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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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傅小幺此時儼然一副喝醉的模樣，他把酒遞給張期荷，他則翻進了窗戶。他以房內會暖和一些，結果還是冷。他趴在窗戶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期荷拿著酒壺，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站在他身邊，靜靜地陪著他。
“張期荷，月亮也叫嬋娟，為什麽呢？”傅小幺輕聲問，似醉得不輕。
“是因為人們常把美人比作月亮。”張期荷回答。
“那你也是嬋娟。”傅小幺轉身看向張期荷，“嬋娟.……”
他嘴裏念著，直起身來，他把張期荷拉到窗邊，他說：“張期荷，過來。我看不清你的眼睛了。”傅小幺矮了張期荷一頭。為了能在月光下看清他的眼，傅小幺讓張期荷靠在窗邊，這樣他一低頭就可以看到張期荷的眼了。
張期荷看著傅小幺，眸中倒映著傅小幺的影子，傅小幺眼角彎彎，他說：“張期荷，我看到我了。”
張期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別開臉。傅小幺慢慢靠近，他捧起張期荷的臉，兩人之間呼吸可聞。
傅小幺像被蠱惑，一點一點地沈倫深陷。這一吻輕輕，帶著試探，呼吸也放緩，怕驚動了誰。
張期荷楞了一下，卻也沒有推開。他也被這醉酒的少年蠱惑，心裏軟軟的，空氣也染上了醉意。
傅小幺感受到了張期荷的順從，他沒有反抗，應是默認了。
傅小幺嘗到了甜頭，他變本加厲，長趨直入。他像是品嘗美酒，一點一點，由淺入深。他像是貪心的酒鬼，想嘗盡美酒之百味。
張期荷被動地接受著一切，他能感覺到傅小幺的欲望和小心，像在保護什麽珍貴的寶物一樣。
淡淡的桂香在口中彌漫，卻比濃稠的桂花釀更醉人，他沈醉其中，忘記自己身處何地。時間流速也放緩，讓這對月光下的眷侶能更多地感受彼比。
不知過了多久，月下的這對人影終於分開。
傅小幺用朦朧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張期荷一眼，隨後就閉上眼，把頭埋在張期荷的頸間。
傅小幺醉了。
張期荷承不住傅小幺的重量，他慢慢下移，坐在了地上。而傅小幺就枕在他的腿上，張期荷此時清醒了一大半，他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傅小幺的發絲，低頭用目光描繪他的眉眼。
他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緒在積蓄，他想如果傅小幺一覺醒來把什麽都忘了，他該如何是好。
那天他確實是故意不讓傅小幺行拜師禮的，哪有夫子和學生在一起的。他是從什麽時候察覺他對傅小幺心意的呢？或許是他坦言心中的那一晚，或許是他答應傅小幺下次見面會取下鬥笠的那天？或許早在他們第一次相遇時。
少年明媚的笑顏，當真是令人難忘。但是直到今晚，他才敢明確。他想，傅小幺對他也一定是有心意的，至少會有一些吧。
張期荷微微嘆息，可是他又害怕將傅小幺卷入深漩之中，難以抽身。
矛盾如斯。果然，這世間“情”之一字難以書寫。
突然他註意到了——傅小幺嘴角帶著笑意，睫毛微顫。張期荷一下子出明白了過來：“傅小幺，我看見你在笑了。”
張期荷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傅小幺這家夥一直在裝醉。
月光照在窗上，在地下映出了一片光，光影裏有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周圍靜謐無聲，只留下兩人輕輕地呼吸聲，混著桂香，不知攪亂了誰人思緒。
傅小幺閉著眼靜靜感受這美好時光。
裝醉這點子是他突然想到的，這樣既可進亦可退，再難堪的場面，一句“喝多了”就能搞定，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他如他所想地做了，也如他所願得到了答案。
他太激動，差點就把持不住。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可以完美閉幕時，他的笑卻出賣了他，讓這夜繼續上演。
“我也喜歡你。”傅小幺睜開眼，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但這句話卻也答了所有，今夜的所有，一切的所有。
好在，心上人也喜歡他。
橘娘說過人的眼睛是直通心靈的，是不會騙人的。張期荷的心裏有他。
張期荷聞言，頓時覺得耳朵有些發燙。他不去正視傅小幺的眼睛，他說：“你為何裝醉？”
傅小幺轉笑一聲，伸手把玩張期荷垂在胸前的發絲，慢不經心地說：“你不已知曉了嗎？張期荷。”
張期荷身子一僵，他總覺傅小幺叫他名字時有股勾人的味道隱於其中。
“詭計。”張期荷說。
“張期荷，你等我。”傅小幺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張期荷聽得似懂非懂，他大概能猜到他後半句的意思是等他功成名就。張期荷沒有回答，也許他是等不到那一天的，現在答應了，豈不叫傅小幺空歡喜一場？
傅小幺沒得到張期荷的回應也不急。他們心中都有所隱瞞，至少這愛意是毫無保留就夠了。
