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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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裏,風雨大作,連老天都在幫傅小幺。他這次直接敲響正門,他身上披著薄被,虛弱不堪。

張期荷一驚,邊扶他進房間邊問他為什麽不睡覺還到處亂跑。

而傅小幺卻像是燒糊塗了,此時顯得有些小孩子氣:“你才亂跑,我是有目的的,睡不著嘛。小幺怕,怕打雷,要人陪。所以我來找你了。”語氣中還透著幾分委屈。

張期荷無奈。他把傅小幺扶到床邊安排他躺下,剛要起身去關被風吹開的窗戶,衣袖就被傅小幺拉住。他說:“不許走。”張期荷哭笑不得,才發現傅小幺竟是個粘人的主。

他解釋說是關窗子後。傅小幺才放開了他。

他就一直陪著傅小幺,直到他睡去,直到子時風雨漸息。

他移開傅小幺搭在他腿上的手,替他把被子掖好後,才離開他的房間。

他想著自己就到傅小幺的房間去睡好了。

他來到傅小幺的房間,床榻上空空蕩蕩只留下一個枕頭。他有些驚訝,到十月了,傅小幺竟只蓋一床薄被。當真是年輕氣盛。

他迫不得己,只好拆返自己的房間,拿了一床厚被褥出來,他想正好給傅小幺蓋了。

第二天一早,傅小幺燒退了,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裏很是不爽。也許他的態度再強硬一些,張期荷這家夥就會一直陪著他了。

可他想多了。

他疊好被子,打開窗戶,又多看了幾眼張期荷房間的布置後才出的門。他把他的薄被留在了這,正好為他下一次來訪提供理由。

他回到自己房間,剛打開門就看到更衣的張期荷。他心中的陰郁一掃而空,他挑眉,嘴裏說著:“張期荷,你昨夜在此處睡的?”

張期荷無奈:若不是你占著我的床,我自然不會睡你的床。但他沒有說出自己的不滿:“給你拿了床厚被褥,就別蓋薄的了。”

“既然夫子如此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天傅小幺心情可謂大好,既看得了張期荷更衣,又得了他的一床被褥。

吃過早飯,一天的學習又開始了。

中秋將近,橘娘的桂花糕大賣,她整日都忙著這點生意,而小啟作為一個空閑人。自然被拉去做活了。

之所以不讓傅小幺來幫忙,純屬他只會幫倒忙。有人勸橘娘開一間鋪子,可她不願。原因傅小幺明白,因為開店就意味著她將會更忙,導致她沒有時間去檢查趙玉瓊的學習情況。

經過這幾年的相處,傅小幺唯一看透橘娘的一點就是她最看重趙玉瓊。即使是沒有店鋪,但每天到她小攤前來買糕點的人們是絡繹不絕。

傅小幺也聽不懂張期荷給趙玉瓊講的那些知識。難道皇子一定要學這些無趣的東西嗎?那還真挺可憐的。

傅小幺坐在院中自己琢磨兵書。他想,如果張期荷也懂兵法的活,就可以為他解疑了。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期望張期荷懂,這樣就會顯得他至少還是在兵法方面勝過了張期荷。

傅小幺還是沒忍住,在午飯後,他拿著兵書去問張期荷了。

張期荷很驚訝,他沒想到這人居然不是去玩,而是在看兵法。

張期荷不是很懂兵法,但他說他們可以試著討論,發表各自的觀點。

俗話說的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但他下午要輔導趙玉瓊,所以討論之事就只能等到晚飯過後了。

傅小幺自然是歡喜得很,這樣兩人又是獨處了。

於是傅小幺有了每天夜晚去找張期荷的理由。

他們一起討論,常是討論到半夜才結束。他們討論到激烈時,甚至到了醜時才堪堪結束。雖然這樣下來第二天兩個人都起得晚,但是精神卻好得很。

兩人就像尋到了知音。傅小幺佩服張期荷知識淵博,而張期荷則欣賞傅小幺的見解獨到。

如是,兩人的關系更加密切。

傅小幺能感覺到張期荷待他與眾不同了,但他總覺得不夠,還差點什麽。

到了中秋這天,所有人都起了個大早,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甜和節日的快樂。所有人都沈浸在團圓的喜悅中。

