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安托涅瓦……”

聞聲，正在拆除幻力增幅設備的安托涅瓦停下手裏的動作，偏過頭溫柔地看了過來：“怎麽這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真的有平行世界這樣的東西嗎？”

“呵，你不是已經體驗過了嗎？”神使把散落的秀發攏到耳後，笑吟吟地看向年輕的指揮使。“如果是想問跟阿努比斯有關的事情……”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在少年期待的目光裏輕輕地開口：“很遺憾……是真的哦——我曾有幸在寂滅的世界裏旅行過。”

說這話的時候，安托涅瓦的聲音裏帶著笑意。可是赫蘭註意到，少女琥珀色的眼眸裏流露出淡淡的憂傷。他忍不住追問道：“我們的結局……”

安托涅瓦抓起少年的手，輕輕地把黑核放在他的掌心裏：“所謂人類、所謂人生，有著無窮的可能性。無數的選擇分裂出無數的結果，無數的結果又萌發出更多的選擇——其中一定有讓大家都幸福的道路。”

寬闊的中央庭大廳裏一改往日的嚴肅，樣式繁覆的水晶燈明晃晃地掛在屋頂，溫柔的淺黃色燈光為宴會平添了幾分暖意。到處都是五彩繽紛氣球和彩帶，喧鬧的人群在桌旁忙忙碌碌。

空氣中彌漫著快活的氣息，長條桌上擺滿了誘人的美食。安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幾乎和她一樣高的蛋糕端到桌子上；賽斯已經迫不及待地抱起一瓶香檳酒；安托涅瓦在笑吟吟地為五顏六色的壽司擺盤，晏華手裏托著一個金色的禮炮筒，愛繆莎俏皮地摘下了禮帽——

“恭喜解放全區域！”

五顏六色的亮片和彩帶像雪花一樣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帶著真摯的祝福與對未來的期許。

赫蘭笑嘻嘻地擡眼看向窗外，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雪已經停了。他眨眨眼睛，意識到那從一睜眼開始就莫名糾纏著的倒計時也無影無蹤了。不知道為什麽，全員的慶功宴，回想起來竟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開心地切下一塊蛋糕，不由得哼起了小曲——現如今，倒計時已經消失，希羅也被阻止，連黑核都已經集齊，終於可以拯救這個世界啦！想起青年當初對他的冷嘲熱諷，他有點兒傲嬌地哼了一聲，端著盤子向醫務室走去。

其實少年還有很多疑問想要問賀蘭。比如那種把幻力集中在一點瞬間爆發的技巧，比如在實驗室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比如他的世界怎麽會變成一片漫無止境的雪原……比如，他一開始為什麽不與他相認。

想到這裏，他明媚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心情覆雜地努努嘴，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把推開醫務室病房的大門——

病房內空空如也。

白核失竊的消息是第二天傳來的。晏華冷著臉宣布這個噩耗的時候，赫蘭感到周圍的氣溫都下降了好幾度。

禍不單行。晨會尚未結束，從中央城區的方向便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震動。起初指揮使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地震，擡起頭看向窗外的時候卻狠狠地吃了一驚。

煙霞彌散的天空睜開了碩大而猙獰的獨眼。天空呈現出一種很可怕的猩紅色，在他註視的方向，晦暗的雲層間裂開了一條狹小的縫隙，無法估量的濃烈黑霧在縫隙深處湧動著，仿佛一頭喋血的巨獸。

無數細碎的小物體被吸引著飛向裂口。雲層鼓動了一下，就像一只怪物做了個吞咽的動作。裂縫以微小的速度，緩慢地向整個天空生長。

“別害怕，赫蘭。黑門再怎麽巨大也只是黑門而已，像平時那樣拔去黑門之核就能斷絕它的根本。”安托涅瓦輕柔的話語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然而交叉緊握在胸前的雙手卻表露出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神之頭腦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註意到赫蘭眼底的沮喪和驚慌，他罕見地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我們會勝利的。”

觀光塔的高臺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猩紅色的壓抑的天幕下，懸浮在賀蘭身邊的白核成了唯一的光芒。青年披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烏黑的中短發攏成一束，虛虛地束在腦後。凜冽的寒冬吹得風衣獵獵作響，柔和的青白色光芒映照著他的臉龐。

龐大的力量以青年單薄的身軀為通路，匯到這個史上最大的黑門之上。

赫蘭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地舉起槍。一只溫暖而有力的大手卻壓住了他的槍口。赫蘭驚詫地回過頭，看見晏華面無表情地瞇著眼。

“再等一會兒。”

不知怎的，赫蘭分明從神之頭腦毫無波瀾的語氣裏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一枚碩大的黑色方塊緩緩漂浮在頭頂。賀蘭咬了咬牙，艱難地撐起身體。眼前燃起大片大片的黑斑，模糊的視野裏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啊……是她的學生，塞拉菲姆。腦袋嗡嗡作響，心臟不堪重負地奮力跳動著。洶湧的幻力在四肢百骸中肆意地游走，刺痛幾乎將要將理智沖散。

不過……

“習慣了。”賀蘭自嘲地笑笑，勉強打起精神，孔雀石般深邃的綠眼睛泛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神明在冷笑。

“你以為，用一個寂滅的世界炸毀坐標，我們就找不到這個世界了嗎？”塞拉菲姆雙手環抱在胸前，明明是在擡頭仰視，眼神裏卻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傲慢，“只要倒計時還能被看見，侵蝕就不會結束。”

呼——吸——，呼——吸——耳朵裏的轟鳴聲越來越大，全身的肌肉都在幻力風暴的沖擊下痙攣個不停。賀蘭掙紮著集中註意力，強迫自己擡起右手。只聽到那個戲謔的蘿莉音繼續在身前響起：

“時空的違者撲騰出的波紋可是很醒目的，更何況尤裏埃爾已經在你的身上留下了標記。”

還差一點。顫抖的指尖艱難地伸向黑核。

女孩還在“叭叭”地說個不停，但那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落在賀蘭耳裏，已經聽不真切了。心跳聲已經聽不見了，生命力飛快地流逝，身上逐漸變得好冷好冷。光與色都漸行漸遠，好在幻力仍源源不斷地通過他的身體被引向碩大的黑核。

“……愚蠢而自大的凡人。”一片嘈雜裏，神明輕蔑的冷哼清晰地傳入耳畔。

聞聲，賀蘭卻突然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如此燦爛，帶著不加掩飾的喜悅。

“你還是不要小看凡人比較好哦，神明大人。”早已瀕臨極限的身體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傷痕累累的右手緊緊攥住了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完全變為純白的黑門之核。

神明傲慢的絳紫色眼眸裏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她驚恐地向後不住退去，然而還沒退幾步，一片勢不可擋的純白就以二人為中心爆發開來。

周圍一片死寂。

爾後，一輪紅日躍出天際。積雪開始融化，晨星亮閃閃地點綴在晴朗的天幕中。天空呈現出一種很好看的、溫暖的粉紅色，燦爛的煙霞流轉其中。

遠方傳來了一聲邈遠的鶴鳴。

一呼百應地，各種各樣的鳥叫聲爭先恐後地響起來。於是車流開始湧動，街上滿是熙熙攘攘的行人。

世界欣欣然地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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