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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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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方舟

陰沈的天幕裏灰蒙蒙地降下無數冰涼的雪花,凜冽的北風尖嘯著撞在窗戶上,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冰花。

赫蘭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那倒映在玻璃上的支離破碎的自己,下意識地攥緊了已經被捏皺了的資料。

怎麽會那麽巧?第一個活骸化的是擁有“奇跡”的零——那家夥又偏偏在中央庭損失慘重的時候恰好出現。不止如此,就是這樣一個理應被重點關照的人,對其神器的唯一了解,竟只有寥寥幾份單薄的目擊者口述記錄。

巨大的胡狼頭人身虛像,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神器的苗刀與槍械……作為古埃及神話中的死神,阿努比斯掌握著制作木刀伊、接引亡靈、審判亡者的權柄,然而目前收集的情報根本核對不出賀蘭獲得的能力到底跟哪項有關。

而最壞的結果……那麽,要從他手裏救下情況明顯糟糕的零,其難度可想而知。

甩甩腦袋不去理會那些顧慮,赫蘭狠狠地咬了咬牙,拉開手槍的保險栓,“啪”的一聲摁下了方舟的啟動開關。

眼前的城市建築一片狼藉,空氣中的黑霧呈現出詭異的濃度。七零八落的建築材料歪歪斜斜地散落了一地,好像有什麽巨大的怪物硬生生地在城市裏碾了一條路出來。

赫蘭心裏“咯噔”一聲:能造成這種規模的破壞的怪物,在中央庭明面上的作戰記錄裏還不曾出現過。

難道……

他不敢細想下去,“嘩啦”一聲將子彈上膛,雙手緊緊握住槍,順著巨物碾過的痕跡便追了上去。

不一會兒,煙塵中隱約現出一個高大的身影,猙獰的結晶像骨刺一樣伸展在宛如蟲後的怪物的身體上——赫蘭沒來由地想起了晏華口中那個“寄生在零體內的神器”——仿佛一夜間長大的女孩正揚起鯨鰭一樣巨大的下肢,狠狠地掃向他朝思暮想的少女。

指揮使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趁著活骸回過頭搜尋目標,一邊爭分奪秒地為安托涅瓦調節幻力,一邊飛快地接入通訊頻道:“不要發呆,馬上跑!不要回頭!”

“是你?你怎麽接入的中央庭的作戰通訊——”

遠處傳來陣陣“轟隆隆”的爆炸聲。煙塵滾滾,耳麥裏“滋滋”響起的電流聲,打斷了安托涅瓦的驚呼:

“涅瓦!阿努比斯撕破了防線,往你和活骸那邊去了!”

原來阿努比斯不是名字,而是代號?

赫蘭一楞,很快將警告與數據庫裏單薄的搜索結果聯系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定定心神,從制服外套口袋裏摸出一顆手榴彈,拉開拉環丟向另一個方向。趁著活骸的註意力被爆炸引開,他一貓腰,朝著少女狂奔而去。

這個時空的安托涅瓦臉上尚帶著幾分稚嫩,卻已基本成為了赫蘭記憶中的樣子。她匆匆地驅動方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去防線外避難!”

“你……記得我?”

赫蘭心中一喜,剛要向她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餘光卻瞥到活骸纖細的手臂正指向此處。

來不及反應,一陣恐怖的幻力風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了下來,神使辛辛苦苦地支撐著的防護罩像脆玻璃弱的玻璃一

“嘩啦啦”地炸裂開來,虛空的碎片四散崩解。安托涅瓦慌忙把少年拉到身後:“快跑!”

“你也一起!”

赫蘭對著怪物連開數槍,抓起安托沮瓦的手,轉身狂奔。

零的利爪在他們身後重重地拍在地上。少女轉過頭,看見女孩正痛苦地抱著腦袋。心裏的某處好像被狠狠地割了一刀,她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

“我必須回去,赫蘭!我不能讓那個孩子,不能讓她就這樣下去……”

然而指揮使的力量明顯比她想象得大。赫蘭連拖帶拽地把安托渾瓦拉到一處掩體後:“清醒一點!那種體量的怪物怎麽可能是你一個人能阻止的,何況那個家夥也在這裏……”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為了別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安托涅瓦,怎麽會甘願接受別人的保護?況且那家夥根本就是一個圖謀不軌的敵人!

