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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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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傅小幺的這個狀態持續了半個月,到後來他才漸漸緩過神來。

這些天裏,他腦海裏一直重覆著這些年來他和張期荷的點點滴滴,仿佛就在昨天,又永遠發生在昨天。好在張期荷來信了。他的信讓傅小幺找回了些自己,變得有了些生氣。

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張期荷的離開能帶給他這麽大的影響。還好,張期荷來信了。

這天傅小幺回了傅家小院。他的父親早在幾天前就回來了,他一回來就得知了傅小幺生病的消息,只是傅小幺不願見人,傅林才也就沒去打擾。

傅小幺突然出想知道他母親辭世對他老爹有什麽影響,於是他就回了傅家小院。

“老爹。”傅小幺站在門外,他老爹站在門內,傅林才應了一聲,開門讓他進來。

坐在堂屋裏,他們同低著頭不發一言。良久,傅小幺開了口:“老爹……”

“我知道苦了你了。”傅林才打斷他的話。他什麽都懂。他早知道這天會到來的,沒有誰會一直陪著誰。

傅小幺喉中苦澀,竟不能發一言。

“但是你總該振作起來的。”傅林才說。

傅小幺自然是明白的,他也想要振作,可是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這麽一想著,鼻子又有些發酸了,他又低下了頭,他問:“老爹阿娘辭世你是如何走出來的?”

傅小幺想或許可以對他有點幫助,可轉念又想到他與張期荷只是分別就如此難受,那他阿娘辭世……想到這傅小幺改了口:“若、若不是……算了吧。”

“時間久了就習慣了。”傅林才笑笑,似與平常無異,但他的眼底充滿了落寞。

他和她也不是媒婆從中搓合的,也沒有話本中的那些愛恨情仇,有的僅是竹馬青梅間的相敬如賓。他們感情很好,又門當戶對,受到父母的支持,所有人都很看好他們。是的,他們成婚之後也如願的幸福美滿。可是啊,幸福總是短暫的。她死於一場大病。傅林才也不知他如何走出來的,走著走著就出來了吧。所以才會有人說時間能撫平傷疤。但也僅是撫平而已。

“爹,謝謝你。”傅小幺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怎麽就說這句話,他腦袋裏蹦出這個念頭,他就說了出來。

時間飛逝,轉眼就來到了三月。過幾日就是春分,鄉鄰們都忙著社日的事情,而傅小幺也是這天生日。

今年他很重視社日,因為他今年20歲了,等取了字,他就要進軍營了。

今年的社日,傅小幺卯足了勁來幫忙,恨不得每一個項目都過他的手。但是,也沒有什麽不一樣。除了取字一事令他激動外,就是張期荷了。

張期荷寫信來,他還在信中調侃傅小幺,問他下次見面該叫他什麽,是小幺還是炎流。

他卻沒能取字“炎流”。傅林才說季炎比較好,說他大哥字伯勇,他二哥字仲志,他叫季炎好

他沒有反抗。按理說取字自己決定便好了,可傅小幺在心裏安慰自己說沒事,這樣就只有張期荷叫他炎流了。

於是,傅小幺字季炎。

他和趙玉瓊離開了太常前往邊塞。從未出過太常的傅小幺第一次離開這,可是他二哥傅濟志卻沒有來送他。傅大剛想替博二說點什麽,傅小幺卻笑了,他說他懂,是個官大都有事忙,抽不出身。

一路上風也好雨去罷,他們總算是到了邊塞。他們以為終於可以如願了,可誰知竟不要他們二人。好說歹說又給了些好處,他們才勉強被這個軍營接入。在這個軍營待的時間長了,傅小幺有些疑惑了。

他對趙玉瓊說:“怎麽回事?這個地方怎同我想的不同?怎麽、怎麽如此頹廢?”

