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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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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林暮山按照林岳給的地址,驅車來到嘉雲城北一片荒無人煙的山區。

沿著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往裏開,四周的景象越來越荒涼。順著一條小道向上,山路逐漸狹窄,很快,他就被一堆枯枝和亂石擋住了去路。無奈之下,只能下車徒步向前。

翻過一座低矮的土坡,他進入叢林深處。

這裏滿地枯枝敗葉,亂石叢生,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叢讓人難以分辨腳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座高高的山崖出現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就在他懷疑導航是不是出問題的時候,身後的灌木叢一陣窸窣,一個人影從裏面鉆出來。

林暮山回頭一看,這個人他雖然不知道叫什麽,但是面熟。是林岳的一個手下,他之前也和他打過兩次照面。

來人倒是恭恭敬敬:“山哥好。岳哥在等著你,跟我來吧。”

兩邊的植物盤根錯節,交纏在一起的樹枝低矮雜亂,旁逸斜出,林暮山不得不彎腰低頭,跟在那人身後,艱難地穿過灌木叢。

又經過一片稀疏的林子之後,他發現他們來到了一片山谷地帶。

這裏視野相對開闊,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看到了兩座前後相連的磚瓦房,後面甚至還有個小院子。在房子和院子的各個角落和前後門口,都有背著槍的守衛在來回巡邏。他粗略估計了一下,大概有十幾個。

那人把他引至前屋的門口,告訴他林岳就在裏面。

林暮山走進去。

這間房間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很整潔。

林岳坐在一張木桌後的扶手椅裏,桌上竟然還放著一瓶紅酒。旁邊的酒杯裏,淺紅色的液體還剩下小半杯。

林岳見到他來,淡淡說了句:“坐吧。”

“你想跟我說什麽?”林暮山開門見山。

“你路上辛苦了,先休息休息,咱們等等再說。”

“我不用休息。你想告訴我什麽,直接說吧。”

林岳瞅了他一眼:“你急什麽。人還沒來齊,哪能這麽快開始。”

林暮山警覺起來:“人?你在等誰?”

話音未落,他感到身後一陣陰風襲來。還沒來及回頭,便只覺頸間一陣刺痛,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鐘潭開完會,拿回手機,看到林暮山留給他的信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林暮山在信息裏只簡單的說了林岳約他見面,留下的地址也只是個大致的方位,除此之外再沒其他細節,但鐘潭還是瞬間在腦內拉響了警鈴。

他立刻回撥電話。

可是直到自動掛斷也無人接聽。

他想了想,打開一個定位軟件,輸入一串密碼,很快,只見屏幕上一個紅色圖標閃爍著,停在嘉雲北部的一片山林裏。

他算了下時間,從林暮山發短信到現在,已經過去快六個小時。這麽久了人還在那裏?電話還聯系不上?

鐘潭腦內的警鈴聲亂了節奏,但還沒等他再進一步胡思亂想,手機便震動起來。

屏幕上亮起林暮山的名字,他立刻按下接聽:“你在哪?”

可是電話那邊卻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鐘隊,你終於忙完了。”

鐘潭感覺心臟漏了一拍,雖然從沒打過照面,但他下意識就問出來:“林岳?”

“沒錯,是我。”

“暮山在你那?你想幹什麽?!”

“叫得可真親密啊,鐘隊。你放心,我沒想幹什麽,我自己的親生兒子,我能對他怎麽樣?我只不過想見見你,不知道鐘隊肯不肯賞臉?”

鐘潭冷笑一聲:“林岳,你竟敢直接來找我,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無所謂,你大可以把我的消息放出去,只要你能承擔後果:我會讓你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

“……”鐘潭極力壓抑著怒火,“地址發我。”

“鐘隊那麽厲害,一個地址對你來說不難吧。我等著你。對了,提醒一句,我能等,但就不知道暮山能不能等了。”說完電話就被掛斷。

鐘潭跟著信號追蹤到那片荒山,很快就在叢林間發現了林暮山的車。從這裏開始,道路變得狹窄,車無法前進。他把車停下,下車觀察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這片荒郊野嶺雖然人跡罕至,卻並不是寂靜無聲。在逐漸暗沈的天幕下,幹燥的風從山的另一邊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擺著,摩擦出一片沙沙聲。林子裏各種交錯的鳥叫蟲鳴此起彼伏,偶爾從更深處傳來一陣異響,聽起來像是某個不知名的動物從低矮的樹杈間躥了過去。

鐘潭再次打開定位軟件,確認了信號就在前方不遠處。他思索片刻,撥出了一個電話。

倉房內。

林岳依然在扶手椅裏坐著,身後站著兩個手下。他用手指輕撚動著手裏的紅酒杯,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眼神裏卻似有暗潮洶湧,不知在想著什麽。

盛溫從門口進來,在他面前站定。

“岳哥,他來了。”

“挺準時的。請他進來吧。”

“岳哥……”盛溫猶豫了一下,“你真的要那麽做?”

