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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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時間久了，總是會被發現的。他們看對方的眼神就能說明一切了，多濃郁且不加隱藏的愛意啊，多美麗單純的喜歡。眾人都選擇閉口不言，只要不說破，他們就永遠是朋友，他們就永遠不會分開。
就當他們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吧。
鄉鄰們確實認為他們是親無間的朋友。太常就這麽大，時間一長，鄉鄰們都熟悉了。他們都看得出張期荷與傅小幺關系親得很，恨不得生在一塊的那種親。也有人覺得這種親太親了。有點不正常。
可在他們眼裏，一個是有心上人的悠閑少年，一個是家中早有婚約的教書先生，再不正常也異常不到哪去了。也許他們只是惺惺相惜的密友。
是了，隨著年歲的增長，開始有媒人找到傅林才作媒了。於是傅小幺就用已有心上人為由拒絕了媒人。而張期荷那一張絕美的臉自然也引得不少女子的愛慕，他也以家中定有婚約為由拒絕了她們。
傅小幺和張期荷的事傅林才是知道的。傅老神也不是白叫的，他早就發現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愫，只是不好挑明。如今這兩人都行影不離了，他多少也猜到他們關系已經進一步發展了。
他找到兩人，他們也沒有隱滿。心中的答案得到應證，他只是嘆息，不說一言。
至此，他成了第二個知曉他們兩人關系的人。
第一個人是趙玉瓊。
趙玉瓊早在張期荷從昏迷中醒來的那一天就隱約猜到了。當天他就找到傅小幺，沒有拐彎抹角，而傅小幺也大方地承認了他們之間的關系。猜想被證實，趙玉瓊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也什麽都沒有說。
時間一格一格地走著，太常河一刻不停地流著，季節變幻，青夏又秋冬。
又是一年冬，這年已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個年頭，從最初的熱烈到了如今的平淡，他們就像是從一對新婚夫婦到了白頭，日子雖平淡卻都是二人夢想的生活。
太常的冬總是很冷，但卻很少下雪，即使河面結冰也只有冷雨落下。傅小幺在這生適了十多年，在他的記憶中也只有三場雪，所以他對雪是很向往的。
而京都雖是年年有雪，可張期荷身體卻不允許多到庭院中去，太多數時候他都只能透過那一扇小窗偷窺自由的雪花。片片晶盈落下，滴滴雪點融化。
傅小幺在冬天常與張期荷念叨他小時候玩雪的經歷，經由他口，張期荷莫名有些向往。於是兩人每天冬都會去土地廟上香祈禱，他們也不清楚土地神管不管下雪，他們只想有一個寄托。
這年還未到去祈禱的日子，在一個陰翳無風的下午，天空突然就降下白點，像細細的白絨，卻閃著碎光。
在院中請掃落葉的傅小幺激動得手舞足蹈起來，他大聲叫嚷著：“下雪啦，下雪啦！”
他跑進有暖爐的房間，興奮地喊著：“下雪啦，快出去看！”
橘娘和香蘭沒有著急去看雪，她們忙著去拿盆接雪。也不知道這接雪的習俗是哪來的，但太常的每一戶人家都會在每年下雪的第一天用盆接雪，即使不一定每年都有雪。也許正是因為太學的雪少，所以才會用接雪來留住雪吧。
傅小幺問過傅林才，傅林才說這是明年豐收的一個象征。
傅小幺幫張期荷系好披肩，他帶著張期荷走出了房間。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冷風，張期荷不覺得冷，反倒心中有股熱流。他伸出手，雪花風落在他的手上，片刻間便融成了水。他擡頭看天，空中紛紛物揚地全是雪，一簇一簇，一點一點，真轉盈，真美。
傅小幺還是有些擔心張期荷，他用眼神詢問張期荷，張期荷搖頭，他說：“這幾年被你一鍋一鍋補湯地餵，身子沒那麽嬌貴了。”
傅小幺笑了，他這幾年確頭搜羅了不少補藥。也會帶著張期荷四處走動，專走曲折不平的山間小路，也算得鍛練了。如此往覆，張期荷的身體也不似從前那樣弱了。
