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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指]雪夜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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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指]雪夜流星

星星會趁人間煙火墜落的時候,偷偷溜下來見它想見的人。——題記

多年以後,當晏華站在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中時,還是會忍不住撫上左眼鎏金的紋路,想起那個在紛飛的大雪裏扭過頭的青年。

雪落下的時候是無聲的。

開始的時候,零零散散的目擊照片在網上流傳——修圖的水平真是高超,上面的怪物簡直跟真的一樣。晏華曾不止一次地這樣感嘆。

後來是怪異的黑色霧氣,行人吸入後會感到頭昏眼花。“霧都”一度使交界都市登上了國際新聞,環保主義者示威游行,市區內甚至因此一度看不到任何車輛。

然而一切都無濟於事。黑霧瘋狂地蔓延在這座小小的城市裏,怪物的目報告幾何指數地增長,人心惶惶。

作為一名堅定的無神論者,晏華篤信這一切都是人為造成的失控事故。簡直和《生化危機》的劇情一模一樣,他不止一次地笑著和賽斯打趣。好脾氣的神官於是擼擼懷裏的貓,裝模作樣地替友人向神靈懺悔。

批不完的文件,簽不完的名字,寫不完的報告……喧囂與恐慌似乎都與小城裏的公務員沒什麽關系,日子平靜得如波瀾不驚的河水,緩緩流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裏。

——直到那個大雪紛揚的夜晚。

大雪把天空都染成了朦朧的灰色,路燈在厚厚的雪幕裏散發著昏黃的光斑。公務員豎起衣領,夾著公文包匆匆地踏上歸途,絲毫沒有留意到,不遠處的巷子裏,充斥著一種詭異的死黑色。

先是“喀嚓喀嚓”的怪響,聽起來好像一群野貓在嚼一條腐爛的魚。渾濁的空氣熏得人頭暈眼花。引起晏華警覺的是身後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搶劫?還是綁架?

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然而還沒走出幾步,一大團張牙舞爪的黑影便從前方猛地撲了過來。

紫黑色的身影殺氣騰騰,狼狗一樣靈活壯碩的身軀盡顯詭異。尖銳的犬齒和匕首般的利爪看得人心驚膽戰。

晏華一時間呆楞在原地,甚至忘記了逃跑。

電光石火之間,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明晃晃的白光。黑發青年利落地揮舞著鋒利的苗刀,與怪物戰在一處。

青年穿著一件長長的兜帽外套,烏黑的碎發從因打鬥而掉落的兜帽下輕柔地散落,在路燈的照射下如同黑曜石般熠熠生輝。

他的步伐輕盈,衣角飛揚,靈活地在怪獸群裏閃轉挪騰。刀光閃動,不一會兒怪物便紛紛倒在了黑紫色的血泊裏。

青年一伸手,從虛空中挖出一個暗紫色的方塊。他把這詭異的立方體小心翼翼地攬進懷裏,不知做了些什麽。只見眼前白光一閃,似乎連呼吸也輕快了許多。

“沿著這條街向前跑,不要停。”青年的聲音清冷,短促而隱蔽的喘息聲暗示著他現在的狀態並不樂觀。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這聲音偏偏有一種陌生的熟悉感,叫人沒來由地信任。

晏華順著青年手指的方向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請問——”

在漫天紛飛的大雪裏,那個青年輕輕地扭過頭,沖著他哀哀地一笑。晏華看見他貓眼石般幽幽的綠眼睛——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裏面混雜著哀傷與喜悅,帶著久別重逢的滿足,也充滿了他看不懂的意味。

濃墨般的霧氣逐漸散盡,凜冽的風雪卻越來越大。不知怎的,晏華突然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好像下一秒眼前的青年就會被白茫茫的大雪像擦鉛筆畫一樣從他眼前擦去……