趙玉瓊靠在樹上,他回答說:“對外無敵,皇帝昏庸,你覺得呢?他們自然不求上進。”

此時,他們正在執行到林中撿柴的命令。

“可是,”說著傅小幺壓低聲音,抱著柴向趙玉瓊靠近,“可是你是五皇子啊。”

“是又如何,他甚至不一定記得我了。”趙玉瓊擺擺手。

傅小幺不認同他的說法:“但是,對外僅是暫時無敵吧?看近幾年訪間傳言,幾乎沒打過什麽仗,這叫什麽?山雨欲來風滿樓!”

“不清楚什麽山雨,反正天是快黑了。”趙玉瓊抱起柴走在前面,他心中自有一番定奪。至少他不會平淡一生。

傅小幺趕忙追了上去。

這時節邊塞的白晝短於黑夜,往往給人感覺時間被偷走了。在這,臟活累活都是留給像傅小幺這類新兵的。邊寒的二月,天雖然已經沒有飄雪了,但是濕度也低得可怕,又不濕,風都是凜冽而幹躁的。

傅小幺和趙玉瓊起初是並不適應的,連營帳都不敢出,但是不出營帳,其他老兵有的是方式讓他們出來。好在他們的身子骨不弱,一番折騰下來竟沒生病,只是乏力了。

適應了半年,他們雖不能和那些老兵們比,但他們是同期士兵中優秀的了。他們的表現被上頭的瞧見了,非但不褒獎他們,反而厭惡他們,把臟活累活都去給他們做。

傅小幺憤怒極了:“他這樣分明是助漲頹廢的風氣!龐頭什麽意思?太過分了!”傅小幺終於受不了了,他要去找龐處理論理論。

龐頭就是這裏的兵大,士兵們都聽他的,看上去就不像個正經人。

趙玉瓊攔住他:“你去了就有用?誰給你說的軍營就是正義公平的?像這種組織紀律不強的隊伍,只有刺頭震得住刺頭,要麽你去刺一個?”

傅小幺啞口無言,他只能捶桌洩憤:“可是難道我們只能這樣受欺負?”

趙玉瓊話峰一轉,說了一句讓傅小幺摸不著頭腦的話:“誰跟你說我們在受欺負?”

傅小幺僅是楞住剎那就反應了過來,他說:“趙玉瓊,你被欺負傻了?我們被欺得這樣明顯,傻子都看得出來!”

趙玉瓊不甚在意:“走著瞧吧。”

最近傅小幺總是心神不寧的。在一次狩獵途中,當傅小幺再次失誤放跑了野雞之後,趙玉瓊不得不好好和他聊聊了。

“說吧,怎麽回事?”趙玉瓊把傅小幺拉到樹下坐著。邊寒的冬長,夏也長。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傅小幺反應了一會,才悠悠回答:“啊?”

趙玉瓊又問了一次,傅小幺才理解到:“不是什麽大事。”

趙玉瓊顯然是不信的,他翻了個白眼:“小事還能讓你失神這樣嚴重?你再不認真點,今日晚就只有野菜湯了。”

傅小幺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完成了這次狩獵。雖然獵到的不是很多,但管事的也沒為難他們,只是讓他們加把勁,說如果下次還是只三五只,龐大可放不過他們。趙玉瓊打著哈哈應付了過去。

夜裏,傅小幺在帳外看星星,一個人坐在火旁不知在想些什麽。其實不難猜,能讓他這個樣子的人只有一個人——張期荷。

趙玉瓊在他旁邊坐下,說道:“招了吧,張期荷怎麽你了?”

傅小幺幽幽嘆了氣,卻不回答。趙玉瓊作勢要走:“你不說我就回去了。你一輩子都憋肚裏吧。”

傅小幺這才開口。

原來是傅小幺發現,近兩個月張期荷來信的頻率變低了,內容也變少了,字也不從前好看了。他有些幼稚地擔心張期荷真要去赴他口中所謂的婚約了。

趙玉瓊有些哭笑不得,他說:“這啊,你問問不就行了?又沒有誰規定一定要他來了信你才能回信。”

“我害怕。”傅小幺低頭。

趙玉瓊發現,傅小幺這個人一旦遇上張期荷就軟弱地不得了。

趙玉瓊拍怕他的肩,說:“如果是真的,遲早要來的。不如主動一點,至少最後兩個人都不會很難堪。”話一出,傅小幺頭埋得更深了。

他悶著聲兒:“好,我知道了。你進帳吧,讓我自己待會。”