不出一言，雪光鋪滿了地，踩在雪上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傅小幺捧起一捧雪，遞到張期荷面前，他笑得燦爛，他說：“張期荷，看來土地神也管下雪，只是天上過得比地下快罷。這雪終還是來了。”
是的，雪終是會來的。
這雪連著下門四天，是傅小幺見過最大的一場雪了。而恰好，雪停的第二天就是除夕。
家家戶戶喜氣洋洋，掛著紅燈籠，張燈結彩的，好不歡樂。
張期荷的書法是遠近聞名的好，鄉親們老早就帶著紅紙來求對聯了，只是前幾天大雪，他們便不能看到張期荷寫字了，只能在家裏等著雪停去拿對聯。
張期荷在有暖爐的房裏寫。只是天氣不好。他只好打開房門讓光線進入房裏，但風也吹進來了，他卻不想關，即使他的手被凍紅了。
傅小幺來換炭火時正好撞見這人去開窗，傅小幺心中警鈴大作，他忙放下手中的炭火，跑過去關窗。
聽到聲響的張期荷轉身正好撞進傅小幺盛有怒氣的眼裏，他心虛地用袖子遮住被凍紅的手，讓傅小幺關上窗戶。傅小幺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好窗戶後，他去牽張期荷的手，觸手是一片冰涼。
傅小幺襄住張期荷的手，用自己的手溫暖他。傅小幺無奈地看著他，這人是個受不得涼的，偏生又貪涼。
張期荷從前是不這樣的，自從和傅小幺互通心意後，他的自控力有些降低了。因為他知道他的小幺會擔心他，他喜歡被傅小幺關心，喜歡他滿眼只他一人。但他也有分寸，他可不想承受傅小幺生氣的後果。
“去坐著。”傅小幺下了命令。
張期荷聽話地挨著暖爐坐下了，風止住了，寒意被暖爐驅散。傅小幺一言不發地放著炭火，臉色不太好。張期荷識趣地暖著手，溫暖包裹住他。
傅小幺放下火盆，看著張期荷，過了一會才開口：“張期荷。”
“嗯。”張期荷低著頭。
“快寫吧，鄉鄰們要來了。”
“好。”張期荷回答。
傅小幺在屋裏陪他。張期荷寫對聯，傅小幺做燈籠。
時間飛快，轉眼就到了鄉鄰們來拿對聯的時候。
鄉鄰們笑著鬧著就進了宅子，他們手裏都拿著些年貨。他們請張期荷寫對聯又沒給錢，總該表示表示的。每到這時，傅小幺就會嚴陣以待——總有些人想借著接對聯時摸一摸張期荷的手，傅小幺可不許。
他曾想幫張期荷發對聯，可張期荷不願，他說是個尊敬。傅小幺也就隨他了。反正他就站在旁邊，想來也沒有誰敢動手腳。的確，有傅小幺在，鄉鄰們都有秩序地排著隊拿自己的對聯。
到了中午，香蘭報著今年的收入，這一家人其樂融融。
期間，趙玉瓊宣布了一件事。他說：“我和傅小幺打算明年春天投軍。”
眾人都沈默著。橘娘一言不發地吃著飯，想來她早已從趙玉瓊那聽過了，也同意了這事。畢竟也算個皇子，就算被人遺忘，也不能一輩於窩在這小小的太常。
他們兩人都講好了，共同在邊塞建功立業，成就一番豐功績，傅小幺是為了什麽自然不必多說，而趙玉瓊則是想讓那輕視他的父皇好生看一看他從不看好的老五到底有多能幹，他要讓從前在京中笑話他的人再也笑不出來。
至於張期荷，他自然也是同意的。趙玉瓊有了功業，他就能平步青雲，大展鴻圖壯志，讓別人瞧瞧這個被冠以京都第一美人的男子也能報效國家，絕不是什麽花瓶，絕不是空被人恥笑的。
而傅小幺呢？這幾年裏，張期荷已充分認識到了他頭腦之特殊，常常走歪路。風險雖大，成效卻是個好。張期荷只期望他能平安。如今他要去，張期荷不會攔，他也攔不住。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除夕夜的習俗中有“庭燎”之興，指的是三更零點時，人們在庭院前籠火燃燒，在這“歲之元，月之元，時之元”的“三元”之時搶先放出三個“沖天炮”，以求首先發達，大吉大利。
有傅小幺這個爭強好勝的在，他們每年都是最先放出三個“沖天炮”的人家。於是就有人打趣傅老神了，說傅家老四不幫自家燃放沖天炮，反倒幫別人家發達。
傅大夫婦和傅林才都不甚在意，除了每年中秋、除夕不在一起過，他們吶早就成了一家人了，一家人也就不講究那麽多了。
夜幕降臨，太常河兩邊一簇簇地燈光如碎星點綴，光路沿著街道漫延，似與太常河鑲上了金邊。
人間煙火氣，最是迷人。
張期荷獨自坐在院中的銀杏樹下，光溜溜的枝幹上還殘留有兩天前餘雪的痕跡，傅小幺拿了一件披風出來，給張期荷圍上。