他突然想轉回身,沖過去好好看看那個青年的臉。然而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青年用了什麽把戲,自己的身體竟不聽使喚。他只好拼命地轉過頭去,望向那個漸漸隱沒在風雪中的身影。

不知怎的,左眼處傳來一陣鈍痛,周圍的皮膚也有些癢。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竟摸到了一片光滑的鏡片。眼睛周圍出現了奇怪觸感的紋路,他用手背輕輕抹了抹皮膚,收回手時竟發現手上沾滿了鹹濕的淚水。

在那個無聲的雪夜裏,日後大名鼎鼎的神之頭腦,得到了能夠洞察一切的神器。

顯然,無論從哪方面來看,神器使的身體素質都遠超普通人類,更何況荷魯斯之眼具有“無所不見”的能力——晏華最近頻頻感受到那個青年的存在。

在他為自己挑選了一把滿意的狙擊槍之後,那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出現的頻率明顯減少了,然而這卻引起了晏華更大的好奇心:

他到底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做?那晚驅散黑霧的白光又是什麽?

……

於是,憑借高超的射擊技術和戰鬥意識,晏華開始制造“偶遇”:從刀骸、冥魂到巨闕、迷燈……

終於,在對面的冠女揮動長杖召喚出無窮無盡的異世界怪物軍團時,那抹刀光再也按捺不住,直直地奔高大的冠女而去。

因為並不了解冠女的特性,加上晏華有意的放水,這場戰鬥贏得並不輕松。

勉強在屍山血海中找到一條路,晏華拖著狙擊槍,在廢棄大廳的半截殘破的立柱旁找到了黑發青年。

青年半瞇著眼睛,抱著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苗刀斜斜地倚在立柱上。紅色紫色的血汙交雜著染在他的身上,黑色的鬥篷破破爛爛地掛在肩上。

饒是如此,他身上卻沒有一點點狼狽的感覺。單薄外套覆蓋的胸膛均勻地起伏著,月光下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軟玉般的白色。他就這麽安靜地靠著立柱,周身好像環繞著一種清冷而破碎的、淡淡的憂傷,仿佛一尊美得不可方物的大理石像,又像一位孤獨的神明。

他就這麽輕輕地抱著刀靠在這裏,好像和這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明明高高在上卻又寂寞脆弱的神明,晏華想道。

於是他向他踏出了一步。

晏華掃了一眼青年手背上細密的傷口,溫和地伸出手:“你是誰?”

青年沈默了片刻,喃喃自語般輕聲回答道:“曾經有人對我說過,名字只是代號,”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認為……名字,是一個人存在的證明。”

幽幽的綠眼睛突然望向晏華,青年頗為懷念地笑了笑,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問道:“如何?願不願意為我起一個名字?”

晏華掃了一眼四周堆成小山的怪物屍體,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就叫阿努比斯如何?冥界的守護者,這樣兇名顯赫的證明一定不會被人遺忘吧。”

顯然,“偶遇”這件事,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開始的時候,阿努比斯顯得很謹慎,只在遇到強敵時才會主動現身。晏華下意識地覺得他好像在躲什麽人,然而問他的時候,青年總是笑笑不作聲。

後來,阿努比斯像一只養熟了的小野貓似的,甚至時不時陪著晏華去契約酒吧喝上一杯。

夜半三更時,兩個人一起到黑霧彌散的巷子裏行俠仗義。現在想來,那段瑣碎的日常,仿佛上天賦予的、彌補他們彼此錯過的時光。

局勢越來越混亂,可是公務員依舊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裏批著沒完沒了的文件。

午後的陽光在輕靈的筆尖溫柔地躍動,咖啡微苦的香氣在慵懶的空氣裏打著旋兒緩緩上升。斑駁的樹影落在晏華柔和的側臉上,男人眉眼低垂,深藍色的秀發虛虛地垂下一縷,煞是好看。