再說,以賀蘭的瘋狂程度,連人體實驗都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同意,擁有“不死”能力的零要是落在了他手裏……

安托涅瓦突然直起身,嚴肅地按住了赫蘭的肩膀:“你到底……是誰。”

他猛地回過神,這才註意到耳麥裏不斷響起的隊友的呼喚聲。

阿努比斯要來了。阿努比斯要帶走零。阿努比斯是……賀蘭。

靈光乍現。

赫蘭的心裏亂糟糟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可是又好像一下子什麽都不明白了。

他咬咬牙,勉強收攏心神。面對安托涅瓦充滿疑惑的目光,少年心一橫,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聽說零擁有治療一切傷痛的能力。我為了拯救最重要的人乘坐方舟來到這裏,希望能從她身上找到線索。”

安托涅瓦垂下頭,陷入了沈默。見狀,赫蘭連忙補充道:“我希望能夠救下她,也希望阻止你被這個怪物重傷的命運。”

活骸的咆哮聲越來越近,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安托涅瓦急匆匆地打斷:“我明白了。”

“我與希羅的聯系被臨時斬斷,現在體內的幻力所剩無幾。來自別處的指揮使,請給予我能夠與她對抗的力量!”

有指揮使在一旁支援,少女的壓力明顯減輕了不少。可惜顯而易見,即使是全盛時期的安托涅瓦,也不是暴走狀態下的活骸零的對手。紫青色的光芒鋪天蓋地地從頭頂壓下來,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令人防不勝防。

在又一次險之又險地躲過迎面而至的巨鰭後,赫蘭終於明白了希羅鐘情於無線電指揮的原因:戰場上散發著濃郁幻力的指揮使,在怪物眼裏,簡直就是一大塊色、香、味俱全的鮮美肥肉!而缺乏幻力附著的武器,甚至不足以破開活骸背部光滑的銀白色甲胄!

安托涅瓦本就不是近戰型的神器使,何況剛剛經過了連番的高強度戰鬥,根本無暇顧及後方的指揮使。終於,在她疲於應付幻力分身的進攻時,活骸把握住了機會,一舉突破了防線。

活骸“桀桀”地笑了起來,重重擡起鋒利的節肢前足,堅硬的虛空護盾竟被她像撕紙一樣輕易地扯成兩半。

眼睜睜看著暗紫色的晶體長矛在視野裏一點點放大,赫蘭頭腦裏一片空白,竟一動不動地站在了原地。

“砰——”

一顆子彈突然咆哮著斜穿了活骸的手臂,怪物愕然地停下動作,如屍體般慘白的臉上人性化地流露出一絲憤怒。

槍聲驚醒了赫蘭,少年打了個冷戰,就地猛地一滾,堪堪地從那尺寸驚人的利爪下躲開。一陣銳利的虛空碎片貼著他的頭皮向活骸飛去,乘著方舟的安托涅瓦已經趁機揪住了指揮使的衣領,飛快地向後退去。

活骸怒不可遏地張開了巨大的晶翼,像小山一樣的身體作勢就要壓下來!

安托涅瓦瞳孔一縮,掌心中拼命地凝聚起虛空的碎片來——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這些碎片根本不足以同時支撐兩個人的傳送!