“看著不清冷嗎？”傅小幺蹲在張期荷面前，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攏進衣袖裏。
張期荷看著宅門外，搖搖頭：“不會，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傅小幺也順著張期荷的視線看過去，穿過陰黑的竹林小路盡頭是充滿燈光的大街。
“是因為我春天就要離開而感到不舍嗎？”傅小幺打趣道。
“是啊，舍不得。”這時張期荷才將視線移到他的身上，他能聽出傅小幺語氣裏的笑意。他也就順著傅小幺的話說了下去。
傅小幺聞言起身，從背後抱住了張期荷，他說：“張期荷，你會不會想我？”
張期荷卻不正面回答，他說：“還有幾個月呢，為何今日就如此問了？”
傅小幺躬身把頭抵在張期荷頭頂：“我就要把氣弄得傷感，不是很應景嗎？”
隨著傅小幺嘴巴的一張一合，異樣感自頭頂傳出，張期荷有些不適，他說：“好。自然是想的。”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傅小幺心中歡喜。他喊道：“我也是！”
他們在院中纏綿了一會，才進屋。
時間逼近零點，傅小幺和趙玉瓊已經準備好了，小啟和林福這兩個幫手也就位，他們已經準備好近接今年的頭彩了。
零點一到，寧靜片刻的太常突然陷入更深的熱鬧之中。炮杖聲混著人們的歡呼叫喊聲，此起彼伏，鄉鄰們又在嘆息。
“今年又沒跑過傅家四小子，真是的，又是他放出第一炮。明年我一定跑個第一。“
“算了吧，我拿個第二就行了。傅家這四小子從小到大什麽都得爭個贏，還當真什麽都讓他爭到了。好福氣啊！”
“也不看看人家那身體，可比你好到哪去咯！”
“哈哈哈……”
意料之中。
傅小幺笑得張揚。張期荷嘴角也有著笑。在他眼中傅小幺的音容笑貌漸漸重合，比起從前傅小幺少了些稚氣，可他張揚的笑卻如往常一樣明媚，讓人深陷其中。風微微地吹，街上的吵鬧靜靜地嚷著，張期荷的眼中只傅小幺一人。
空閑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只休息了兩日，橘娘他們便又開了工。太常河面上仍有一層溥水，撐般的人需用桿子把冰敲開才能行船。天氣冷，傅林才的腿有舊疾撐不得船，於是傅小幺自然而然的替了傅林才的班。
這天天氣比平常更冷，風呼呼地吹著，就是身體強健如傅小幺也多穿了兩件衣服。傅小幺和往常一樣用竹桿敲著薄薄的冰面，冰面裂開，濺起水花與碎冰渣，倒別有一番風味。
“船家，借船。”傅小幺剛到岸就來了生意。
一行人穿著就不似尋常人家，傅小幺留了個心眼。本想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一些消息，可這行人一路上卻不發一言。
傅小幺心下疑惑，他問：“客官，您們這大過年的來這小地方幹嘛？回來探親可就有點晚了。不如我給你們推薦些賠禮……”
話沒說完，傅小幺口中剩下的話就被一句“不該問的別問”堵進了喉嚨。這可真是不能不叫人懷疑啊。傅小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好在，他們是朝宅子相反的方向去的。傅小幺松門口氣。等了一會，見沒有人來。傅小幺心下還是不放心。他於是早早收了船。
他的心中總是隱隱不安，總覺有什麽大事發生。想著，傅小幺的腳步加快了，越走越急，最後是跑去宅子的。
宅門開著，傅小幺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印證。
那群人正在和張期荷交談什麽。傅小幺快步走近，卻只聽到一點尾巴。
“總之，請您盡快回京吧。”為首的人說，“或者，為您的安全著想，和我們一同返回。”
“容我想想。”張期荷說。他擡頭就看到了房門外站著的傅小幺，他還喘著粗氣，看來是跑回來的。
這一刻，張期荷的心中突然明了，他對那人說：“請等一等我。”那人點點頭施以一禮，退出了房間，給張期荷留點私人空間。
傅小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張期荷，眼中盛滿雜的情感，而反觀張期荷卻一臉坦然，眼中倒映著傅小幺。