阿努比斯於是搬著凳子坐在對面,常常托著腮一看就是一個下午。貓眼石般幽深的綠眼睛裏翻湧著晏華看不懂的情緒,給他倒水也不喝,只是呆楞楞地盯著人看。

晏華丟下筆,投降似地嘆了口氣:“希羅邀請我加入中央庭。”

青年眨眨眼睛,耳尖微紅,像是剛回過神似的移開視線:“嗯,祝你好運。”

這句一下子把晏華沒說出口的話全都堵了回去。晏華皺緊了眉頭,感到胸口像是有一塊沈甸甸的大石頭。良久,他抿了抿嘴:“阿努比斯……我不會忘記你的。”

鐘表的指針隨著中央庭的建立而加速轉動。怪物,會議,咖啡和堆成山的文件。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晏華沒有把阿努比斯的存在告訴任何人。

那家夥倒也古怪,從此仿佛守約似的不再出現,連荷魯斯之眼都找不到他的痕跡。晏華於是常疑心自己當初是否只是大夢一場。然而一切都無從考證,神之頭腦只好把一切都藏進心底,不肯忘記。

怪物在神器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中央庭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城市重建工作欣欣向榮。

一切都在漸漸走向正軌。

神之頭腦於是越來越忙碌,看著窗外的樹影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只是偶爾想起那雙孔雀石般熠熠生輝的綠眼睛,心裏像刀割一樣地悶痛。

黑門二年的冬天是一個嚴寒的隆冬。鵝毛般的大雪呼嘯著淹沒了城市的廢墟,卻蓋不滅熊熊燃燒的烈焰。

那一天,活骸高大的身影成了所有人的噩夢。

後來活骸竟在失敗的圍剿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走上街頭,歡呼禱告,慶祝這場神跡。

然而只有攥著目擊報告的晏華知道:降下這場奇跡的,並不是什麽神明,而是他的阿努比斯。

戰鬥結束後,本該坐鎮後方的神之頭腦匆匆忙忙地沖到現場,卻只在廢墟裏發現了一截染滿鮮血的斷刀。殷紅的血跡已經在光亮的銀白色斷刃上凝成了黑紫色,刀身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刻痕。

不知什麽時候,廢棄的海灣側城裏流傳起了有關黑衣人的都市傳說。

然而等晏華拋下手頭的工作,跑到舊城區蹲守阿努比斯的時候,他卻又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沒有出現。

幾番搜尋無果,而堆成山的工作也不好一拖再拖。終於決定放棄的那個深夜裏飄著鵝毛般的大雪,晏華裹緊了外套,失魂落魄地坐在路邊的燒烤攤裏,望著窗外呼嘯的風雪發呆。

他就這麽一個人,坐在吵吵鬧鬧的人群裏發呆,與周圍格格不入。服務員送餐時特意為他拎了一瓶古森堡紅酒。

“抱歉,我並沒有點酒。”晏華抓住酒瓶,下意識地擡起頭,卻突然呆住。

耳畔只剩下神器搜尋到目標時“嗒嗒”的提示音。

青年單薄的衣角掛著凜冬的風雪。黑色的兜帽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卻依然蓋不住阿努比斯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好像完全變了,又好像完全沒變。

晏華突然想拉住他的手破口大罵。可是指尖抵住青年冰涼的手腕,眼淚卻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從繁重的城市重建工作到瑣碎的生活日常,他不停地說話,想到什麽就說什麽,絲毫不顧及話語間是否存在邏輯。男人像一個終於得救後浮出水面的落水者,攀著一根救命的樹枝,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一如很久以前,青年乖巧地坐在他旁邊,一杯接一杯地倒著酒。

“你到底是什麽人?”隔著滿桌的空酒瓶,晏華緊緊拉著青年的手,突然冷不丁地發問。

“……曾經有人叫我賀蘭。我從遠方趕來,來……做一件大事。”

晏華清楚地感受到了阿努比斯對他的冷漠與疏離。他在竭力逃避著什麽。不管這件事是什麽,顯然他並不想把他卷進去。

晏華把青年拉進懷裏,伸手就要去扯那蓋住大半張臉的兜帽。

“為什麽你的名字在希羅的人體實驗名單上?”