照例,傅林才他們到傅二家去過節,而傅小幺留在太常和橘娘他們待在一起。曾經橘娘也說過,讓傅小幺同去,而傅小幺的理由是他不喜離家太遠。

是了,在傅二分家的第二年中秋,所有人的意思都是讓傅二回來太常過節,可偏生傅二的柔弱夫人不樂意。她仗著自己有孕在身,不方便,於是就只好他們到傅二那邊去。傅小幺不樂意去。他不喜歡他這二嫂,於是他留了下來。

其實不知何時開始,他對這處大宅也有了家的感覺。

“小幺,送點月餅給傅老神去。”橘娘招呼傅小幺,手裏提著一盒月餅。

傅小幺馬不停蹄地就沖了上去,他笑嘻嘻地問:“橘娘,我可以吃一個嗎?”

橘娘拍開他蠢蠢欲動的手,沒好氣道:“什麽時候少了你的了,快去,去晚了他們出走了。”橘娘又招來趙玉瓊囑咐他看好傅小幺,讓他別偷嘴。

兩人就提著月餅,大清早的,出發了。

今早起了一層霧,不濃,像在眼前蓋了一層白紗。街道上的人不多,卻也有幾分熱鬧,人們大都笑著同別人攀談。

傅小幺想張期荷一定會喜歡這樣的環境。趙玉瓊註意到了傅小幺突然綻開的笑容,他問他:“想什麽呢,這麽開心?”

傅小幺不假思索:“心上人。”

趙玉瓊聞言表情一僵:“心上人?哪位姑娘遭殃了?”

傅小幺不滿:“說什麽呢?那是他的福氣,當我的夫人,一定會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趙玉瓊擺擺手:“不信。”

“你信不信又如何?反正到時候就明了了。”傅小幺不甚在意。如果可以,他一定會讓他變成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只是任重而道遠。

“……”趙玉瓊翻了個白眼。他敢保證傅小幺將來是個妻奴,如果他如願娶得心上人的話。

到傅家小院時還算早,幾人還未出發。

傅大接過趙玉瓊手裏的食盒,說:“就等著吃橘娘做的月餅呢。”

傅小幺在一旁打趣道:“大哥不怕大嫂打你啊?”

傅大聞言看了看他媳婦,他擺擺手:“你大嫂她也好這口呢!”說完他便哈哈大笑起來。

“聊什麽呢,這樣開心?”傅林才鎖上小院門,最後一個走出來。

傅大剛被他媳婦錘了兩下,背有點疼,他撓了撓說:“小幺來送餅啦。”

傅林才看向傅小幺,問他:“四麽,今年也不過去嗎?”

聞言,傅小幺瞬間收斂了笑容,他別過頭去,用沈默回答。

傅林才嘆了氣,他說:“你二嫂她……”

“不用你說,我有眼睛可以看。”傅小幺說,他知道他老爹的心意,可他就是不喜歡他二嫂。

“好啦好啦,再不走又趕不上飯點了。”傅大出來活躍氣氛。

他其實也不滿意他二弟的做法。可是人家畢竟管那麽大一個地方,事情多,抽不開身也正常。

“三姐回信了嗎?”傅小幺問。

他的三姐去年就辭家去京都了。傅小幺打小就覺得他三姐和尋常女子不同。她會識字,而別的女子都不會。她已到了婚嫁的年齡,就在去年她就該嫁了的。可她逃走了。當時老爹很生氣,可是等一切都冷靜下來後,他又開始擔心她,家裏的其他人也是。

好在,傅夢熒到了京都後給家中寄了一封信,報了個平安。但這已經是半年前的了,傅夢熒再也沒寄過信回來。

“沒有。沒事,這丫頭機靈著呢!今天中秋節,都高高興興的啊。”傅大說。他媳婦也忙點頭,她知道這樣下去沒有個頭。

趙玉瓊拉走了傅小幺,再這樣聊下去,原本快快樂樂的中秋都要沒了。

他向幾人打了聲招呼:“傅大哥,傅大嫂,傅老爹,我和傅小幺先走了,阿姆還等著我們幫忙呢。”

傅林才扯起一抹笑來:“去吧,今天可有的忙。”

“好嘞!”