趙玉瓊心知肚明,哪會有什麽婚約,都是陷入愛情後理智崩塌的表現。所以講智者不如愛河呢?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中間是插不下第三者的。

第二天一早傅小幺就寄信去了,他遞信時手都是抖的。

於是他整天都像是游離在塵世之外似的,飄飄然,平時愛吃的兔肉也只啃了幾口。

傅小幺的狀態引起龐頭的註意。他把傅小幺叫來,問他怎麽回事。聽傅小幺講清原委,龐頭突然就笑了,邊笑還邊說好一個癡情郎,一邊走遠了。

信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傅小幺擅抖著手拆開了信。趙玉瓊眼見著傅小幺從害怕到微笑再到激動。

傅小幺高高舉起信,大聲地呼喊著:“假的,太好了,是假的!我的期荷還愛我!哈哈哈……”笑看蹦著傅小幺就跑遠了。

看來這家夥最近要抗奮一段時間了。

是秋,有一日,傅小幺去河邊打水,聽到有士兵騎著馬一路向著軍營的方向狂奔,傅小幺心下一緊,感覺有大事要發生。於是他挑起只盛了一半的水桶就往軍營趕。等他到時,軍營已然亂作一團。

他放下水,攔住了一個士兵,問他怎麽了。那士兵掙脫,邊跑邊喊:“完了,要打仗了!完了!要打仗了啊!”

傅小幺心中一喜:終於,他可以結束這樣的生活了嗎?

傅小幺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趙玉瓊,找到他時,他正坐在樹陰下喝酒,冷眼看著他眼前忙碌慌張的人們。

傅小幺喘著氣:“趙玉瓊,要挨到頭了!”

趙玉瓊不緊不慢地回答:“是嗎?”

“對啊,要打仗了。終於解放了。”傅小幺滿臉都是笑,旋即他又喪著個臉:“可是就這個樣子,能打個什麽仗?”

趙玉瓊笑著說:“你忘記那掌櫃的話了?”

傅小幺想了想:“他好像是說這個軍營看著是又野又散,但是他們可是很能幹的。”安靜了一會,傅小幺恍然大悟了。

果然,不多時,龐頭出了帳。他往那一站,把手中的長戟一揮,喊到:“整隊!!”

經他這一吼,士兵們就有了主心骨。他們變得有序起來,傅小幺和趙玉瓊也跑回了新兵營。集合完畢,一眼望去,整個軍營一改原先的頹廢,變得肅殺嚴謹。

“你們也清楚,要打仗了!打仗就要死人,給你們半個時辰,把東西和遺書都整好。解散!”龐頭又揮手,軍隊陣一哄而散。

回到營帳,趙玉瓊和傅小幺都緊張起來。

“遺書怎麽寫?”傅小幺竟問這樣一句話。最後傅小幺寫了兩封書信,一封寄給傅林才,另一封是給張期荷的。

趙玉瓊卻什麽都沒留下,於是傅小幺又只好多寫些,讓他老爹帶信給橘娘。

他們整理好行裝,就出發了。這一去就是兩年。

兩年裏,傅小幺二人一路突飛猛進,立下汗馬功勞,成了龐頭的左右手,在軍營中成了說一不二的存在。

傅小幺對龐頭的印象也變了,他當真是佩服他。只是這戰事啊,持續了兩年還沒有要停的架勢。

這天,傅小幺帶著一小隊人馬正在執行偵察任務,他眼見著有胡人接近卻不做任何動作。他不敢動,他在等一個時機,也許那胡人身後有更大的魚。

胡人越過他們,繼續向前,而那胡人身後似也有那麽一小隊兵馬。看來是先遣部隊,得回報了。等胡人返回他們的營地,天擦黑後,傅小幺他們才返回。

回到營中,他向龐頭匯報後就回了自己帳中。如今他已經是一人獨帳了,不像新兵時的大通鋪。

他去找趙玉瓊講話,進到他的帳中卻不見其人。傅小幺找了好圈才在溪邊找到趙玉瓊。

趙玉瓊竟在獨自喝悶酒。

傅小幺挨著他坐下,搶過趙玉瓊的碗就喝了一口。他暢然道:“唉,剛開始喝這邊塞的酒總覺太烈,不如橘娘的桂花釀。如今適應了這烈酒,倒覺得別有滋味。”

