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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安魂·四祭將士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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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安魂·四祭將士枯骨

一線火光乍然亮起。

廂房內四灑的酒液如鏡,與杯盤碎片殘瓦,映照這隱隱火焰,是這烏濁天地間唯一一抹亮色,似要刺破這蒙蒙灰霧,刺破這蔽日烏雲,燒得人間赤烈烈一片。

楚晉迎著獵獵的江風,緩緩綻開一抹淺淡笑容。

眾人望著那愈燃愈烈的火,火光照亮他們因驚恐而扭曲的面容,照亮眼底來得及或未來得及收起的陰暗欲念。

那火焰在李晟眼底不斷放大,一瞬息間,灼灼熱浪似要將他吞噬殆盡。他猛地扭過頭,死死盯著楚晉,一字一字道:“攝政王,你要殘、殺、朝、臣嗎!”

楚晉的面容在火色映照下看不清晰。眾人只能聽見他輕笑一聲:“自然不會。我已備下輕舟,會派人將諸位安全護送離開。”

話音剛落,就有侍衛走上前來,將楞在原地的大臣引著向船下的輕舟走去。留在這裏就是死,眾人雖不甘就此離去,但性命為重,再加上一個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的攝政王,只得紛紛離場。

無人開口,但所有人心知,這一回,只怕禦史大人是徹底敗了。

有侍衛恭敬地來請仍筆直站在原地的李晟下船,卻被他冷著臉拂袖甩開。李晟隔著熊熊烈火,目光似淬了毒,狠狠地剜向楚晉。

他大聲冷笑起來:“楚晉!這回我輸給你,不是我技不如人,是因為我不是如你一般,殺人放火的瘋子!”

楚晉似乎沒聽出他語中的恨之入骨,神色如常,連唇角笑容也未變:“天下的汙濁太多,那就用這把火燒個幹凈。”

李晟譏諷道:“你以為一把火能燒完嗎?你燒不盡人心陰暗,燒不盡骯臟齟齬!”

“這只是照亮大秦的第一把火。”

風助火勢,頃刻間已火光沖天,摧枯拉朽一般,蠶食著龐大船體。灼熱的火浪滾滾而來,逼得李晟瞇起雙眼,擡袖去擋,卻見楚晉紋絲未動,反倒是笑意愈來愈盛。

他眸底映出滔天火光,映出屍山火海,映出昭昭野心,亮得幾乎逼人,幾欲癲狂。

“背叛、貪欲、惡念……都是最好的燃料。從今往後,我走到哪裏,這把火就會燒到哪裏。”

楚晉微微一頓,隨即唇舌輕動,吐出讓人毛骨悚然的一句——

“若這天下仍不夠亮,就再點燃我的頭顱。”他緩緩道,“點燃這身血肉,點燃這顆心臟。”

在李晟驚怒至極的視線中,他輕輕一笑:“……誰讓我是個瘋子呢。”

李晟眼睜睜看著楚晉轉過身,身形慢慢向遠處走去,耳畔傳來他漫不經心的一句吩咐。

“來人,送禦史大夫下船。”

……

雲迷霧鎖,天色暗淡,秋江水黑黑沈沈,淵深如墨色。

在這滔滔黑水之上,卻載著一點亮光。如同深夜的一顆火星,愈來愈灼,愈來愈亮。

畫舫已淪為一片火海,滾滾濃煙升起,昔日再名貴的珠寶、曾經再有權勢的人,都燒成了一抔灰。

陸青掩住口鼻,頂著熱浪,穿過一片狼藉的船廂,邁過無數燒得焦黑的屍體,終於在船尾找到了孤身一人的攝政王。

他獨自坐在船尾不知多久,背影冷漠寂寥,手中拿著一壺酒,目光沈沈凝著腳下深不可測的江水,不知在想什麽。

聽聞響動,楚晉回頭,淡淡看來一眼:“陸大人,還不走?”

他這一眼落得極輕,明明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瞥,陸青卻仿佛得了極大的殊榮,下意識挺直了腰桿。

這樣一張臉總輕易將人騙得團團轉,而在醉生夢死中,無知無覺地變成撲火的蛾。

撲棱蛾子陸青僵在原地,一下子忘記怎麽呼吸了。

他腦中先是一片空白,緊接著回憶起許多之前自己在筵席上的話,此刻簡直追悔莫及,慢慢漲紅了臉。

他、他竟然對烏大人……不,是對攝政王出言不敬!

陸青僵硬地扯出一個笑來,隨即撲通一聲沒骨氣地跪了下去。

“攝政王,下官此前的話,俱是無心之言,您千萬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楚晉挑眉:“你跪下幹什麽?之前不是還有骨氣得很,既說我沒品,又讓我閉嘴,鐵骨錚錚,好不佩服。”

膽子大到能讓攝政王閉嘴的,應該當朝只他一人了……鐵骨錚錚的陸青頂著這份莫大的榮譽,面如土色,恨不得從船上跳下去淹死。

他結巴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我有罪。”

“嗯。”楚晉道,“僭越之罪。”

陸青抖了抖。

“但我不罰你,”對方掃了他一眼,“你走吧。”

本以為會被攝政王收拾一頓,沒想到如此輕飄飄地就被揭過了。陸青楞了一下,麻溜地站了起來,神色有些急迫:“你不走?”