張期荷臉上帶著微笑，靜靜地等待傅小幺靠近。他們都沒說話，他們都心知肚明——分離的日子總會到來。只是卻提前了。
“有危險嗎？”傅小幺忍不住先開口問，張期荷苦笑著點頭：“恐怕是的。”
傅小幺又問：“很危險嗎？”
張期荷向傅小幺走近了一步：“我也不能保證。”聽上去是答非所問，但已經是答案了。
傅小幺低頭一言不發，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張期荷心痛地抱住了他。
過了一會，張期荷開口了：“我該走了。”
“橘娘他們呢？你不和他們道別嗎？”傅小幺企圖拖延時間，他知道他是留不住張期荷的，他也不會攔。
“我怕我會舍不得。”張期荷回答。他已經在這裏偷得了很多幸福，他怕他舍不得放手，可是該來的總會來。幸福都已經擁有過了，也就無憾了。
“你就舍得留下我？”傅小幺此時眼中已蓄滿了淚水，他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張期荷知道傅小幺是在說氣話，但他也不敢回答。
於是他岔開了這個話題，重新把離別擺出來：“傅小幺，我會的。”我會想你的。
說完張期荷就打算離開，傅小幺牽住他的手，他低著頭不讓張期荷見到他此時的模樣。他說：“至少，至少給我寫信。”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離別，他有些喘不上氣了。
張期荷答應他：“有時間我會的。”
留不住的，獲得片刻自由的金絲雀依然被腳鏈束縛，它終是要回到籠中去的。
張期荷離開了。
傅小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留存在指間的暖意被寒風啃食殆盡，他的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發條的機械玩偶。
直到眾人賣完糕點回來，趙玉瓊問他怎麽一個人在這一動不動的，又問他張期荷呢。此話一出口眾人又全部明白了。
趙玉瓊哄著傅小幺坐在暖爐邊，讓他凍僵的身子緩和一下。他們都一言不發，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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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久了，總是會被發現的。他們看對方的眼神就能說明一切了，多濃郁且不加隱藏的愛意啊，多美麗單純的喜歡。眾人都選擇閉口不言，只要不說破，他們就永遠是朋友，他們就永遠不會分開。
就當他們是親密無間的朋友吧。
鄉鄰們確實認為他們是親無間的朋友。太常就這麽大，時間一長，鄉鄰們都熟悉了。他們都看得出張期荷與傅小幺關系親得很，恨不得生在一塊的那種親。也有人覺得這種親太親了。有點不正常。
可在他們眼裏，一個是有心上人的悠閑少年，一個是家中早有婚約的教書先生，再不正常也異常不到哪去了。也許他們只是惺惺相惜的密友。
是了，隨著年歲的增長，開始有媒人找到傅林才作媒了。於是傅小幺就用已有心上人為由拒絕了媒人。而張期荷那一張絕美的臉自然也引得不少女子的愛慕，他也以家中定有婚約為由拒絕了她們。
傅小幺和張期荷的事傅林才是知道的。傅老神也不是白叫的，他早就發現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愫，只是不好挑明。如今這兩人都行影不離了，他多少也猜到他們關系已經進一步發展了。
他找到兩人，他們也沒有隱滿。心中的答案得到應證，他只是嘆息，不說一言。
至此，他成了第二個知曉他們兩人關系的人。
第一個人是趙玉瓊。
趙玉瓊早在張期荷從昏迷中醒來的那一天就隱約猜到了。當天他就找到傅小幺，沒有拐彎抹角，而傅小幺也大方地承認了他們之間的關系。猜想被證實，趙玉瓊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也什麽都沒有說。
時間一格一格地走著，太常河一刻不停地流著，季節變幻，青夏又秋冬。
