說的那麽弱勢。

謝信也同意阿永去,“比試是軍中要事,我身為史官,需跟在顧太守身邊,無暇照看於你。那種地方刀槍無眼,你每一步都需小心。”

興州之外地勢開闊,一大片水草地,能隱約看到遠方薄霧繚繞的冰川延綿,風還是透著寒意的,可已經不讓人覺得冷。比試的地盤紮滿了營帳,眾人都圍坐著,當中的比試場地將有一座小城池大小,阿永跟著顧二夫人出現時,立刻引起了低低的轟動。

顧明恒的正妻是顧大夫人,顧二夫人喚她一聲堂嫂。顧大夫人簡約裝束,見了阿永,笑容可掬,“喲,這是那京都謝史官的姑娘?”

“正是她。”顧二夫人看了一眼阿永,笑道,“這姑娘來西川的途中就碰見了我家公公,說她伶俐過人,正好能陪念霖那書呆子一塊讀書。哪知道到了西川後,她與念霖也當真意趣相投。念霖多了一個伶俐人陪著說話,我心裏也高興得很。”

阿永有些拘謹,但還是得體上前,“小女謝永,見過顧大夫人。”

顧大夫人拉過了阿永的手,渾身上下打量,“果然是京都人物,跟這西川的女子不同,早知道你如此可人,我該早點見你一面才是。我那次子泓禮也喜愛讀書,得空了,你也可來我府上與他切磋詩文。”

“是,多謝顧大夫人厚愛。”阿永不敢擡頭。

“弟妹,我實在是見這孩子新鮮,討人喜歡,想讓她坐在我身邊聊聊天,你看願意不願意?”顧大夫人論性情,比顧二夫人大氣爽利,深沈心思也是高人一籌。

顧二夫人轉頭看阿永,“堂嫂喜愛於你,阿永,你就去陪堂嫂說個話。只是記得要來我這邊吃午膳,我之前聽你說中意西川的炙牛肉,已經叫人備下了,會跟念霖等你。”

“是。”阿永只得應下。

顧念霖在博弈場上遠遠看見顧大夫人帶了阿永落座,解下了護肘,前去問母親,“阿永怎麽會在大伯母的身邊?”

顧二夫人慢悠悠喝茶,“她一到西川就格外引人矚目,不管誰見了她,都會心生歡喜。”

顧念霖坐在母親身邊,“我是怕她不會應付,大伯母是出了名的精明。”

“你是怕她說錯話?西川處處是人精,就算不是你大伯母,明天她也會遇上旁的人。與其你自己提心吊膽,不如讓她自己去學會應付,我信她有分寸。”

顧二夫人看他依然是不放心地看向阿永,悄聲對他說道,“謝信在皇帝面前寧死也不作假言,到了這西川肯定也是寧死不屈。你大伯父一早便知拉攏謝信無望的,你大伯母對阿永如此貼切,不過是為動搖謝信意志。謝信縱不能為你大伯所用,也不好為你我所用。”

顧念霖聽了這話,回頭一望,剛巧看到大伯父次子泓禮跟阿永互相行禮,泓禮十六歲,還未婚配,顧家門楣不低,今後泓禮必然是要從興州大族或軍中功臣之中挑選妻子的。

但阿永天生討喜,門當戶對有時抵不過一見傾心,世上的事最是無法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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