懷裏的身體一僵,青年冰涼的指尖抓住了他的手腕,卻沒去管另一只在自己臉上亂摸的手。

“只是計劃的一部分而已。”青年像在談論一件不相幹的事一樣淡淡地回答。

帶著槍繭的手摸到了那張涼絲絲的臉上縱橫交錯的疤傷,晏華忽然自認為明白了阿努比斯不肯摘下兜帽的原因。他把青年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感受著那輕柔的心跳,一陣酸澀湧上鼻子。

“你還要走嗎?”他把青年緊緊地摟在懷裏,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青年無奈地笑笑:“我不屬於這裏,晏華。”

長夜將盡,北風在窗外呼嘯。風裏夾著雪,白皚皚的,把思念灑得滿世界都是。

再次搜集到有關阿努比斯的情報是在赫蘭出現之後。

晏華盯著新來的指揮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卻始終找不到一點兒青年的影子。

良久,他長嘆一聲:“你果然不是他。”心裏卻忍不住想,眼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少年,到底經歷了多少才變成他所熟悉的樣子?那個不知所謂的“凜冬計劃”到底是什麽?未來的自己,怎麽會允許自己的少年擅自執行這樣危險的計劃……不,現在是我的阿努比斯了。

晏華面露慍色,板著臉在指揮使的工作臺上又加了一摞文件。猶豫片刻,又抽出幾張,打上荷魯斯之眼的標記,輕輕轉身帶上辦公室的門。

要想救回活骸化如此嚴重的安托涅瓦,只能依靠“奇跡”。通過方舟穿越時空,赫蘭幸運地找到了半塊不死結晶。遺憾的是,只有一半的結晶並不能發揮起死回生的偉力。

晏華心裏一時間升出利用指揮使來找阿努比斯的心思。

那個黑發綠瞳的青年已經消失很久了。直覺告訴晏華,他在下一局很大的棋——然而棋局的內容、對弈的對象以及賀蘭最終想要達成的結局,晏華一概不知。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焦慮。

他的阿努比斯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傷……甚至死亡。

一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刀割似的鈍痛。和神之頭腦一樣,阿努比斯擅長把所有事物都放在天平兩端對賭。但那不一樣,晏華想,那孩子唯一的籌碼,只有他自己。

在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前,他必須要找回那個總是尋死的笨蛋。晏華抿著嘴,想起那個在人群中熠熠生輝的青年,把早已準備好的資料上傳到了中央庭的數據庫。

晏華輕輕地擡起頭。

荷魯斯之眼貼心地標明了登上觀光塔塔尖的路線,一個用幻力勾勒出的小小人影貼在搖搖欲墜的欄桿上,周圍橫七豎八地散落著一地的空酒瓶。

晏華心裏陡然一驚,刺骨的涼意傳遍了四肢百骸。他近乎瘋狂地拉開應急通道的鐵門,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上樓梯。

他該不會是要……不!他怎麽會?他不是……一時間,晏華只恨荷魯斯之眼不能帶自己飛起來。

那個熟悉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高塔的陰影裏,大雪幾乎要湮沒他單薄的身影。凜風的狂風呼嘯,青年卻只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

聽見動靜,阿努比斯像貓一樣警覺地擡起頭。兜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落了下來,晏華心情覆雜地看著青年臉上交疊的傷疤——難以想象那直到現在還在泛著詭異的紫黑色光芒的傷口有多疼。他那時一個人,甚至沒有誰願意為他包紮,該有多無助?