又是一年冬，這年已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個年頭，從最初的熱烈到了如今的平淡，他們就像是從一對新婚夫婦到了白頭，日子雖平淡卻都是二人夢想的生活。
太常的冬總是很冷，但卻很少下雪，即使河面結冰也只有冷雨落下。傅小幺在這生適了十多年，在他的記憶中也只有三場雪，所以他對雪是很向往的。
而京都雖是年年有雪，可張期荷身體卻不允許多到庭院中去，太多數時候他都只能透過那一扇小窗偷窺自由的雪花。片片晶盈落下，滴滴雪點融化。
傅小幺在冬天常與張期荷念叨他小時候玩雪的經歷，經由他口，張期荷莫名有些向往。於是兩人每天冬都會去土地廟上香祈禱，他們也不清楚土地神管不管下雪，他們只想有一個寄托。
這年還未到去祈禱的日子，在一個陰翳無風的下午，天空突然就降下白點，像細細的白絨，卻閃著碎光。
在院中請掃落葉的傅小幺激動得手舞足蹈起來，他大聲叫嚷著：“下雪啦，下雪啦！”
他跑進有暖爐的房間，興奮地喊著：“下雪啦，快出去看！”
橘娘和香蘭沒有著急去看雪，她們忙著去拿盆接雪。也不知道這接雪的習俗是哪來的，但太常的每一戶人家都會在每年下雪的第一天用盆接雪，即使不一定每年都有雪。也許正是因為太學的雪少，所以才會用接雪來留住雪吧。
傅小幺問過傅林才，傅林才說這是明年豐收的一個象征。
傅小幺幫張期荷系好披肩，他帶著張期荷走出了房間。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冷風，張期荷不覺得冷，反倒心中有股熱流。他伸出手，雪花風落在他的手上，片刻間便融成了水。他擡頭看天，空中紛紛物揚地全是雪，一簇一簇，一點一點，真轉盈，真美。
傅小幺還是有些擔心張期荷，他用眼神詢問張期荷，張期荷搖頭，他說：“這幾年被你一鍋一鍋補湯地餵，身子沒那麽嬌貴了。”
傅小幺笑了，他這幾年確頭搜羅了不少補藥。也會帶著張期荷四處走動，專走曲折不平的山間小路，也算得鍛練了。如此往覆，張期荷的身體也不似從前那樣弱了。
不出一言，雪光鋪滿了地，踩在雪上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傅小幺捧起一捧雪，遞到張期荷面前，他笑得燦爛，他說：“張期荷，看來土地神也管下雪，只是天上過得比地下快罷。這雪終還是來了。”
是的，雪終是會來的。
這雪連著下門四天，是傅小幺見過最大的一場雪了。而恰好，雪停的第二天就是除夕。
家家戶戶喜氣洋洋，掛著紅燈籠，張燈結彩的，好不歡樂。
張期荷的書法是遠近聞名的好，鄉親們老早就帶著紅紙來求對聯了，只是前幾天大雪，他們便不能看到張期荷寫字了，只能在家裏等著雪停去拿對聯。
張期荷在有暖爐的房裏寫。只是天氣不好。他只好打開房門讓光線進入房裏，但風也吹進來了，他卻不想關，即使他的手被凍紅了。
傅小幺來換炭火時正好撞見這人去開窗，傅小幺心中警鈴大作，他忙放下手中的炭火，跑過去關窗。
聽到聲響的張期荷轉身正好撞進傅小幺盛有怒氣的眼裏，他心虛地用袖子遮住被凍紅的手，讓傅小幺關上窗戶。傅小幺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好窗戶後，他去牽張期荷的手，觸手是一片冰涼。
傅小幺襄住張期荷的手，用自己的手溫暖他。傅小幺無奈地看著他，這人是個受不得涼的，偏生又貪涼。
張期荷從前是不這樣的，自從和傅小幺互通心意後，他的自控力有些降低了。因為他知道他的小幺會擔心他，他喜歡被傅小幺關心，喜歡他滿眼只他一人。但他也有分寸，他可不想承受傅小幺生氣的後果。
“去坐著。”傅小幺下了命令。
張期荷聽話地挨著暖爐坐下了，風止住了，寒意被暖爐驅散。傅小幺一言不發地放著炭火，臉色不太好。張期荷識趣地暖著手，溫暖包裹住他。
傅小幺放下火盆，看著張期荷，過了一會才開口：“張期荷。”
“嗯。”張期荷低著頭。
“快寫吧，鄉鄰們要來了。”
“好。”張期荷回答。
傅小幺在屋裏陪他。張期荷寫對聯，傅小幺做燈籠。
時間飛快，轉眼就到了鄉鄰們來拿對聯的時候。
鄉鄰們笑著鬧著就進了宅子，他們手裏都拿著些年貨。他們請張期荷寫對聯又沒給錢，總該表示表示的。每到這時，傅小幺就會嚴陣以待——總有些人想借著接對聯時摸一摸張期荷的手，傅小幺可不許。