楚晉道:“祭祀還沒開始,我不能走。”

祭祀?還有祭祀?

陸青傻眼了,這麽一鬧,滿船官員都下船去了,剩一個空蕩蕩的船艙,怎麽祭祀?

“我覺得,祭祀還可以再辦,但命只有一次。”他委婉地勸道。

“是啊,那你怎麽還不下船?”楚晉理所當然地反問道,“——因為你喜歡我?”

他冷不防冒出這麽一句,直截了當,陸青差點吐出一口血來,支吾了半晌,眼一閉心一橫:“可以這麽說!”

整個大秦,對這顆九州明珠抱著心思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他一個。

陸青忐忑地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這片刻的沈默格外折磨人,他幾乎聽見了自己的心碎裂成數瓣的聲音。

又半晌,楚晉慢悠悠問:“你喜歡我什麽?”

陸青本來以為他對這樣的話題根本不感興趣,聽到問題,不由楞了下,然後糾結地皺起了眉。

他此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越是強大,越是神秘,越是令人無法自拔。慕強是人的本能,一邊畏懼,一邊想要靠近。飛蛾撲火,不過是因為這團火太耀眼,太灼熱。等這一簇火熄滅,或者一團更旺的火亮起,它們自會散去,撲向新的火源。

楚晉姿勢依舊散漫,好似什麽都不在意,聲音平平淡淡地響起:“陸大人,你喜歡我哪裏?熟悉我的人,只分為兩類。一類人對我恨之入骨,一類人對我懼入骨髓。你不過見過我兩三面,甚至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這喜歡未免太過膚淺。”

陸青張了張口,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我殺周一平的時候,你在想什麽?”楚晉笑容諷刺,“我殺許蒙的時候,你又在想什麽?”

“是恐懼,是覺得我瘋了,還是巴不得離我遠點?那個時候,你的心裏,可還殘存著一丁半點的喜歡?”

陸青啞口無言。

他僵在原地,聽見對方的聲音響起,如同在給自己下最後一道審判:“你喜歡的是美。美的皮囊,美的事物,只要是美,均討得你歡心。陸大人,你不懂情愛,就不要將喜歡二字掛在嘴邊。”

火光搖曳,將楚晉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見過太多見色起意的目光,太多扭曲骯臟的欲望。有無數雙手徒勞想要把他拉下情欲的泥潭,他便笑意盈盈地將那些手指一根根碾斷。

他心甘情願做一個鋒芒畢露的瘋子,瘋到讓那些人看到他的臉時,心中生出的不再是齷齪的欲念,而是深入骨髓的懼意。

從此,無人敢向他伸手。

陸青神色怔忪,半晌,有些不甘心地問:“那,有人知曉你的全部,仍義無反顧地喜歡你嗎?”

說完這句,他就後悔了。不知為何,他感覺自己像塊被拒絕後仍然死皮賴臉糾纏不放的狗皮膏藥。

他暗戳戳又私心地希望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但看攝政王的神色,分明是有的。

難得見楚晉出這麽久的神,陸青本來都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對方卻說:“我不知道。”

陸青愕然。

沒等他組織好語言,楚晉又坐直了些,一掃先前的散漫態度:“陸大人,如果你某日得知了自己心愛之人的死訊,你會哭嗎?”

“嗯?”陸青傻眼,“我……應該會吧。”

楚晉不說話了,酒壺的銀質把手在指尖打著轉。他像是在琢磨陸青方才的答覆,又像是頗為在意,反問道:“為什麽?”

陸青心中吐槽這假設可真不吉利:“既然是喜歡的人,我肯定舍不得對方離開。如果是情深至極,哭到肝腸寸斷都有可能。”

楚晉蹙起眉:“那如果……一滴眼淚也沒掉呢?”

什麽人死了自己會一滴眼淚也不流……陸青想了想,肯定道:“那我應該跟這個人感情不深。對方的死對我沒什麽影響,頂多唏噓幾日。”

攝政王這下是真的笑不出來了。酒壺也不轉了,耷拉在手上。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陸青好幾眼,楞是把後者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臉悚然地問:“怎、怎麽了?”

“有個忙,可能要陸大人幫我一下。”楚晉道,“祭祀之後,我要去見一個人。你跟我一起。”

陸青:“?”

他瞪大眼睛,還想要問個清楚,卻見楚晉突然站了起來,方才的情緒一掃而空,轉頭望向了江面:“閑談就到此為止,祭祀馬上要開始了。”

他這轉變太快,幾乎頃刻就從剛剛談問情愛的攝政王變為了不近人情的攝政王,陸青沒反應過來:“祭祀?現在?”