他於是不敢看那無神的綠眼睛。那雙眸子裏再也沒有孔雀石般動人的光澤,反而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灰敗之色。

他的阿努比斯,那個神明一樣精致的青年,現在像一具沒有生命的人偶一樣站在黑暗裏,眼神空洞地眺望著遠方。

晏華大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進光裏。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單薄的身體,他感到手上仿佛托了一張隨時會被凜冽的北風撕碎的紙。

人偶迷茫地眨眨眼睛,毫無血色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阿努比斯瞇起眼,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他輕輕地用傷痕累累的手臂環住晏華的脖子,安慰似地把唇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不要走了好不好。”

緊緊抱住大雪中像蒲公英一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青年,晏華聽見自己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嗯。”阿努比斯猶豫片刻,用柔軟的發梢蹭了蹭他的胸口,乖巧地應了一聲。

“晏華……”

“怎麽了?”

“你會忘了我的。”

“不,我會記得這一切。”

神之頭腦從未想到過,青年所謂“留下來”是這個意思。

當看到病床上瘦弱蒼白的身影時,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

阿努比斯雙目緊閉,面無血色的臉上滿是不安。他就這麽了無生氣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像一個精致卻又破破爛爛的布娃娃。

晏華長嘆一口氣,有些迷茫地望向窗外。天空潔白無暇,鵝毛般的大雪一片接一片地壓下來,幾乎要將青年單薄的身影也一起吞沒。

從赫蘭口中,晏華已經了解到了賀蘭的過去。再加上各方收集而來的情報,他已經對青年的計劃有了一個大致的認知,知道坐標已經被炸毀,凜冬將盡。只是心底卻偏偏隱隱有著一種糟糕的預感:也許不知何時,他的阿努比斯就會像艷陽下的白雪一樣悄悄地融化。

神之頭腦輕輕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拉起那只毫無血色的手,把指尖輕輕地插入那只手的指縫中。

他慢慢地、虔誠地在十指相交的地方落下一吻——像是在向孤獨的神明祈禱,又像是在為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輕輕地拂去塵世的紛擾。

“賀蘭的計劃已經成功了,所以阿努比斯——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好呀。”

阿努比斯輕輕地彎起眉眼,露出一個如月色一般溫柔的微笑。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五顏六色的煙花抱進懷裏,偏過頭仿佛漫不經心地問:“話說就這麽直接帶我去慶典……不怕我逃跑嗎?”

晏華垂下眼,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把青年攬進懷裏。地鐵裏人潮洶湧,擠作一團,然而神之頭腦還是敏銳地感知到,當他的指尖扣上他的手腕時,阿努比斯如觸電般抖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目光一點點掃過青年身上掙擰的傷疤,最後停在了那只黯淡的右眼上——綠得發黑的眸子毫無光澤,卻仍努力笨拙地向男人傳遞著微小的暖意。

——自從那件事情以後,他的阿努比斯都在哪裏流浪呢?當他瑟瑟發抖蜷縮在角落裏的時候,有誰會為他披上一件哪怕是單薄的外套嗎?當他饑寒交迫地躲避追殺的時候,有誰會像這樣抱抱他嗎?

答案當然是沒有。青年就像巷子裏可憐兮兮的流浪貓一樣,明明是如此地渴望溫暖,卻非要張開爪子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阿努比斯拋給他的問題並不是試探……他在害怕。他在試圖推開他。

心裏一陣酸楚,晏華別開臉,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那個燦爛的笑容,手裏的力道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阿努比斯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又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硬生生地止住了動作。他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毫無惡意地抱著了——平日裏也不是沒有被人貼得這樣近,然而那些看似親熱的懷抱下往往是淋漓的鮮血,閃閃發亮的利刃與不堪回首的痛楚。

慘痛的記憶一股腦地湧上心頭,賀蘭緊閉上眼睛,緊緊地咬住了後槽牙。片刻後他睜開雙眼,深吸一口氣,極為別扭地在晏華懷裏蹭了蹭。

像一只收起尖銳爪子的流浪貓一樣。

餵,那就說好了,你要一直記住我啊。

古街兩側的房檐下都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商販歡快的吆喝聲淹沒在人群的笑鬧聲裏。黃梅將盡,紅梅卻開得正盛。重重疊疊的花瓣深深淺淺地綴在落雪的枝頭上,煞是好看。

