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凜冬的夜色是清冷的，淡藍色的雪地映襯著淡藍色的星空，連冰涼的落雪也沒有聲息，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沈重的喘息聲。

遠處漸漸浮現出一點鮮紅——是磐石下經過特殊處理的山茶花。賀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一處不起眼的路標，用斷刀撐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體，一瘸一拐地掙紮著向前走去。

身後隱隱約約響起了叫嚷聲，淩亂的腳步聲在不遠處回蕩。青年卻好似沒有聽到，只是緊緊地攥著一顆淡紫色的晶石，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飄飄揚揚的大雪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遮住了粗暴捆綁著的繃帶邊緣洇出的殷紅。

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在青年接近那束代表著勝利的花朵時，男人憤怒的咆哮從凜冽的北風裏透了出來——

“站住！”

希羅的聲音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字句間帶著終於壓抑不住的痛苦的顫抖——或許凈化黑核所消耗的生命力，從來不是令這個男人滿頭白發的真正原因吧。

賀蘭兀自聳了聳肩，紫黑色的濃稠幻力隨著殷紅的血跡緩緩從指尖落下，悄無聲息地滴落在泛著妖異光芒的坐標上。

匆匆趕來的希羅並沒有註意到青年的舉動——或者說，即使註意到了，他也不會明白這一處坐標的真正用意。男人的眼睛紅得可怕，聲音也忍不住越拔越高：

“你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七。

賀蘭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用鬥篷掩住了花束。

“是不是她讓你來的？”

六。

賀蘭偏過頭，看見山下躍動的火光連成一片，人群的歡笑聲似乎隔著風都能傳過來了。身體有些僵，不過至少傷口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估量著自己的身體狀況，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高高在上的家夥想要的到底是什麽？我們的世界在祂們眼裏，難道只不過是可以隨意處置的玩具？”

青年眼神一暗，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側著身，猶豫再三，還是對滿頭白發的男人比了個口型——青年似乎說了些什麽，可是聲音卻被突兀地吹散在暴風裏。

五……不，現在是三了。

賀蘭哀哀地笑了起來，腳邊殷紅的花束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氣息。恍惚中，散布於無數個輪回裏的山茶花似乎在隱隱地浮現，貫穿過成千上萬個時空的坐標像血紅的海洋一樣詭異地綻放，仿佛一團翻滾在凜冬的火焰。

二——扳機扣動的聲音。那是可以穿透因果的子彈，也正是千百個循環往覆的日子裏，諸神投下目光的真正理由。

他來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太遲，來不及阻止希羅與新晉神明的相遇。何況那不可逆轉的因，正是他躍入棋局的唯一依憑。

賀蘭凝視那明朗的星河，斑駁的夜空讓他忍不住想起晏華的話：“花園裏有數不盡的花。”

一。

死寂的黑暗吞沒了感官，腳下的觸感變得奇怪起來——這並不是堅實的土地，仿佛有什麽細小的力量緊緊抓住了鞋底。

時與空的距離都在無限地拉長，賀蘭幾乎可以看得清迎面飛來的子彈旋轉的方向。

賀蘭默默側過身，神色黯然地看著那顆足以了結因果的子彈飛向自己的世界。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凜冬，厚厚的積雪埋葬了關於這個故事的一切。

灰蒙蒙的天空中沒有一顆星星，昏暗的月亮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蒼白的光芒像是在燃燒又像是要立刻熄滅。

被凍結的空氣裏沒有風聲，漆黑的天幕悄無聲息地籠罩著空曠的世界。蒼白的地平線上，零零散散地漏出寂寞的黑色剪影——那些建築的碎塊，曾經是全交界都市最繁華的商業大廈。

這曾經是一座熱鬧而喧囂的城市，日子像叮叮冬咚的泉水，緩緩流淌在歡快的大街小巷裏。

在這座小小的城市裏，離別與相逢交替著演繹，人們歡笑，人們流淚，人們徹夜狂歡。每到夜幕降臨的時候，星星會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窗口溫暖的燈。

萬家燈火映襯著滿天搖墜的星河，世間美好盡數落入賀蘭帶著笑意的眼底——那時他還不是阿努比斯，就算記得所有的悲傷，可是仍願為了這個世界而不知疲倦地奮鬥。

反反覆覆，一次又一次死亡，一個又一個輪回。

毀滅，然後隨之陪葬——最後，漫無盡頭的凜冬降臨了。

他默默後退一步，面色平靜地看著那顆倔強的子彈擊穿了血紅色的花海。

“砰”的一聲，世界分崩離析。那承載了所有珍貴回憶的城市碎成無數細小的晶片，像陽光下的碎玻璃一樣，熠熠生輝。

賀蘭這才緩緩勾起嘴角，綠眼睛裏湧動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一朵就足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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