他曾想幫張期荷發對聯，可張期荷不願，他說是個尊敬。傅小幺也就隨他了。反正他就站在旁邊，想來也沒有誰敢動手腳。的確，有傅小幺在，鄉鄰們都有秩序地排著隊拿自己的對聯。
到了中午，香蘭報著今年的收入，這一家人其樂融融。
期間，趙玉瓊宣布了一件事。他說：“我和傅小幺打算明年春天投軍。”
眾人都沈默著。橘娘一言不發地吃著飯，想來她早已從趙玉瓊那聽過了，也同意了這事。畢竟也算個皇子，就算被人遺忘，也不能一輩於窩在這小小的太常。
他們兩人都講好了，共同在邊塞建功立業，成就一番豐功績，傅小幺是為了什麽自然不必多說，而趙玉瓊則是想讓那輕視他的父皇好生看一看他從不看好的老五到底有多能幹，他要讓從前在京中笑話他的人再也笑不出來。
至於張期荷，他自然也是同意的。趙玉瓊有了功業，他就能平步青雲，大展鴻圖壯志，讓別人瞧瞧這個被冠以京都第一美人的男子也能報效國家，絕不是什麽花瓶，絕不是空被人恥笑的。
而傅小幺呢？這幾年裏，張期荷已充分認識到了他頭腦之特殊，常常走歪路。風險雖大，成效卻是個好。張期荷只期望他能平安。如今他要去，張期荷不會攔，他也攔不住。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除夕夜的習俗中有“庭燎”之興，指的是三更零點時，人們在庭院前籠火燃燒，在這“歲之元，月之元，時之元”的“三元”之時搶先放出三個“沖天炮”，以求首先發達，大吉大利。
有傅小幺這個爭強好勝的在，他們每年都是最先放出三個“沖天炮”的人家。於是就有人打趣傅老神了，說傅家老四不幫自家燃放沖天炮，反倒幫別人家發達。
傅大夫婦和傅林才都不甚在意，除了每年中秋、除夕不在一起過，他們吶早就成了一家人了，一家人也就不講究那麽多了。
夜幕降臨，太常河兩邊一簇簇地燈光如碎星點綴，光路沿著街道漫延，似與太常河鑲上了金邊。
人間煙火氣，最是迷人。
張期荷獨自坐在院中的銀杏樹下，光溜溜的枝幹上還殘留有兩天前餘雪的痕跡，傅小幺拿了一件披風出來，給張期荷圍上。
“看著不清冷嗎？”傅小幺蹲在張期荷面前，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攏進衣袖裏。
張期荷看著宅門外，搖搖頭：“不會，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傅小幺也順著張期荷的視線看過去，穿過陰黑的竹林小路盡頭是充滿燈光的大街。
“是因為我春天就要離開而感到不舍嗎？”傅小幺打趣道。
“是啊，舍不得。”這時張期荷才將視線移到他的身上，他能聽出傅小幺語氣裏的笑意。他也就順著傅小幺的話說了下去。
傅小幺聞言起身，從背後抱住了張期荷，他說：“張期荷，你會不會想我？”
張期荷卻不正面回答，他說：“還有幾個月呢，為何今日就如此問了？”
傅小幺躬身把頭抵在張期荷頭頂：“我就要把氣弄得傷感，不是很應景嗎？”
隨著傅小幺嘴巴的一張一合，異樣感自頭頂傳出，張期荷有些不適，他說：“好。自然是想的。”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傅小幺心中歡喜。他喊道：“我也是！”
他們在院中纏綿了一會，才進屋。
時間逼近零點，傅小幺和趙玉瓊已經準備好了，小啟和林福這兩個幫手也就位，他們已經準備好近接今年的頭彩了。
零點一到，寧靜片刻的太常突然陷入更深的熱鬧之中。炮杖聲混著人們的歡呼叫喊聲，此起彼伏，鄉鄰們又在嘆息。
“今年又沒跑過傅家四小子，真是的，又是他放出第一炮。明年我一定跑個第一。“
“算了吧，我拿個第二就行了。傅家這四小子從小到大什麽都得爭個贏，還當真什麽都讓他爭到了。好福氣啊！”
“也不看看人家那身體，可比你好到哪去咯！”
“哈哈哈……”
意料之中。
傅小幺笑得張揚。張期荷嘴角也有著笑。在他眼中傅小幺的音容笑貌漸漸重合，比起從前傅小幺少了些稚氣，可他張揚的笑卻如往常一樣明媚，讓人深陷其中。風微微地吹，街上的吵鬧靜靜地嚷著，張期荷的眼中只傅小幺一人。
空閑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只休息了兩日，橘娘他們便又開了工。太常河面上仍有一層溥水，撐般的人需用桿子把冰敲開才能行船。天氣冷，傅林才的腿有舊疾撐不得船，於是傅小幺自然而然的替了傅林才的班。
