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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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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深夜的碼頭,尖銳的警笛響成一片,紅藍警燈閃爍著刺眼的光,照亮了半個江面。

幸好鐘潭提前做了部署,特警和救援隊在他們跳進江面的同一時間就迅速介入,三人都被及時救了上來。沈培君傷勢嚴重,救上來的時候,人已陷入昏迷。他被推上救護車,直接送往了醫院。

碼頭邊靜靜停靠的一輛黑色SUV裏,被鐘潭強拉過來的一位醫護人員給林暮山做完檢查,再三保證他除了輕微擦傷以外沒有其他問題,才終於被放了出來。

“我都說了沒事,你能不能別那麽緊張。”

林暮山身上被水濕透的衣服早已脫了,他上半身赤/裸著,只裹著一條毛毯,手裏拿著一塊毛巾隨意地抹了抹濕漉漉的頭發。

鐘潭沒說話,他把車廂內的暖氣調大了些,又把一個保溫杯塞進他手裏命令他喝掉。然後從他手裏拿過毛巾,仔細地給他擦拭起頭發。

林暮山擰開杯蓋一看,竟然是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姜茶。

“……”

他沒工夫細想那是哪來的,瞪著那味道奇怪的液體撇了撇嘴:“我不喝。”

“喝。”

“我不喜歡紅糖的味道。”

“沒讓你喜歡。喝。”

林暮山瞄了鐘潭一眼。車廂內光線很暗,鐘潭此刻的表情看起來晦暗不明。他想了想,默默低頭喝了一口。

鐘潭沒說話。

又喝了一口。

鐘潭還是沒說話,只是抿著嘴,一言不發地擦著他的頭發。

異樣的沈默讓林暮山有點心慌,他試探地開口:“你……生氣了?是不是因為我沒提前告訴你?但我是真的來不及,對不起啊……”

“對不起什麽?不是真心的話就別說了。”鐘潭的語氣有點冷硬,他擡頭看著他,“你覺得你錯了嗎?如果重來一次,你難道會不上那條船?”

“我……”林暮山被噎了一下,他低下頭,嘆了口氣,猶豫半天還是決定坦白:“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但是,對不起還是要說,不是因為我參加了危險的行動,而是因為……我讓你擔心了。”

鐘潭感覺到心裏一沈,胸腔裏那顆剛經歷完一場劫後餘生而變得僵硬且脆弱的心臟,被某個柔軟的東西輕輕包裹住了。

其實他根本沒來及生氣。

在船上的時候他沒空細想,可自從上了岸,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的就是林暮山被人用槍抵著頭的畫面。他根本不敢想,如果他今天是按原計劃留在雲江,沒返回嘉雲,如果他回來了卻沒及時趕到,甚至如果他只是晚到了幾秒……

從警十餘年,比這更驚險的場面他也不是沒經歷過,他更不可能不信任自己的隊友。只是,一旦想到眼前這個人,差一點就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就再也沒辦法保持平日的沈穩和冷靜。

他滿心滿腦,只有巨大的後怕,這恐懼侵襲了他每一寸神經。他害怕失控的感覺,所以只能用冷硬的外表努力掩蓋著,因為他知道那情緒一旦決堤,就會如山洪海嘯般席卷著將他淹沒。而此刻,這場戰鬥還沒結束,遠還沒到可以任由自己被情緒吞沒的時候。

林暮山見鐘潭一直不說話,心裏有點沒底。他借著車廂內微弱的光線,努力想去分辨他的表情。他覺得鐘潭那一如既往堅毅的神情下,似乎有什麽在暗暗湧動。林暮山有點恍惚,那表情他不熟悉,就好像……好像一只受傷了的小動物。

他感覺心臟被什麽抽緊了。他放下手裏的保溫杯,靠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對不起……這句話是真心的。我不該讓你擔心,別生氣了。”

軟軟的聲音拍打著鐘潭的耳膜,懷裏溫熱的體溫觸手可及,鐘潭感覺自己那顆僵硬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砸碎了,堅硬的外殼一塊塊掉下去,露出裏面柔軟的心瓣。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點點落回原處。

鐘潭有點無奈,眼前這個人,就是有本事在一瞬間讓他的冷靜和鎮定蕩然無存,但也可以僅憑一個動作,就讓他重新回到人間。

鐘潭熟悉也擅長掌控一切,並不習慣把自己的情緒交到別人手裏。

但如果是這個人……

他也認了。

鐘潭收緊了這個擁抱。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輕聲道:“你不用道歉,我沒怪你。我也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後怕,不敢想那個萬一……”

鐘潭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在意什麽,也懂你的選擇。我知道就算重新來一次,你還是會這麽做。我不會有異議。”

說到這,突然話鋒一轉,道:“但是,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要保護好你,讓你可以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否則,要老公幹什麽?”