畫舫已經行到了兩山之間,山勢聳峻,水道逼仄,深秋烏沈天色中,寒風陣陣。船上桅桿已經搖搖欲墜,火星四濺,燒得焦黑的木板不時落入江中,濺起水花四散。

楚晉擡眸,望向漆黑前路:“地方到了。”

陸青幾乎已經感受到腳下船體的顫動,仿佛下一秒就會散開。他望著冰冷深黑的江水,忍不住退了一步:“船馬上就要散架了,攝政王,還是快些走吧!”

“命都要沒了!”他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祭祀……下次再辦就好了!”

見楚晉仍是不為所動,陸青急火攻心,在顧不上什麽身份尊卑,想要把瘋了的攝政王拉下船去。

他手還沒碰到楚晉的袖子,就聽見那人開口,沒有緣由地問了一句:“陸大人,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什麽哪兒?這是秋江!”

陸青火急火燎地答了一句,然後就一把拽住了楚晉的衣袖。楚晉倒真的任他抓著,目光無波無瀾地掃了一眼陸青的手,神色頗有些晦暗不明。

“這個地方,叫息山峽。”他輕聲道,“是舊秦八千將士的埋骨之地。”

陸青怔怔地望著他冷漠的眉眼,不自覺松開了手。

木材被火焰燒焦的劈啪聲不斷響起,陸青喃喃道:“息山峽?為什麽我從未聽說過?”

楚晉道:“你不記得,世人都不記得。”

這是一場沒有載入史冊的戰役,因為這場勝仗是一群被舊秦放棄的殘兵打下來的。

殘兵,是在征戰中落下殘疾的士兵,失去了上陣殺敵的價值,也成為了一國的負擔,於是就被當作了可以隨意被安排去送死的炮灰——這樣的人,不夠光彩,也不能見光。

可當年,他偏偏就被他們救下,與這樣一群人成為了朋友。看著他們反抗,看著他們妥協,直到最後,看著他們送死。

無人記得八千將士,無人記得大秦忠魂,無人記得江底枯骨。

只有他記得。

全盛時的代國也無法攻破的燕陵十二峰,護佑這片土地千百年不受侵犯的十二峰,燕陵君臣信誓旦旦、自認萬無一失的天塹防線。

——是這籍籍無名的八千人攻破的。

那一日秋江水如楓紅,燕陵的箭矢如流星,密密麻麻,射穿血肉。一人倒下,便又有無數人擋上來,殘缺的、破敗的身體,築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墻。

他潛入冰冷徹骨的江水中,不停地游,不停地向前。

無數箭矢刺入水中,從身邊擦過,箭鏃勾下血肉,牽出條條血線,宛如淩遲苦痛,他沒有停。

同伴的屍體跌入水中,面目全非,空蕩蕩的眼眶無聲凝望著他,他沒有停。

游到對岸,為了避開敵人的耳目,陷於泥濘沼澤一點點爬行時,傷口被汙泥刺激得生疼,他沒有停。

不敢回頭,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這八千條命,就白白沒了。

他必須爬過這座息山峽,爬進胥方城,趕在任何人之前,殺了燕陵的守將。

他答應過了,要帶這八千人回家。

……

一祭天地玄黃,二祭山河無恙,三祭黎民百姓,四祭將士枯骨。

烈烈燃燒的畫舫終於將要分崩離析,鑲著金絲珠玉的門窗搖搖欲墜,隨風飄揚的大秦旗幟血紅如火,呼嘯著墜入江底,入水的瞬間,火焰被澆熄,發出騰騰巨響,似數年前八千將士赴死前最後的咆哮。

“等得不耐煩了吧。”

楚晉將手中的酒緩緩倒入江水中,低聲道:“……大秦的船,來接你們回家了。”

天地沈沈,江水湯湯,他一個人,來祭這不被世人所記得的八千忠魂。

陸青忍不住上前一步,望著攝政王安靜至極的側影,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曾經想問,你不顧世人反對,背上罵名,也要選在秋江祭祀,是為什麽?

如今卻想問,做世間唯一記得這八千條亡魂的人,背負這些痛苦的記憶活著,會不會累?

無數問題,卻在看見他唇角一線寂寥笑意時,悄無聲息地消散不見。

大秦的船行過綿延數十裏的息山峽,兩岸青山對默,見證人間無數。自天邊忽有一線亮色乍現,是撥雲見日,霞光萬道。

他低聲哼起舊秦古時寫給戰亡將士的安魂曲。

這是那年他尚在軍中時,那群人吵吵嚷嚷著教給他的——

無榮與共,日月沈浮。山河藏色,風雲吞吐。

天地延綿,八荒陛服。氣蒸江澤,太清白渚。

四海清平,天塹何如。魂去來兮,蒼生熔爐。

燃我朽腐,鑄我銅骨。

他又重覆了一遍:“……燃我朽腐,鑄我銅骨啊。”

江水滔滔,似軍鼓怒號。

舟載八千亡魂,沿著這條浸滿了將士熱血的秋江,往大秦浩浩蕩蕩地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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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在軍中的事情打算之後開個番外細說~

楚跟枝都是經歷過戰爭痛苦的人,所以他倆心底的願望都是想要天下太平

PS: 兒童節快樂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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