這天天氣比平常更冷，風呼呼地吹著，就是身體強健如傅小幺也多穿了兩件衣服。傅小幺和往常一樣用竹桿敲著薄薄的冰面，冰面裂開，濺起水花與碎冰渣，倒別有一番風味。
“船家，借船。”傅小幺剛到岸就來了生意。
一行人穿著就不似尋常人家，傅小幺留了個心眼。本想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一些消息，可這行人一路上卻不發一言。
傅小幺心下疑惑，他問：“客官，您們這大過年的來這小地方幹嘛？回來探親可就有點晚了。不如我給你們推薦些賠禮……”
話沒說完，傅小幺口中剩下的話就被一句“不該問的別問”堵進了喉嚨。這可真是不能不叫人懷疑啊。傅小幺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好在，他們是朝宅子相反的方向去的。傅小幺松門口氣。等了一會，見沒有人來。傅小幺心下還是不放心。他於是早早收了船。
他的心中總是隱隱不安，總覺有什麽大事發生。想著，傅小幺的腳步加快了，越走越急，最後是跑去宅子的。
宅門開著，傅小幺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印證。
那群人正在和張期荷交談什麽。傅小幺快步走近，卻只聽到一點尾巴。
“總之，請您盡快回京吧。”為首的人說，“或者，為您的安全著想，和我們一同返回。”
“容我想想。”張期荷說。他擡頭就看到了房門外站著的傅小幺，他還喘著粗氣，看來是跑回來的。
這一刻，張期荷的心中突然明了，他對那人說：“請等一等我。”那人點點頭施以一禮，退出了房間，給張期荷留點私人空間。
傅小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張期荷，眼中盛滿雜的情感，而反觀張期荷卻一臉坦然，眼中倒映著傅小幺。
張期荷臉上帶著微笑，靜靜地等待傅小幺靠近。他們都沒說話，他們都心知肚明——分離的日子總會到來。只是卻提前了。
“有危險嗎？”傅小幺忍不住先開口問，張期荷苦笑著點頭：“恐怕是的。”
傅小幺又問：“很危險嗎？”
張期荷向傅小幺走近了一步：“我也不能保證。”聽上去是答非所問，但已經是答案了。
傅小幺低頭一言不發，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張期荷心痛地抱住了他。
過了一會，張期荷開口了：“我該走了。”
“橘娘他們呢？你不和他們道別嗎？”傅小幺企圖拖延時間，他知道他是留不住張期荷的，他也不會攔。
“我怕我會舍不得。”張期荷回答。他已經在這裏偷得了很多幸福，他怕他舍不得放手，可是該來的總會來。幸福都已經擁有過了，也就無憾了。
“你就舍得留下我？”傅小幺此時眼中已蓄滿了淚水，他倔強地不肯讓它流下，張期荷知道傅小幺是在說氣話，但他也不敢回答。
於是他岔開了這個話題，重新把離別擺出來：“傅小幺，我會的。”我會想你的。
說完張期荷就打算離開，傅小幺牽住他的手，他低著頭不讓張期荷見到他此時的模樣。他說：“至少，至少給我寫信。”
他從未經歷過這種離別，他有些喘不上氣了。
張期荷答應他：“有時間我會的。”
留不住的，獲得片刻自由的金絲雀依然被腳鏈束縛，它終是要回到籠中去的。
張期荷離開了。
傅小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留存在指間的暖意被寒風啃食殆盡，他的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發條的機械玩偶。
直到眾人賣完糕點回來，趙玉瓊問他怎麽一個人在這一動不動的，又問他張期荷呢。此話一出口眾人又全部明白了。
趙玉瓊哄著傅小幺坐在暖爐邊，讓他凍僵的身子緩和一下。他們都一言不發，默默地陪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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