林暮山正被他前面的話感動的不行,突然又被這最後一句震得差點嗆到。他推開他,瞪了他一眼:“說什麽呢,誰承認你是……那啥了。”

鐘潭看著他,嘴角一勾,伏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我看你是太久沒被我上,忘了自己的身份了。等著,我很快會讓你想起來。”

林暮山面色微訕,半天憋出一句:“……床上可以,床下不行。”

鐘潭看他臉色通紅還在那一本正經,覺得這個樣子實在太可愛了,秉持著便宜能占一點是一點的原則,反正遲早床上床下都一樣,說道:“行啊,記住你的話。”

鐘潭給他擦幹頭發,在他的頭頂親了一下,說:“我先把你送回家,今晚你好好休息。”

“你呢,不回?”

“還回不了,一堆事等著我。我得先去跟進你剛才說的那個文件夾的情況,還得等著醫院那邊的消息,如果沈培君醒來,要隨時安排問話。還有老周,這次的報告是免不了了。另外還有……”鐘潭遲疑了一下,咽下了後面的話。

林暮山剛才一上岸就對鐘潭說了沈培君打算發給警方、後又被撤回的林岳的犯罪證據。鐘潭立刻安排了人手去調查,要求包括他的電腦手機在內的所有通訊設備全都不能放過,還有辦公室和家也要一並搜查。估計天亮前就會有結果。

林暮山想都沒想:“那我也不回了,我陪你一起。”

鐘潭也很果斷:“不行。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事情跟你無關。你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回家,睡覺。”

“怎麽可能與我無關?我……”

鐘潭悠悠開口道:“你別忘了,你現在在警隊內還是停職狀態,你要是想回來上班,怎麽也得等恢覆了身份再說吧。乖,安心休息,我這邊想休息幾個小時都不行,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林暮山還是憂心忡忡:“可是,沈培君手裏的那些證據,都是與林岳相關的,我……”

鐘潭很了然地拍拍他:“我知道。交給我吧。”

剛才那陣暴雨雖然停了,但此時天空依然飄落著零星的雨點。路虎的車窗上被雨點打得一片模糊,遠處的警燈透過玻璃上朦朧的水霧,在昏暗的車廂內投下一片閃爍的光。

鐘潭打開雨刮器,準備發動車子。

林暮山看著他的側影,覺得心裏還是有某個結沒打開。他斟酌兩秒,問道:“鐘潭……你怎麽不問我,剛才在船上,我為什麽會放走盛溫?”

鐘潭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但很快又說道:“因為……答案很明顯吧。當時情況緊急,我們幾個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而且,在那種情況下你要不放他走,很可能連沈培君都救不活。何況……這次行動,說到底目標就是沈培君,與盛溫無關。”

林暮山內心略感驚訝,雖然鐘潭所說的,完全就是他當時內心的真實想法。但是……

他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可是……你的報告裏並沒打算這麽寫吧。”

鐘潭對於被林暮山輕易洞察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他輕笑一聲:“報告?局裏那群老家夥,最大的本事就是坐辦公室裏看著報告指點江山。接觸多了,自然知道怎麽跟他們說話最省事。我早就不再浪費精力試圖讓他們懂得什麽叫緊急情況了。”

鐘潭看他不說話,又安慰道:“別擔心了,不管你當時是出於什麽理由那麽做,以我全程在現場的角度看來,你的做法完全沒問題。在這一點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指責你。”

鐘潭的信任讓林暮山心裏輕松了很多,他笑了一下,問道:“你就一點沒懷疑過我有私心?”

“私心?”鐘潭嗤笑一聲,“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你更想抓到盛溫嗎?”鐘潭說著,突然眼波一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你別告訴我,這段時間你跟他朝夕相處,處出了感情……”

林暮山失笑:“你想什麽呢。不過有個事情,我還沒來及告訴你。”

突如其來的鄭重讓鐘潭瞬間緊張起來,他瞪大眼道:“你等等,讓我做個心理準備。雖然說,臥底期間發生任何事情都情有可原,但你總不至於真的……”

鐘潭的目光在林暮山身上上下梭巡,那眼神看起來竟含著幾分真切的委屈,他咬著唇,眼裏甚至都有了水光:“寶貝,你到底被他怎麽了……”