安托涅瓦狠狠地咬了咬牙,琥珀色的眸子裏滿是決絕。碎片如鏡面一樣徐徐延展開來,少女孤註一擲地擡起了手臂……

突然,一道身影像流星一樣,狠狠地撞在了活骸毫無保護的上身上。黑色的連帽鬥篷在凜冽的寒風中發出“獵獵”的響聲,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旌旗。空氣中漂浮的黑霧被鋒利的劍芒猛地破開,周圍的幻力仿佛一下子被抽幹。

赫蘭下意識地擡起頭,看見胡狼頭人身的阿努比斯板著一張臉,以一種睥睨眾生的悲憫眼神冷冷地瞧著他。

赫蘭從沒在任何神器使身上見到過這種幻力的用法。

青年不召喚神話武器,那死神的虛影也似乎僅僅只是為了彰顯身份。高調的阿努比斯一臉淡漠,藏在兜帽下的綠眼睛裏泛著陰冷的光。手裏那把明明僅是凡品的苗刀,卻總能在刺入活骸血肉的瞬間恰到好處地匯聚起濃度高得嚇人的幻力。

有了賀蘭的加入,局勢很快發生了逆轉。在足夠的牽制下,方舟發揮出了更強大的機動性。終於,在苗刀再一次迸發出耀眼的白芒後,活骸沈重的身體轟然倒地。

這時,青年卻突然單手橫起刀,擋下了安托涅瓦的最後一擊,另一只手上不知什麽時候竟已出現了一支上膛的手槍。

“她必須活下去。”

不知為何,赫蘭竟從這冷冰冰的話語裏聽出了些抱歉的意味來。

我真是瘋了,他輕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緊張地盯著黑洞洞的槍口,試圖與這個莫名其妙的家夥進行談判:

“我只想從零身上找一樣東西……”

話音未落,他看見那具小山一般的身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地上重重彈起,孤註一擲地撲向了自己這塊可口的“幻力電池”。

赫蘭再也顧不得那家夥會不會放冷槍,擡起槍口瘋狂地朝活骸射擊。然而普通的機械對活骸來說甚至算不上玩具,筋疲力盡的安托涅瓦也根本沒有可能在零點幾秒內組織出有效的救援……

他苦笑一聲,默默地閉上眼睛,方舟的力量開始慢慢凝聚。雖然很不甘心,但或許只能將這裏作為旅程的終點了吧。

少年又感到熟悉的眩暈感,聲與色好像都在一片黑暗裏漸行漸遠。

耳畔傳來了利爪刺破皮肉的“噗嗤”聲和被竭力忍下的悶哼,有滾燙的液體濺在眼皮上,濃重到幾乎實體的血腥氣模糊了所有的感官。他所期盼的奇跡,明明已經近在眼前了,可惜最後還是沒能抓到……

等等——血?

他愕然地睜開眼睛,逆著光卻只看見賀蘭提刀用力揮砍的側影。青年的臉上帶著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右眼更是被毫不留情地狠狠貫穿。看得出來,他起跳的時候根本沒做任何的保護動作,完全是硬生生地為自己擋下了一擊。

賀蘭幾乎是以一種擁抱的姿勢撞進了少年懷裏。破破爛爛的鬥篷像蒲公英一樣隨風飄落,赫蘭第一次看清了阿努比斯真正的模樣。

被血浸透的碎發狼狽地貼在青年臉上,綠松石一般澄澈的眼睛裏泛著異樣的光。赫蘭幾乎可以肯定,這時如果有人從遠處觀察,一定會驚訝地發現兩個“阿努比斯”!

少年難以置信地摟住了青年單薄的身體,手忙腳亂地去堵他胸膛上汩汩湧著血的空洞:

“為、為什麽!”

那雙開始有一點渙散的綠眸子裏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溫柔。青年費力地勾勾嘴角,把一個冷冰冰的東西硬塞進少年正一點點消失的掌心裏。

“別放棄。”

清晨的太陽是酒紅色的,醉倒了一片朝霞。溫暖的熱氣順勢升騰起來,一點點蒸幹了窗玻璃上朦朧的水霧。

天光明朗,一連幾日的大雪終於消散。連風也溫柔,輕輕吹拂著窗外滿樹招搖的臘梅。

赫蘭嘆了口氣,又想起那個擠出來的難看笑容,索性收回視線,兀自與滿桌的資料對峙。

在他半攤開的掌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半塊染著血的不死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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