他們目送著這兩個少年走遠。

自從挑明了傅小幺是在土地廟撿來的後,傅大夫妻總感覺傅小幺和他們有了隔閡,沒有先前親近了。就算稱呼沒變,可卻少了些味道。

對此反應最大的就是傅林才了,可是他們什麽辦法也沒有。這是事實,他遲早會知道的。

一路上,傅小幺都沈默不語。趙玉瓊跟在他身後,他能做的只有不去打擾他。

傅小幺是個奇怪的人,不好琢磨他的心事。有時他像個沒心沒肺的人,對什麽都不甚在意;有時卻像個刺猬,誰碰刺誰。真令人心累。可是,對橘娘和張浮罔卻是個好脾氣,為什麽呢?這令趙玉瓊不解。

回到宅院,香蘭和張期荷正在幫橘娘打下手,爭取多做一些月餅出來,而另外兩個人則在張羅院落的裝飾。

傅小幺拉著趙玉瓊就往林福那跑,他笑著喊:“別動,放著讓我和趙玉瓊來!”

林福正吃力地掛著一個花燈,他聞言松了一口氣,應道:“好嘞!”

傅小幺比他高上不少,確實他來比較省力。

於是幾人兵分兩路,林福和傅小幺在前院,小啟和趙玉瓊去後院。

橘娘見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忍不住開口提醒:“小點心,別摔著了。”趙玉瓊拿著梯子回頭應好。傅小幺則滿不在意,他爬上了樹:“橘娘,你還不放心我嗎?”

“放心放心,猴兒都沒你爬樹爬得利索。”橘娘放下手中和好的面團說。

香蘭不由得發出感慨:“真好啊。”

是啊,真好。張期荷在心底附和。如果真一直這樣以有多好。

只是身在江湖市井中,看到的只有風平浪靜的水面,誰也不知道水面之下暗藏著如何的洶湧。現在張期荷只願這片刻之光景能多留一會。

張期荷多看了幾眼忙上忙下的傅小幺,橘娘笑道:“別擔心他,這孩子身手好著呢。”

張期荷點點頭,又專註地忙自己手裏的話了。好些人家提前就在橘娘這預訂了月餅糕點,虧他手不笨,還能幫上一些忙。

最放松的時候是中秋這天晚上,玉盤似的圓月擺在深色的天空中,它清冷的光灑在地上。有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院落中,家人圍坐一團,笑著嚷著,多幸福啊。

傅小幺擡頭望望圓月,又低頭看看地下,他突然站起來指著地下,他驚呼:“看!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他不滿道:“笑什麽笑,不像霜嗎?”

趙玉瓊笑著搖頭:“還以為你會說出什麽驚人的詩句,倒也算是驚人了。”

這話又引得眾人齊笑。張期荷眼含笑意地看著傅小幺,竟覺得他有些可愛,像一只生悶氣的狗。這個想法冒出來時,張期荷是有些驚訝的。他從未用過這種比喻,但仔細一想又覺得貼切。

“切!”傅小幺重重地坐下來,雙手交叉橫在胸前。

“好了,別生氣了,讓我來念一句應景的詩句。”趙玉瓊走到傅小幺身邊,拍拍他的肩說。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應景應景。”小啟拍手叫好。這人喝了許多桂花釀,此時已有八分醉了。林福也在他的慫勇下喝了不少,臉頰紅通通的,估計輕輕一推就倒了。

濃稠的桂花釀也使這夜變得濃稠,淺淺地桂香在夜中縈繞,醉了高空圓月。

直到丙夜時,院落才清靜下來。或許是桂香太醉人,連叫蟲們都沈醉其中。

夜,無限靜謐。

突然傳出一陣響動,晃落了草葉上晶瑩的露水。傅小幺提著一壺桂花釀輕車熟路地叩開了張期荷的窗。

張期荷問:“今天也有戰論嗎?”

傅小幺提起桂花釀:“不是來討論的,我來找你喝酒。”

傅小幺方才就喝不少,只是他的酒量要比林福二人好許多。醉意染上他的眼尾,多了幾分醉意。

張期荷搖頭:“不會喝酒。”

“就少喝一點點,嘗試一下嘛!橘娘的手藝你是知曉的,不喝豈不是遺憾?”傅小幺的話也帶上了幾分醉意。

像受到蠱惑似的,張期荷答應了。

他接過小碗,濃郁的桂香撲面而來,明月倒映在碗中,還未入口,張期荷便有了幾分醉意。

“怎樣?比想得更柔軟吧?”傅小幺期待地看著張期荷。

“嗯。”張期荷點頭。少許桂花釀就讓張期荷紅了臉,當真是醉人。

傅小幺喝了一大口,倚靠在窗邊,擡頭望著那月,他說:“張期荷,我也給你講一講我的故事,好嗎?”

