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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色迷於眼,情困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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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色迷於眼,情困於心

阿永見那藥瓶子水綠動人,打開一看,裏頭是黑色膏藥,散發極為強烈的藥香氣,在京都從未見過。且這藥方之中絲毫沒有掩飾藥味的香料,全是地道的藥味,阿永很是喜歡這種純粹的東西。

她忽而又想到父親在京都被皇帝下牢獄,在獄中因審訊而受了不少的皮肉傷,這一路來西川,父親身上的傷時不時發作,多虧了路上偶爾遇到一些野地裏的草藥,經常為父親敷上個一兩日,就這樣時好時壞到了西川。

“實不相瞞,家父在牢獄之中也受了皮肉傷,幸好未曾傷筋動骨,我一路上在有綠洲的地界尋得一些草藥替他敷上,才不至於皮肉潰爛,府上若是有棍棒傷藥,可否多贈予我一些?”阿永一向臉皮薄,白白問別人要東西總是不好看,但為了父親,她也顧不得什麽了。

“這不是難事。早知道這樣,昨晚我該連夜送藥上門的。”顧念霖反問,“祖父把玉佩給你,是不讓你跟我見外,昨晚你怎麽也不說呢?”

“昨晚我頭一回見你,怎好相煩?”阿永見他沒有嫌棄自己貪心,反倒內心不安。

“來人。”顧念霖朝門外喚了一聲。

顧念霖讓小廝尋了極好的傷藥,又讓侍女裝了幾盒子點心,拿了顧念霖的拜帖,這會子就送去別苑。

“何必如此?我等會帶了傷藥回去就是。”

“你手上也有傷,這些事讓他們去做就好。我這兒的傷藥治的全部是軍傷,用來治刑傷再合適不過。那點心是西川的精巧果子,京都沒有,你就當嘗個新鮮。”

下人們領了命,都無聲無息退了下去。

阿永開口道,“其實,令祖父把玉佩給我的那一刻,令尊大人似乎是想阻止。”

“怎麽說?”

“當時,令尊大人伸手攔住了那玉佩,說是這玉佩太貴重,可以過兩年再給你。我看得出來,他有弦外之音。但節度使大人提起了養月亭,令尊大人就不做聲了。”

顧念霖一下想起來,那晚臨別在即,整個府邸無人入眠,每個人都心事重重,府邸中燈火明亮,祖父跟父親坐在養月亭商議京都的事情,到了四更天,顧念霖親自奉茶過去。

樹影婆娑,擋住了顧念霖的身影,腳步一停,他聽見了祖父跟父親的談話。

“父親,你說用那玉佩為念霖結親,可是真話?”顧明渠忍不住問道。

“念霖是我嫡長孫,他的婚事,我豈有兒戲之理?”顧有崇非常篤定。

“可我怎麽看,都像是草率,念霖年紀尚幼,可以緩一緩。”

“你我這一去,萬事未蔔,若有萬一,念霖就是家中頂梁之人,他早一點成婚,就能早一點成長。你要清楚,西川大權交予你堂兄,既是情理,也是轉折與未知。”顧有崇看得長遠。

“可為何要去京都擇人?西川也有不少世家女子。”顧名渠不懂父親的用意。

顧有崇說了一句什麽話,庭院裏刮了大風,把那句話給淹沒掉,顧念霖最終是沒有聽得清楚。

而今,顧念霖猜測是父親覺得祖父太過急切,竟把玉佩交給了只有一面之緣的阿永。

他文弱中帶一些少年稚氣,從未想過結親這種事情,但他的年歲已不算很小了。

大他兩年的堂兄才十七歲,卻已經成婚一年多。

顧念霖看向阿永,她單薄纖細,眼中卻有生生不息的光亮,他不由問道:“那一晚,你對我祖父說過什麽?”

阿永把所有的話都說了。

顧念霖聽到那句“西川之苦雖未知全貌,但小女不怕”時,久久出神,微不可聞說了一句:“如冬草臨風,我終於知道祖父為何要把玉佩給你了。”

“你說什麽?”

