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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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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一聲令下,數十名荷槍實彈的黑衣特警如利刃出鞘,從十餘扇暗門破門而入。

同時,伯爵壹號酒吧地面的前後門、南洋天街地下停車場的12個出入口,也被早就埋伏待命的警察們圍堵得嚴嚴實實。

行動從開始到結束並沒耗費多少時間。很快,地底下的幼童們就被悉數救出,並立刻轉送去醫院檢查身體狀況。

包括酒吧工作人員和現場顧客在內,總共超過一百餘人,被全部押回局裏,等待進一步審訊。

浩浩蕩蕩的警車車隊,閃著紅藍警燈陸續開走。鐘潭把現場交給楊毅,讓他負責後續的收尾工作。又特意安排了兩名警察,專門去醫院陪護董意涵,並要求有任何情況都要及時向他反饋。

安排好一切後,他先行一步趕回局裏,後面還有更多更覆雜的審訊、取證、匯報等工作等著他處理。

嘉雲市局。

鐘潭匯報完工作,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立刻趕到審訊室。就在剛剛,周正海告訴他,北屏鄉的圍剿行動圓滿完成,主犯洪天鷹歸案,正在由黃隊長親自押解至嘉雲的路上。

而此刻,市局所有審訊室正火力全開,對伯爵壹號現場抓捕的所有涉案人員進行加班加點的審訊。

鐘潭剛走到審訊室所在的走廊門口,徐帥就迎了過來。

“鐘隊!姚婷,就是那個所謂的‘老師’,剛剛全招了。”

徐帥疲倦中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據她說,他們這邊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由鮑強的人送來的。和我們推測的一樣,她也提到北屏鄉是孩子的主要來源,每隔幾個月都會穩定的送來一批新人。他們負責這些孩子的日常生活,還會教他們一些……”

鐘潭點點頭,擡手打斷他:“除了鮑強這條線,他們還有其他的渠道嗎?”

“有。說是因為……需求量大,北屏鄉那邊供應不過來,最近半年來,他們也開始跟一些人販子合作。”

鐘潭皺起眉,“董意涵也是這樣?”

“對了,董意涵比較特殊。雖然也是從人販子手中買來的,但她說,董意涵的賣家不是他們一直合作的那幾個渠道,是個新人。這次是第一次合作。”

“第一次合作?”鐘潭沈吟片刻,“給她看過照片了嗎?”

徐帥了然地點頭:“看了何莉、寧雨航、彭大龍的照片,說都不是。據她描述,是個二十幾歲、身材瘦小的年輕男人。”

鐘潭思索片刻,猛然擡頭:“彭超呢?”

“也看了,說沒見過這個孩子。她很肯定,說不是他們的人。”

這有點出乎鐘潭的意料,他一直以為彭超也是北屏鄉送來的孩子之一。看來,還有什麽隱藏的線索暫時沒有被發現。

“關於藥物的使用她怎麽說?”

“也招了。說他們平時會用一些藥物對孩子們進行控制,技術隊已經在取證了。從她的描述看來,應該都是些具有成癮性的精神藥物。對了,她還說,今天鮑強之所以露面,是打算試一種新藥,具體情況她也不清楚。鮑強帶來的那個黃頭發的人她以前也沒見過。”

鐘潭瞇起眼。幾小時前在行動現場和林暮山的那場沖突在他心裏揮之不去,只是從行動開始直到現在,無論是大腦還是身體都沒停下過,還沒時間去仔細思考。而此刻,他隱約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想。

他緊鎖著眉,壓了壓內心又要竄起來的怒火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問道:“那個,針筒裏的藥物檢驗有結果了嗎?”

“醫院那邊現在楊副隊已經趕過去了,我打電話問問他。”

“不用,你繼續審問。我來問他。”

鐘潭剛走出觀察室的門,楊毅電話就打來了。

“隊長,董意涵情況不太好……”

“把地址發我,我現在過來。”

嘉雲市人民醫院。

急救室門口,喬玉茹滿臉是淚的坐在椅子上,董浩兩眼通紅,坐在旁邊緊張而沈默地摟著她,試圖用動作表達安撫。楊毅在一邊神情焦慮地來回踱著。

鐘潭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楊毅看到鐘潭,立刻迎上來。

“隊長!”

“她怎麽樣了?”