五彩繽紛的煙花在頭頂“嘩啦啦”地炸開,深藍色的夜空中飄蕩著硝煙和蘋果糖的味道。

阿努比斯緩緩地舉起手,張開五指,任冬風裹著糖霜般的雪花劃過指隙。璀璨的煙火映照著斑駁的星河,落在他幽綠的眼眸裏,熠熠生輝。

人聲鼎沸,游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絢麗的煙花上,晏華卻無論怎樣都無法把目光從青年那帶著笑意的眸子上移開。“砰砰砰”的心跳聲實在是太過吵鬧,連煙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天上的星星會趁著煙火落下的時候,偷偷溜到人間去看他想見的人嗎?”

青年楞了楞,把碎發攏到耳後,莞爾一笑:“當然。”絢麗旖旎的火光在他貓眼石般沈靜的眼底明滅閃爍,仿佛真的有萬千星河流轉其間。

晏華不禁屏住呼吸,感到自己幾乎要沈溺在這片深幽的綠潭裏了。他攏了攏心神,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應當去買一束花,可是又不知道究竟要什麽樣的花才能配得上他傷痕累累的神明,索性從路邊攤上挑了一個墨綠色的發圈。

晏華撥開擁擠的人流。

他的阿努比斯,站在人群的喧囂裏,仰著頭。煙花絢爛,晏華卻看見他眼底閃著光的落寞。似乎熱鬧都是別人的,青年一個人的孤獨,在快活的空氣裏竟意外地晃眼。

心底某處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把青年不算長的黑發在腦後籠成束,小心翼翼地把用發圈綁了起來。

青年的身體一僵,卻到底沒有躲開他的手。

遠處傳來煙火升空的炸響。晏華輕輕地撫摸著阿努比斯烏黑的秀發,感到心裏的每一個角落裏,也都升騰起小小的煙花,在心口“劈哩啪啦”地綻放。

“觀光塔的幻力濃度不對勁。”

阿努比斯垂下眼簾,默默地向旁邊挪了兩步,“嘩啦”一聲拉上了兜帽,好像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傳說中的黑衣人。一道可怕的厚障壁又在他們之間豎了起來,青年眼裏好像永遠無法被解讀的孤獨寂寞地閃著光。

晏華忍不住緊緊拉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他的指縫裏。風雪呼嘯,寒星凜冽,他扭過頭,忍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過顫抖:“黑門什麽時候成形?”

有那麽一瞬間,那堵隔在他們之間的牢不可破的墻上似乎出現了一絲裂隙。阿努比斯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難以置信地盯著神之頭腦看了一會兒,才低下頭笑了起來:“……也對,畢竟是你。”

無形的墻在低低的笑聲裏化為無數晶瑩的碎片,像雪花一樣迸濺開來。阿努比斯貼近幾步,任晏華用胳膊環住他的腰。

“明天早上。”他踮起腳,伏在晏華耳邊,“所以我的共犯,你還有一整晚的時間。”

……

阿努比斯用冷水潑了一把臉,一顆一顆地系上了風衣的扣子。他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解下那根不甚精致的發圈。

他咬著嘴唇,心情覆雜地扭過頭,暗暗嘆了口氣。深藍的天空上寥寥地散落著幾顆黯淡的星星,淩晨五點的太陽沒有如約升起。懸在頭頂上的黑門,像巨獸張開的大口。

房間裏回蕩著均勻的呼吸聲。回想昨夜種種,阿努比斯垂下眼簾,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熱鬧的夢。

他終究沒有忍心回頭,只是拎起床邊裝滿白核的皮箱,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門去。

“抱歉……還是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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