林暮山只當他是戲精上身,翻了個白眼,無奈道:“能不能把你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先停一停,我跟你說正經事。”

鐘潭不說話了,卻還是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我和盛溫聊過。對於當年的那件事,他是目擊者,雖然沒有參與到核心,但他可以從側面證實……”林暮山頓了頓,深吸了口氣,“他可以證實,江寒警官當年是被冤枉的,是被人刻意陷害。”

鐘潭楞住了。

林暮山緩緩道:“他一直在努力盡一名警察的職責,他是為了保護我而被人利用了。這一點,盛溫可以作證。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做過背叛警隊的事。”

“……”

“如果要說有私心……也就是這個了。我希望未來有一天他可以去作證,還江寒警官清白。”

鐘潭好像被什麽堵住了。半晌,說道:“我是不是應該代我哥……謝謝你。”

林暮山想努力笑一下,來緩和眼下凝重起來的氣氛。然而那個笑看起來實在有點苦澀。

他低沈道:“這句謝謝……到底應該誰來說。我欠他的,怎樣都還不清。”

鐘潭的心又忍不住抽痛了起來。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回家。”

路虎尾燈熄滅,消隱在蒼茫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林暮山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

昨晚那一通折騰,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收拾完睡下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但是比起還要連夜趕回隊裏調查取證的鐘潭,他已經很知足了。

他拿起手機一看,正是鐘潭的來電。

“寶貝,睡得好嗎?有沒有吵醒你?”

聽聲音鐘潭應該是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給他打的這個電話。

“沒有,我也準備起來了。怎麽了,你那邊是有什麽進展了?”

“對,我長話短說。根據你的提示,我們在沈培君的電腦和手機裏找到了他和林岳的溝通往來記錄,還有他打包好的林岳在境內的犯罪證據。包括你提到的他們在內地的那個工廠和倉庫的地址。”

林暮山眼波微動:“那……”

鐘潭心情有點覆雜,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嗯,剛剛已經對林岳和盛溫,發出正式的通緝令了。”

林暮山對這個消息雖在意料之中,但終於親耳聽到,一下子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鐘潭輕輕嘆了口氣:“暮山,如果你有什麽……”

“我沒事,這個結果我早就想到了。也是早晚的事。”林暮山聽出了鐘潭的擔憂,反過來安慰他,“你別擔心我,從很多年前我就對這一天有心理準備了。甚至我可能……比任何人都盼著這一刻的到來。對了,林岳他們住的那個酒店……”

“已經去查過了,人早走了。現在警方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只是還沒消息。不過,從各方面證據看來,他們目前還沒有離開嘉雲。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先告訴你一聲,我怕……”

“我真的沒事。對了,沈培君呢?他怎麽樣了?”

“已經脫離危險了,但還在昏迷中。放心,我們安排了人24小時監守著。這次事情性質特殊,省廳今天已經派了專案組下來了,專門針對沈培君的問題。我一會兒還得去跟他們開會,又是那種把一群人關起來,高度保密的會,連手機都不能碰。這會一開起來,沒四五個小時結束不了的。本來還想中午抽空去你那看看你,哎……”

“你就專心去忙你的吧,要看我什麽時候不能看。”

鐘潭輕輕笑了一聲:“也對。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下班再找你。”

林暮山放下電話,靠在床上發起了楞。正胡思亂想著,突然手機又響了,他以為是鐘潭還有什麽事忘了說,拿起一看,卻是一串加密號碼。

他皺了皺眉,突然意識到什麽,立刻接聽起來。

果然,電話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暮山,聽說你們在找我?”

林暮山唰地坐起來:“林岳,你想幹什麽?”

“沒什麽,被你騙了這麽久,可惜我還是狠不下心來。走之前,還是想見你一面。怎麽樣,見嗎?”

“你想走?放棄吧,我勸你還是不要抵抗了,你走不掉的。”

林岳似乎是笑了一下:“我還不知道有什麽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暮山,有些事我想當面告訴你,你來嗎?”

“什麽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那個小警察,到底是怎麽回事嗎?這個事情我最清楚。我可以告訴你。”

“你在哪?”

“我給你發個地址。不過,你只能一個人來。你應該知道,我的好脾氣從來都只留給你一個,如果我看到有別人跟著,你清楚我會怎麽做。”

林暮山剛掛掉電話,手機上就收到一個地址。他考慮了兩秒,轉手就要撥出鐘潭的電話。

可是在撥出的瞬間突然又停頓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改為發了條短信。

隨後拿起鑰匙,匆匆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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