楊毅拉著鐘潭往旁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人在救護車上陷入昏迷,現在還在搶救,醫生剛才出來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鐘潭看了一眼仍在抽噎的喬玉茹。他實際上不太擅長和受害人家屬打交道。即便做了這麽多年的警察,面對他們的悲傷和脆弱時,他還是會很容易感到內疚和無措。平日裏看似堅硬的防線,在這種時候總是輕易被瓦解,需要他消耗更多的能量去保持平衡,傳遞出有效的撫慰和力量。而通常,他的努力也並不能得到預期的結果。

正在他苦苦思索是不是該去說些什麽的時候,搶救室門被拉開,董意涵躺在病床上被推出來。

“涵涵!”

喬玉茹發瘋般地撲過去。

只見病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她雙目緊閉,烏黑的頭發,襯得臉色更加慘白,嘴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手背上還插著輸液的針管。

一位醫生跟在病床後走出來。跟在醫生後面的,還有……林暮山。

醫生邊摘手套邊走到家屬面前,解釋道:“病人主要是由於苯丙an中毒,導致心律失常和呼吸循環衰竭。剛剛經過緊急處理,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下來。”

“另外,根據林警官提供的信息,我們在她血液中還發現了少量殘留的氯an酮成分,推算應該是前幾日被註射的,和今天的藥物起了反應。這也是導致剛剛情況危急的原因之一。”

“雖然她現在暫時穩定,但是家屬還是要做好準備。由於短期內被註射多種藥物,她血液裏的毒物代謝情況恐怕不太樂觀。現在我們先送她去ICU觀察,後面根據病人情況,再決定是否要進行血液灌流處理。”

一大堆不熟悉但聽起來十分可怕的專業詞匯灌進喬玉茹耳朵裏,她楞楞地看著醫生,整個人不住顫抖著,好像下一秒她那瘦弱的軀殼就要崩塌。

醫生又關照了兩句,就返回急救室繼續工作。董浩跟著一位護士去辦住院手續,董意涵被另一位護士推走,喬玉茹半步不離地跟了過去。

急救室門前恢覆了片刻的寧靜。

鐘潭頓了一下,朝走廊的一端走去。在經過林暮山面前時,沒有停頓,也沒有看他,只冷冷丟下一句“跟我過來”,便徑直向前走,隨後拐入了一個樓梯間。

林暮山跟著鐘潭,推開兩道防火門,走進樓梯間。

鐘潭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有什麽要跟我解釋的嗎,林隊長?”

“今天的事情……”

“你不會又想告訴我是意外吧?”

“……”林暮山在他冰凍的目光裏看到了點點火星,“董意涵的事責任在我。晚點我會親自向周局解釋。”

“責任在你?”鐘潭幾乎被他冷淡的態度激怒,冷笑一聲,“沒錯,責任確實在你。你要怎麽負責?現在幸好人是救回來了,可是後面還不知道會怎麽樣!萬一出了半點偏差,你打算怎麽為你的錯誤負責?!”

林暮山沈默片刻,還是決定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哪怕他已經基本預估到鐘潭下一秒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註視著他的眼睛,緩慢而認真地說:“我說我會對這件事負責,不代表我認為我當時的行為是錯的。”

“你說什麽?”鐘潭如他所料瞬間炸毛,“警察的首要職責,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這還需要我提醒你嗎?在救治生命和懲治犯罪之間該如何選擇,這連一個警校剛畢業的學生都不會選錯吧?”

“警校教得是沒錯。那麽,為什麽我們在看到北屏鄉地下室和伯爵壹號的犯罪事實的那一刻,沒有選擇立刻救援?為什麽還要花時間去計劃去部署?在這期間,你能保證沒有舊的受害者被反覆傷害、沒有新的受害者跌入深淵?”

“這是一回事嗎?你別跟我偷換概念!”

“怎麽不是一回事?如果因為我沒有及時救人導致受害人發生意外,我自然會去承擔相應的後果。無論是家屬的追責、警隊的處分、還是法律的審判,對我來說都是理所應當不可推卸的。但是,如果因為一時沖動放走了關鍵人物,確實沒人能憑哪條法律向你追責,但之後會有更多無辜者因此被傷害、甚至失去生命,會給社會造成更難以挽回的損失和危害,你認為哪個後果更嚴重?”

“一時沖動?你認為救人是一時沖動?”鐘潭難以置信,“林隊長,你在說笑嗎?人不救就沒了!人抓不到還可以再抓!在他下一次犯罪前阻止他的犯罪,這難道不就是我們警察該做的事?”