“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麽不把暮山送出國?這就是原因。現在,該到他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但是……”

“你有更好的提議嗎?”林岳擡頭看向他,“阿溫,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越到關鍵時刻,越不能心軟,你想看到我們所有努力都前功盡棄嗎?”

盛溫默默低頭,一言不發。

林岳說著,眼裏似有隱怒,語氣也多了幾分嚴厲:“沈培君還活著這件事,我現在不想跟你追究,但是同樣的事情,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岳哥……我去叫他進來。”

兩分鐘後,盛溫領著鐘潭從門口走進來。

鐘潭完全無視屋子裏站著的其他人,徑直走到林岳面前直視著他:“他人在哪?”

林岳擡手招呼他:“坐吧鐘隊,咱們聊聊。”

鐘潭斬釘截鐵:“不聊。我要先看到人。”

林岳瞇起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你和那個小警察還真是親兄弟啊。當年是他,現在是你,為了救暮山,你倆也算是前赴後繼了。

鐘潭臉色驟變。

“我記得當年,那個警察也是這樣。”林岳不緊不慢地晃動著手裏的紅酒杯,“他聽暮山說我被人綁架了,要去碼頭救我,他不放心,也跟著過去。”

鐘潭面色隱忍,冷冷看著林岳:“我說了,我要先看到人,否則一切免談。”

林岳有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還在睡覺,不過你想看就去看吧。”

鐘潭跟著盛溫走到裏面一間全封閉的房間,隔著巨大的玻璃,果然看到林暮山躺在一張床上。床上的人看起來毫無反應,只有綿長而微弱的呼吸,讓鐘潭心中一緊。

“你們把他怎麽樣了?”

“只是安眠藥。”盛溫答道,“應該差不多快醒了。”

鐘潭不放心地又看了幾眼,才轉身走出房間。他在林岳對面坐下,隨意往椅子裏一靠,掏出一支煙點燃。

“說吧,你今天叫我來,想要什麽。”

盛溫立刻過來阻止:“這裏不能抽煙。”

鐘潭好像聽到什麽笑話似的擡起頭看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朝他臉上吐了個煙圈。

盛溫猝不及防,被嗆得一陣猛咳。

“你……”

林岳擡手阻止他:“行了阿溫,不要緊,我跟鐘隊聊聊。你帶他們出去吧。”

盛溫氣不過,又沒辦法,只好走到旁邊把窗子全打開了。然後才帶著手下的人走出了房間。

鐘潭慢悠悠吸著煙,看起來一點不著急,只等林岳先開口。

林岳笑了:“你怎麽對你哥當年的事一點都不好奇?”他指了指裏屋的方向,“他可是為了這件事才跑過來的。”

“你找我來,肯定不單純為了敘舊。你想要什麽,直說吧。”

“鐘隊真是快人快語,好,那我直說了。我要你放我走,給我準備一架直升機,讓我離境。作為交換,我把暮山還給你。”

“做什麽夢呢,直升機?我就算給你一架直升機,你能飛出國境?你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全國追捕的通緝犯!”

“這就是我請你來的目的。鐘隊長,我知道你能辦到。打通邊境海關這點小事,對你的那位廳長老爸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吧。”

“就你們幾個的賤命想換暮山?你想的也太美了吧!”

“沒錯。對你來說,我們確實不值錢,但是暮山呢……你用我們換回暮山,這筆買賣,穩賺不賠的是你啊。”

“林岳,我是警察,我不會跟你這種人談條件。無論是你還是盛溫,我今天來,就是要帶你們走。還有,但凡你對暮山有一點點了解,你就會知道,如果他現在清醒,他也決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鐘隊長,現在需要做決定的是你,不是他。我勸你想清楚再說這樣的話。剛才你見到暮山了,他睡得還好吧?哦,我剛給他註射了一些安眠藥,應該睡得還行。但是接下來,就不知道還會給他註射什麽了。你也知道,我這裏雖然條件簡陋,但唯獨就是不缺藥。尤其是……多虧了鐘隊長的英明神武,我現在幾百斤貨積壓在手裏出不去,那可是純度高達99%的新貨,煙花,你不陌生吧?我不介意讓他嘗一嘗。”

鐘潭瞳孔驟縮:“林岳,你想幹什麽?!”