“沒什麽。”顧念霖親自給她倒茶,“阿永,你可從京都帶了什麽好東西來?讓我開開眼界。我出生到現在從未去過京都,不知京都是什麽樣子,更加不知京都風物。”

顧念霖很小的時候,顧有崇常常抱著他,給他講京都的趣聞,給他看一些京都的畫冊,給他翻閱一些京都的文辭佳作。長大之後,顧念霖對京都的向往日漸加深,他也曾經提出要去京都看一看,無奈西川限於吐羅之手,顧有崇、顧明渠哪裏顧得上他這樣一個簡單的心願?

為了大局著想,顧念霖也再不提去京都,他閑暇時看書寫字,戰事來時就隨著祖父跟父親上陣前殺敵。有時候出入坊間,聽到一些京都遷來的百姓在說著京都形形色色的事物,顧念霖一站就是老半天,總覺得聽不夠。顧家祖上是從京都遷來西川的,嚴格說起來,顧念霖也把京都當做了自己的第二故土。

“只帶了一箱子珍貴的典籍和十來本史書。我們父女獲罪而來,只身上路,路途又艱辛萬分,就連這點東西都是靠性命保存下來的。”阿永說到獲罪二字時,又難過了幾分。

“我常聽祖父說起京都的風雅廣博,興州有小京都的美稱,可我沒有親自去京都看過一眼,終究是悵然,我心向往之已久。”顧念霖輕嘆,“阿永,你父親剛正不阿,不懼皇威,堅守住了一個史官的本分,此事整個西川也都清楚。往後你不要有負擔,你父女無罪,是皇帝無道,你莫要貶低自己。”

“京都風雅我熟記於心,等我閑了,把京都畫下來給你。難得你這般身份,卻能放低了姿態來平視我們父女。”阿永聽他這樣理解自己,心中感念起來,又疑惑,“只是,你說請我來賞書畫,卻不見一件書畫的影子。”

顧念霖笑道,“你想看什麽書畫?西川多是塞外畫卷,因佛法興盛,就連山陵都開鑿壁洞供奉佛像與佛經,所以,西川也不乏禮佛圖。”

“我聽令祖父說起,他有一張西川行軍圖,就收在這藏書樓中。”

顧念霖點頭,“行軍圖是五年前祖父平了吐羅最後一個部落的兩萬人馬之後,回到軍中時命軍師畫的,我這就與你拿來。”

五尺長、兩尺寬的行軍圖上,戰馬神威、旌旗飄揚,為首的顧節度使長靴戎裝、手執長槍,後面的數十位將士在振臂歡呼,馬蹄踏出塵煙,壯烈滿懷,凱旋而歸,在沙丘之中生出了鐵血軍魂,教人心潮澎湃。

阿永看到顧節度使旁側的馬背上坐著的,是個年輕女子,甚為驚詫,“此女是戰將?”

“不,這是祖母,已過世二十年。”顧念霖看著畫,“祖父年輕時為了西川,常跟吐羅對陣,無暇陪伴我祖母,祖母年紀輕輕生病過世,祖父常自責到如今,後悔沒有多陪陪她,哪怕多陪她吃幾次飯、多看幾次月色。”

“我明白了。”阿永忽然有些感動,“你祖母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還能被丈夫這樣銘記在畫上、陪在丈夫身邊,應該也會欣慰。”

“女子以男子為天,我祖母不是個得到了幸福的女子。再怎麽死後被銘記,都不如生前得到幸福重要。”

“可這世上真正好命的女子,又有多少呢?”阿永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什麽樣的女子,才算得上是好命的女子?”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自己喜歡的地方,遇自己喜歡的人,和這一切白頭到老,是為好命女。”阿永心頭一酸。

“這些話,是誰對你說的?”