“哪有這麽容易?如果阻止犯罪這麽簡單,哪裏還會有這麽多無辜的受害者和塵封多年不得昭雪的懸案積案?”

“可是,懲罰犯罪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保護無辜者?你要犧牲一條生命去懲罰犯罪?是不是太本末倒置了?”

“如果能選擇,沒有人願意犧牲生命!”

鐘潭怒指著門外的方向:“但今天的結果就是她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危在旦夕!”他靠近一步,逼視著林暮山,“林隊長,你是不是平時見過太多的吸毒者,所以早就麻木了?是不是今天的情況在你眼裏根本不算什麽?你覺得那點劑量根本不會有什麽嚴重後果?可是你別忘了,那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

林暮山眼神微變,他理智上能理解鐘潭的怒火,所以不打算計較他這番有點過分的口不擇言。他壓了壓情緒,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耐心:“關於我的職業操守,我們可以以後再討論。但是今天這事,確實是意外……”

“意外?”鐘潭打斷他,“如果不是你的執意阻攔,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林暮山揉揉太陽穴,心想為什麽我們一直在繞圈,可是我們真的要在這裏繼續討論這種根本就沒有標準答案的千古難題嗎?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想盡快終結這個話題。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道:“你先聽我說完。所以我想說的是,今天這事,確實是意外。我沒預估到董意涵後果會這麽嚴重,這部分責任確實在我。可是我不認為我當時的選擇是錯的。今天那個人他不是普通的罪犯,這次放走了他,他轉眼會傷害更多的人,到時候根本不是救一個董意涵就能解決的。到底哪個後果更嚴重?”

鐘潭也感覺說半天又繞回來了。剛才那番指控脫口而出之後,他內心也在猶豫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他不想再糾纏下去,抓住關鍵核心,直截了當道:“所以你說的那個幕後boss到底是誰?”

林暮山沈默幾秒,“是我跟了很久的一個毒販。”

“很久是多久?”

“……”

“你知道他們會出現,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我並不知道,我也是到了現場看到他,才想到他有可能就是黑鷹的供貨商。”

鐘潭一臉不信,“你不知道他會出現?那你跑去現場幹嘛?今天你的位置應該是留在警隊吧?林隊長,你為什麽會在行動即將開始的時候擅離職守,突然出現在伯爵壹號下面?我需要一個解釋!”

這要怎麽跟他解釋……一開始確實是懷疑阿溫設局要傷害鐘潭才匆忙趕過去,但自己也只是猜測,並無憑據。僅僅只是一些虛無縹緲的直覺,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即使說出來,估計他也不會信……

鐘潭見他不語,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得到消息的?”

“我說了,是去了現場才知道。”

“你去現場目的是什麽?”

“阻止犯罪。”

“……”鐘潭噎了一下,吸了口氣,“那個毒販叫什麽名字?你有確切證據他會出現在現場嗎?你們之間,是否還有其他恩怨?”

“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林暮山的語氣變得冷冽。

“行動出現紕漏,我作為負責人難道不應該搞清楚原因?你解釋不清楚你的動機,我就有理由懷疑——”

“你懷疑我什麽?”林暮山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裏泛出冷光。

鐘潭楞住了,但下一秒,內心一股巨大的悲憤湧上來。

我懷疑你什麽?我那麽信任你,可是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我從沒有懷疑過你,但我對你的疑問太多了……

你欲言又止的那個毒販到底是誰?真的有出現在現場嗎?

你要是毫不知情,為什麽突然跑過去?

你要是提前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追了他多久?為什麽連你隊裏都無人知曉?你跟他之間,真的沒有其他個人恩怨?

還有……最近這幾次試圖襲擊你的人是誰?你到底認不認識?和他有關嗎?

以及……昨晚那個人是誰?為什麽會跟你回家?你到底還隱瞞我多少事……

各種覆雜而莫名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在鐘潭眸光裏翻滾。

林暮山卻瞇起眼,上前半步,緊盯著他:“鐘隊,說清楚,你懷疑我什麽?”

兩人距離近在咫尺,近到幾乎可以從對方的瞳孔裏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樓梯間本就狹小,防火門把走廊的喧嘩隔在外面。只偶爾聽見隱綽的腳步。

空氣仿佛凝固。

半晌,鐘潭幾乎是咬著牙,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聽著。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可是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

他終於把內心最大的憤懣低吼了出來。

狹窄的樓梯間裏,這句飽含著憤怒、悲哀、酸澀和委屈的質問,仿佛在空氣裏蕩起回音,久久未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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