“很簡單,就一樁交易而已。”

林岳說著,拿出一個帶鎖的盒子放在桌上,他將蓋子打開,把盒子轉了半圈展示給鐘潭。

鐘潭看到那裏面是一排細小的玻璃藥瓶,藥瓶裏的液體顏色不一,有透明的,有乳白的,有淺黃的,還有讓人心驚的暗粉色。

“從現在開始,每隔半小時,這裏的一支藥劑就會被註射到暮山體內。順便說一句,這些都是我的作品,各個時期的代表作都在這了。每一支單獨享用,都能讓人醉生夢死。但如果混在一起……我也不保證會有什麽後果。”

“鐘隊長,我一向言出必行。如果你同意我的方案,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從現在開始計時,一直到你同意為止。”他拿起一個對講機,按下按鈕,“阿溫,開始吧。”

鐘潭楞了半秒,突然反應過來,他臉色突變,唰地站起來,幾步走到那扇玻璃墻面前。

只見盛溫站在林暮山的床邊,而林暮山的手背上不知什麽時候插進了一根細細的針管,連接著一個吊起的藥瓶。盛溫正把一支含有不明液體的針筒插入那個藥瓶。

林岳也來到了鐘潭身邊,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暮山以前沒嘗過這些東西,我怕他一下受不了,特意給他稀釋了些。”

“林岳!你還有沒有人性?!”

“你跟我談人性?”林岳大笑,“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才能讓你老爸盡快帶著直升機過來。”

看著那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鐘潭只覺頭皮發麻,呼吸困難,仿佛被人抽走了最後一口氧氣。他看著床上那個人微微蹙起的眉,心臟仿佛被鋒利的刀尖割成了千萬片。

他攥緊了拳,拼命克制著想把身邊這個人一槍斃了的沖動。

鐘潭剛才進來的時候,林岳他們並沒有搜他的身。也許他們也知道沒必要。所以此刻他的槍就在腰間。

但鐘潭更清楚,用子彈威懾沒用。眼前這個人,打定主意自己不會要他的命。

死亡對這種人來說太便宜了些,他也絲毫不會懼怕。

在這種時候,他們反而可以毫無顧慮地放手一搏。

尤其是……他知道鐘潭在意什麽。

他是捏住了他的軟肋。

鐘潭清楚,越是這樣的時候,自己越不能慌。

他必須快速冷靜地想出辦法。

他沈沈吐出一口氣,再擡頭時,眸子裏沸騰的怒火已經凝聚成了一團深不見底的幽黑,冰冰冷冷,沒有一絲溫度。

他直直看著林岳:“我現在給你安排直升機。但你要給我時間。”

二十分鐘後,隨著一陣發動機轟鳴,一架直升機穩穩停在屋外的空地上。

“飛行員就不用了,請他下來吧。這種機型阿溫會開。”林岳淡淡掃了一眼直升機,轉頭對盛溫說:“阿溫,我之前關照過你的事情,你都還記得吧?”

“記得。我們先去……”

林岳打斷他:“好。”他拿出一只手提箱交給盛溫,“拿上這個,你帶著暮山,現在走。”

“什麽?!”盛溫和鐘潭幾乎異口同聲。

盛溫驚詫地看著他:“什麽意思?那你呢?”

“我留在這,你走。”

“我怎麽可能一個人走?”

鐘潭忍不了:“你倆別磨磨嘰嘰的,要走就快走,我是不會讓你們把暮山帶走的。”

林岳淡:“他必須上飛機,否則我怎麽知道你沒安排人半路截停?”

“你只說要我放你們走,你可沒說要帶走他!”

“對,是沒說過,但是現在我說了。不過我也沒要帶走他,等阿溫安全離境之後,會安排人把他送回來。”

鐘潭暴怒:“不可能,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阿溫,你趕緊動手。”

盛溫卻一動不動:“岳哥你什麽意思?你之前可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到底為什麽!”

“我現在沒空跟你解釋。”

盛溫斬釘截鐵:“你不告訴我原因,我絕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

林岳沈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的身體情況你比我清楚。這一路上不會容易,你帶著我,只會是累贅。”

“岳哥——”

“別急,你聽我說。就算我能順利跟著你到達我們的目的地,我又還能堅持多久?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那……你的產業呢?我們這些年拼死拼活打下的那些江山呢?”

林岳眼都沒擡,波瀾不驚道:“給你了。”

“什麽?!”

盛溫滿臉難以置信,他覺得他和林岳之間總有一個人不正常了。

林岳嘆了口氣:“阿溫,你跟了我這麽多年,可以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最清楚我想要什麽,我也只放心把這些交給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有意栽培你,我相信,現在的你絕對有能力完成我的理想,也只有你能做到。”

站在一旁的鐘潭簡直聽不下去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厚顏無恥,把犯罪說的這麽淒美動人。

他上前一步道:“你倆夠了,別在我面前上演什麽主仆情深惺惺相惜的戲碼了,你到底走不走?我要帶暮山回去了。”

“鐘隊,你等等。”

林岳攔住他,正要說什麽,沒想到盛溫卻先不幹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走到林岳面前,語氣決絕:“你還沒說服我。你的那些理由,不成立。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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