“我母親。”阿永回答,“我十歲的時候她小產而亡。母親愛慕父親的才學之氣,心甘情願為父親做任何事,但父親總在忙。母親是女子,含蓄是女子的教條,縱然想跟父親去看個花燈、去春日游船、去買一次胭脂,母親也都無法主動開口。到了臨終,母親才把這些遺恨說出來,母親流淌著血淚去世的。”

“阿永,莫要難過。”

阿永終究是把難過壓了下去,“可見,遇自己喜歡的人還不夠,需遇一個與自己互相喜歡的人。”

“阿永,你何時懂得這些?”

“母親去世後,我就懂了。”

“那你,可有意中人嗎?”

“不曾有。”

“那你,想過自己的婚事嗎?”

“不曾想過。”

“如果你再不能回京都,願不願意在西川擇一良配?”

阿永聞言,看向顧念霖,他眼中的誠摯,不似隨意發問,更似是一種關懷。

她轉頭看向那行軍圖上的女子,字字清晰:“即便是人品忠厚如我父親,無論他有心或無心,也終是冷卻了我母親的一生。我,不願意想這些事。”

說到此處,她忽覺跟顧念霖說這些婚嫁之事不妥,“有一件事,我想請教。”

“你說就是。”

“史官入藩鎮,明是寫史,暗是朝廷耳目,這點你可知道?”

“我知道。”顧念霖很坦誠。

“你屈尊接近我一個區區史官之女,不怕引起軍中是非?”

“我不過是照著祖父跟伯父的話去做,與你讀書寫字,何懼非議?再說,西川軍中,無見不得人的陰謀,不怕朝廷窺探。”顧念霖說這話時,有幾分顧有崇的氣概。

“話雖如此,可朝廷對西川如此猜忌打壓,西川軍中對我父女也定是防範的。”阿永蹙眉,“你伯祖新喪,你伯父在宴席上卻絲毫不見哀慟之色,反而談笑風生。他有心命你跟我一起讀書,思來想去不尋常。”

“你看出什麽來了?”

“他讓我與你常來常往,似是別有用心。”

“別有用心,就對了。”顧念霖看著她的眼睛:“色迷於眼,情困於心,以此為刀,殺人無形。伯父大權在握,又子嗣眾多,我已是伯父的心病。”

他敢在阿永這個初來西川的人面前說這樣坦露心聲的話,是因為他覺得祖父既然把玉佩給了阿永,就一定把西川的人心傾軋、覆雜形勢都簡單讓阿永知道了。祖父認定阿永父女會站在他顧念霖這一邊,這才以他的婚姻大事相托。那麽他現下對阿永說真心話,也就無需對她提防太過。

阿永聽他說色迷於眼、情困於心,不由臉上火辣。兩人對視著,書房靜謐無聲。

讓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互相親近,利用溫柔鄉去摧毀一個沙場少將的鬥志,委實是歹毒。

阿永回到別苑時,謝信已用上了顧念霖送去的傷藥,神清氣爽,見了阿永,他連忙問顧家的情形,阿永說了賞畫的事,又遣散了小廝,說起了顧念霖對顧明恒的防範之心。

謝信輕輕拍了拍桌面,皺著眼眉,“我就知道,西川與顧家皆是險要之地,並不比京都的危機小。”

“父親,即便我們不跟顧三公子往來,可父親你擔任史官,負責向朝廷通報西川,顧明恒想排擠骨肉至親、一家獨大,暗中必有見不得光之舉,他也定會咬緊我們。”

“審時度勢、靜觀其變是最好的法子,我們初來乍到,必須尋求庇護,如此方可活下去。”

“父親是說顧三公子?”

“顧三公子如今勢單力薄,完全不能跟顧明恒抗衡。如果能同時尋求到顧明恒身邊的庇護,那才是上策。我不能讓你跟我死在西川,阿永,無論我是生是死,我都希望你能靠自己活著。”

“父親的意思是,讓我自己主動去尋求庇護?”

“顧明恒爭奪權勢,看似居心不良,顧念霖暗中蓄勢,看似令人惻隱。但顧念霖他日得勢,保不定也會是個被野心蒙蔽了雙眼的人呢?所以阿永,用你的心去分辨,看清每個人,才能把路走好。”

<圖>顧有崇原型,唐末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統軍出行圖局部,原畫藏於敦煌一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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