張期荷聽得出傅小幺此時情緒低落,他說好。

傅小幺又喝了一口,他擡頭望著月,心中有說不出的郁悶。

從傅小幺記事起,就有人叫他土娃,所有這樣叫他的人都說他是土地廟裏撿來的。他當時對他們口中所言不是很明白,只是知道這是不好的。他就去追那些人。

他又小,又瘦,追也追不到,追到了也打不過,常常是被欺負的對象。好在他老爹註意到了,他警告那些頑重不許再欺負傅小幺。

這樣一來,雖然沒有人欺負傅小幺了,可他也變得孤單起來,常是形單影只的。還好,偶爾有他二哥陪伴,讓他不至於太孤單。於是他和他二哥熟悉起來了。有段時間,幾乎是傅二在哪他在哪。可惜傅二到了讀書的年紀,陪不了他了。

他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他可以一個人玩上一整天。他也是一個記仇的人,小時候被欺負的日子,他都替他們記著,只等有一天全都還回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變得強壯起來。

由於常年在山裏間奔跑,他比同齡人都要靈活有力,他成了這一片的霸王。開始有家長來控訴傅小幺的行為,可傅林才不在意。

因為他和傅小幺是一類人,他知道傅小幺是報仇,他也默許了他的行為。於是傅小幺成了孩子們畏懼的存在。

過去他弱小,是孤單的;現在他強大,也是孤單的。

他孤學習慣了,他不在意了。好在他後來收斂了心性,不再因為一些小事而大動幹戈。他人緣變好了。有人願意同他講講話,嘮嘮家常。

他的身份又從霸王轉變成了平常孩童。他的身邊依舊空空蕩蕩,直到他無意間救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趙玉瓊。

他幫趙玉瓊從困境中解脫,又在機緣巧合下成了朋友。這下傅小幺的生活熱鬧了起來。

幾年後,二哥中了舉人,做了官,他以為他們可以搬出農家小院去到大宅子裏生活了,可以過上更好生活了。然而,傅二的夫人卻讓他的構想落了空。

她居然慫勇傅二分家,讓他更失望的他二哥居然還同意了。真荒唐,有了新的家庭就可以舍棄舊的家庭了嗎?他敢肯一定是那個婦人的主意,他的二哥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讓他最後斷了他對他二哥的幻想的事是第一年中秋。居然,居然讓他們到隔壁縣去,而不是回太常。

他不明白,太常明明才是他的家。傅大安慰他說中秋重要的是團圓,而不是回家。也許當真是他想錯了吧,他認為在家、在太常才算的。

他第三年去看過傅二哥,因為他抱了一個小子。傅小幺帶了禮物去看那個小生命,是他手做的玩具。他滿懷欣喜的去,卻帶著失望和悲傷離開。

他親眼看到他精心備的玩具被他所謂的二嫂丟在地下。這種真心被殘踏的感覺是憤怒,他沒擇沈默,他的吼聲嚇哭了嬰兒,所有人都被驚動。

除了他老爹,每一個人都在怪他小題大做。他是一個人離開的,再也沒有去過那裏。

他對他老爹也感到失望。因為他老爹逼走了最疼他的三姐。

都說他是傅老神。他應該知道他的女兒是一只自由的白鴿,而不是被囚禁的金絲雀。可是他沒有。他像一個尋常父親一樣準備自己女兒的嫁妝,準備出嫁。

毫無疑問,他的女兒出走了,孤身一人,留下寫了幾行字的信條。多危險,孤單單一個女兒家在外闖蕩。真狠心啊。

他其實也不恨他老爹,他努力地把他看成他一個平常的父親。但他三姐的走始終是他的一個心結。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得知自己並非親生而與家人變的疏離,只有他自己知不是的。他才不會因為所謂的血緣關系和親人疏離。他心中聚了一團烏雲,散不開。

傅小幺說著,時而悲傷,時而憤怒,時而平靜。

張期荷聽著,心中泛起苦澀。明艷少年竟有這等心事,竟為此煩惱。對張期荷來說,這些事他無法感同身受。他一直都是孤單的,是他的心孤單,所以他喜歡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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