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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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淩晨四點的交界都市是寂靜的,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黑色。

“咦?”赫蘭用力揉了揉眼睛,感到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他仔細地瞇起眼睛,竟發現雪原上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紅光。

不等他想明白紅點到底是什麽,耳畔忽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爆炸聲,難以名狀的悲傷湧上心頭。

紅光倏地漫延開來,把整個褪色的世界都染成了冰冷的猩紅色。恍惚間,少年看見了漫無邊際的凜冽冰原,厚厚的冰層埋葬著無數熟悉的身影。

赫蘭瞪圓了眼睛,下意識地擡起頭望向天空——宛若天神降臨,一個戴著白色兜帽的身影從血紅的雲層間悄然浮現。

與此同時,整個世界仿佛都凝固起來:飄零的樹葉停滯在半空中,雪花不再降下,連半空中的飛鳥也一動不動地懸浮著。

白衣人擡起手,無數被黑霧籠罩的扭曲形體便從四面八方出現。

赫蘭心中警鈴大作,冥冥中感到似乎有什麽緊迫的事即將發生。心裏被悵然若失的憂傷填滿,眼角竟不自覺地湧出大滴大滴的淚水。

似乎有無比熟悉的畫面在眼前一幕幕重演。最後他看見一個單薄的身影倒在猩紅的大雪裏,自己跪在那個人身旁,明白了所有的真相,追悔莫及。

那似乎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可赫蘭卻死活想不起他的名字。

——直到他看見遠處死黑色的天空中泛起如破曉一般耀眼的藍紫色光芒。

賀蘭苦笑一聲,擡起手臂,毫不意外地看見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紋。裂痕間翻湧著熟悉的紫黑色光芒,一如那道貫穿右眼的傷痕。

他滿懷希冀地回過頭,果然看到了赫蘭狂奔而來的身影,於是掄圓了手臂,用力把不死結晶向少年丟去。

眼角的餘光已經瞥到了尤裏埃爾掌心中正在醞釀的血紅色風暴,麻木的手指也再也攥不住破碎的苗刀。

“……總有一次,會成功的。”他垂下眼簾喃喃道,也不知是說給神明聽,還是在悄悄安慰自己。

血紅的箭芒一點點在眼前放大,刺眼的猩紅色光芒幾乎籠罩了整個世界。賀蘭抿了抿嘴,突然覺得很累。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他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修正時空的紅光毫無停滯,仿佛不受阻礙一般穿過藍紫色的幻力屏障,徑直沒入不堪一擊的血肉。深入骨髓的痛苦刺醒了麻木的軀體,麻木的意識卻在痛苦中一點點迷離。

他對生命力被剝離的痛苦已經非常熟悉了。賀蘭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早就對瀕死感上了癮——不然為什麽非要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實行異想天開的“凜冬計劃”?

然而無論經歷了多少次,死亡畢竟不是什麽容易習慣的事情。他感到殘破的身體大幅度地顫抖起來,心臟在胸膛裏瘋狂而絕望地跳個不停,肌肉也不自覺地痊攣著……

“真是……太難堪了。”他低聲地喃喃道。

忽然,血淋淋的手腕被一只冰涼的手緊緊地扣住,洶湧的幻力順勢翻湧進四肢百骸。青年一驚,渙散的綠眸子在涼意的刺激下勉強恢覆了一點清明。

半晌,宕機的大腦才恢覆了運轉,青年波瀾不驚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慌亂。他惡狠狠地一把甩開少年的手,深不見底的綠眼睛裏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恐懼:

“滾!”

赫蘭錯愕地看著青年費力地把自己拽到身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指揮使攔在神明面前的行為到底有多麽不知死活。況且……

想到自己明明是來找不死結晶,現在卻反倒在為死對頭療傷,少年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卻依然倔強地拉著被血浸透的袖子為青年治療。

說實話,連指揮使自己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擋在那個宛若神明一樣的白袍人面前的勇氣。只是在抓住青年的一瞬間,心裏悵然若失的悲傷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刺眼的血紅色從四面八方逼近,恐怖的威壓在凜冬冰冷的空氣裏“嘭”地一聲炸開。赫蘭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把人拉進了懷裏。

猩紅的光芒忽然險之又險地停在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赫蘭有點茫然地擡起頭,看到那個白色兜帽的身影緩緩地垂下了手。

祂用模糊不清的語言大聲地說了一句話,像是在通知又像是在警告。隨著話音落下,赫蘭敏銳地察覺到,好像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明晰起來。他皺了皺眉,忍不住想要弄清祂到底說了什麽。

幽幽的藍紫色幻力卻忽然在懷裏炸開。少年嚇了一跳,聽見賀蘭虛弱的聲音在耳畔堅定地響起:

“看著我。”

奇怪的吸引力消失了,那種心裏好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的感覺也一掃而空。

瞳孔猛地一縮,赫蘭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擡起了頭。眼角的餘光註意到了白衣人按在兜帽上的手——如果剛剛看到了祂的臉,會發生什麽……

他不敢想下去,偏過頭用力眨眨眼睛,看向青年慘白的側臉。

從這個角度看去,那張臉上沒有恐怖的疤痕,孔雀石般深邃的綠眼睛熠熠生輝。青年的嘴臉色像紙一樣白,墨色的碎發緊緊貼在臉上,殷紅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從細碎的傷口裏湧出來——明明已經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他的嘴角竟還在不加掩飾地上揚著。

明朗的藍紫色幻力溫柔地環繞在身側,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一點一點地磨滅掉了。

不安的感覺終於消失,赫蘭咬了咬嘴唇,專註地盯著青年脆弱而堅毅的側臉,感到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從沒見過阿努比斯流露出這樣的神情。有一種清冷而破碎的美,仿佛墜入凡塵的琉璃飛鳥。叫人忍不住憐惜,可是又不忍心去憐惜——像是高原上迎風傲立的綠絨蒿,憐惜反倒是對他的詆侮。

那雙漂亮的碧綠杏眼終於轉向少年,不知是否是因為少年投來的目光太過熾熱,青年的眼尾染上了一層促狹的紅色。金紅金紅的陽光傾瀉而下,為那張精致的側臉上打上了溫暖的柔光。

賀蘭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臉上泛起可疑的潮紅,終於忍不住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赫蘭終於回過神來,觸電般地縮回了一直搭在青年腰上的手,卻仍不願放開他的手腕。然而還不等他催促青年接受治療,賀蘭忽然移開視線,淡淡地開口:

“不用試了,我不是神器使。”說著他掙紮地直起身想要離開。

赫蘭驚訝地松開手,追問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看到那個瘦削的身影踉蹌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栽倒在白皚皚的雪地裏。

不知什麽時候,空氣已經恢覆了流動。早春的風裏夾雜著鳥兒歡快的歌聲,朝陽初生,金燦燦的光芒像披風一樣蓋在青年單薄的身體上。

赫蘭一楞,不假思索地蹲下身,緊緊地抱住了這具單薄的軀體。浸滿鮮血的外套把他的白襯衫染得變了顏色,少年卻像是沒看見似的,小心翼翼地用幻力為猙獰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止著血。

撫摸著一道道冰冷的血痕,他突然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少年默不作聲地擡起頭,金紅色的朝陽驀然撞進他的眼睛裏,燦爛的朝霞施施然地鋪了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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