高空深藍,獨掛一輪明月,四周靜謐無聲,唯有遠處軍營中的響動似隔著層膜緩緩傳來。

趙玉瓊看著不怎麽豐滿的溪,他說:“太常河中有來自它的水嗎?”

傅小幺看了看這條幽靜的溪,又看看趙玉瓊,最後他舉起手中的碗,他看著碗中映月,說:“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也許它會流入太常吧,或許太常會流入它也不好說。至少,我們頭頂著的,和太常河映著的是同一輪明月。”

趙玉瓊嘴角扯出一抹笑來,低頭喝酒,不發一言。

傅小幺問他怎麽回事,趙玉瓊卻不言。

傅小幺有些惱:“你不夠意思!我有什麽事都找你,你有事卻不同我講。怎麽,酒能成精替你解愁?”

趙玉瓊還是不回答,只是擺了擺頭讓傅小幺離開,說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趙玉瓊在方才收到了一封急信,信中所言大概就是讓他在邊塞做出點功績來,不然他的母後和阿姆會受到太子威脅。

當今皇上越來越病弱,禦醫診斷他時日不多了。可誰知用名貴草藥吊著口氣的皇帝,卻是撐過了幾年。但都是後話了。

太子黨日漸猖獗。太子不是皇後親生的。當時皇後無子,於是便從別處妃子那抱來了太子。而太子的生母則不知行蹤了。

得知真相的太子勃然大怒,終是被太子逮住了尾巴。可是趙玉瓊不知道的是,皇後也並非他的生母,知道真相的太子發出這封信就是想看看趙玉瓊得知真相失控的模樣。

如今眾皇子中,趙玉瓊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卻是最讓太子忌憚的一個。太子手中關於趙玉瓊的消息少之又少,而趙玉瓊又身在丞相陣營的軍隊中,太子著實不好下手。

如今,這天下是太子和丞相兩派獨大,鹿死誰手難料啊。

趙玉瓊知道,如果把這件講給傅小幺聽,他一定會全力以赴助他建功。可是趙玉瓊又不願讓他參與進來。他終是選擇了沈默。

趙玉瓊擡頭望望天,他想:“快要變天了,當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接下來的幾天,傅小幺領命一直在觀察那一隊胡人,好在他夜視能力好,在夜晚也能看到一些東西。可是他們駐紮在那,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

直到又過了兩天後,胡人才又動了起來。只是他們並不向前進,而是往回撤。傅小幺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上時,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帶著士兵們就往回撤,他心中有股強烈的不安在躁動。

回到車營他直沖進龐頭的營帳。

他說:“主將他們撤了,一定有古怪。”剛說完,趙玉瓊和其他幾位偵查兵也進帳,說的也是胡人撤退了。

太奇怪了。帳內鴉雀無聲。龐頭在思考什麽。見他半晌沒動靜傅小幺有些急了,他忙說:“主將,這是進攻的前兆啊!”

龐頭摸著下巴沒有回答。

另幾人不同意傅小幺的說法:“胡說,他們要攻還撤幹什麽,直接從林中偷襲豈不更妙?”

這時趙玉瓊開口了:“主將與胡人首領都是血氣方剛。他們早年間約定過要堂堂正正戰勝對方,更遑論是在戰場上,更不可能使那種把戲了。”

“可是,兵不厭詐啊。”有人又說。

龐頭一拍桌,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問他,他說:“好我信他不會使詐。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好!全軍警戒,準備好隨時應戰!”

傅小幺幾人應“是”。

還來走出營帳,有士兵急報,說胡人下戰書了,龐頭笑著連說了幾個好,把傅小幺幾人又喊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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