“張期荷，月亮真好看，你也好看。”傅小幺又說，“美貌並不是過錯，它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是天賜的禮物。而且它現在也是我的。”傅小幺笑得溫柔。
張期荷無奈地笑笑，他擡看看圓月，這月亮突然光變得冷清起來。他聽到傅小幺說想讓他講一講月亮還有什麽別稱。
“初月如鉤，所以人們叫它銀鉤、玉鉤；弦月如弓，所以它也叫玉弓、弓月。而滿月如鏡如盤，所以叫它金輪、玉輪、玉盤、玉……”
“啊，有沒有什麽傳說？”傅小幺拿起張期荷的手，用手指描摹它的形狀。
張期荷說：“也沒有什麽傳說，廣傳的就是嫦娥奔月了，所以也有人把月亮稱作嫦娥，而由此衍生出的名稱還有廣寒、清虛。”
“怎麽不叫王兔呢？”傅小幺記得是有一只兔子陪伴嫦娥的。
張期荷卻點了點頭，他說：“其實是有這個稱乎的，還有人叫它銀兔。相傳，月中還有蟾蜍和桂樹，所以……”
“所以又叫它金蟾、銀蟾？”傅小幺問。
“是這樣的。但卻不叫作金桂、銀桂了。人們叫它桂月、桂輪、桂宮……”
兩人斷斷續續地聊著，直到月色漸隱。
“至寅時了，該離開了。”張期荷提醒傅小幺。
再過會橘娘該起了，叫她撞見傅小幺從他房裏出來，是不太好的。
傅小幺懶懶散散地從張期荷懷裏起來，他伸了伸腰，他說：“好的，張期荷。”
他走到門口卻不見張期荷起身，他問：“不送一送我嗎？”
張期荷搖頭：“只幾步距離，用送嗎？我在這看著你。”
傅小幺突然想到了，枕在他腿上這麽久都沒換過姿勢，腿一定早麻了。傅小幺皺眉，他走到張期荷身邊蹲下，邊扶張期荷起身，邊說道：“怎麽都不說一聲？”
“不想。”會打擾到我們。後半句張期荷沒有說出來。
傅小幺扶著張期荷走了幾圈，直到張期荷可以獨自行走。
早上小啟見張期荷還未起來，去尋他。敲了好久的門沒人應，不好的預感在小啟心中滋生。
他推開房門——果然那窗戶開著沒有關。他家公子此時正躺在床榻上，眉心皺起，似在做什麽噩夢。
小啟忙叫來香蘭和林福幫忙，自己去打了盆熱水來。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橘娘最先趕來，她問香蘭張期荷怎麽了。香蘭搖頭，林福也不知道，看這架勢，應當是生病了。
小啟端著熱水走來，他說他家公子本就體弱，昨夜未關窗，想必是受了風寒。每次他公子受了風寒。必定連發幾天高燒。已經很久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了，小啟一時慌得不行。
傅小幺自告奮勇來擔任這個照顧張期荷的職位。他昨夜太激動忘記了，張期荷的身體狀況不好，他真可惡。
可惜，可惜他的請求被駁回了。他怎麽可能比小啟和香蘭照顧得好？於是傅小幺只能幹著急。趙玉瓊發現了他的反常，他問傅小幺是不是他害張期荷受的風寒，傅小幺點頭，於是這件事被橘娘很聽到了。
她給了傅小幺這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他來照顧張期荷。
張期荷做了一個夢。
睜眼是一片青綠，直漫延到天邊。身處其間，張期荷只覺無限溫柔澄澈，他向前走了一步，卻聽到從心底使出的一點微鳴，接著就聽到了從腳下傳來的吵沙聲。
是小草在長，它們向上竄，枝葉舒展開，露出小小的花苞。“嘭”的一聲，花苞綻開，有白的、紅的、粉的、黃的……總之是各色的花。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或深或淺，它們以張期荷為中心，向外擴散開來。
他心中歡喜，又向前走了兩步。
原上起風了，風伴著他一同奔跑起來，腳步輕盈，全然沒有了平日的疲憊感。張期荷心中愈發欣喜。
花草隨風起，傾倒起伏，像船尾在太常河上蕩開的波紋，向遠處延伸。風在他耳邊呼嘯，吹起他的發絲、衣袂。這一刻，張期荷感受到了無邊的自由
他肆意地笑著。
花朵爭相開放，淺淺的花香隨著風飄蕩，引來了蜂蝶。
張期荷看到了一間小屋，傅小幺正在草地上逗狗。近了，他看清了，是一只小小的、黃色皮毛的小狗。它歡快地搖著尾巴，尖耳豎直，一雙黑溜溜的眼看著傅小幺。
傅小幺笑得溫柔，他逗著小狗，
像是有感應一樣，傅小幺轉頭，與他對視了。那小狗也看向他，沖他搖尾巴，像在表示歡迎。傅小幺向他伸手——
張期荷把手覆上，傅小幺的笑意更甚，只是周圍的一切都在被白光吞噬。而傅小幺也在變淡，他的笑卻依舊，好像在安慰張期荷不要對此感到恐懼。
他漸模糊了，張期荷明白，夢要醒了。
幾天後，張期荷退了燒，從昏睡中睜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傅小幺坐在床邊打瞌睡的樣子。
張期荷是有些自責的，他想如果他身子不那麽差，也許就不會生病了，也不會害他擔心。
他摸了摸傅小幺的臉，觸手是一片冰冷。看來他是等了很久了……
傅小幺感受到了有溫熱觸碰他的臉，他當即清醒了過來。他握住張期荷的手，殷切地問他感覺如何。
張期荷笑了笑，他說他餓了。
傅小幺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握著張期荷的手，感受著張期荷的溫度。傅小幺說：“我馬上去煮粥。”
話音剛落，小啟就推門而入。他盯著手裏的粥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他一面走一面說著：“等你煮好，天都亮了。”
傅小幺忙起身去接，只有跟在小啟身後的趙玉瓊註意到了傅小幺和張期荷適才緊握的手，他低頭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生活又步入了正軌，照常上課，照常嬉鬧。只是傳小幺的日常多了一項任務：在夜晚造訪張期荷。
他們像是在地下偷戀的愛人，永遠在夜晚相依，永遠躲在陰影之中。
這天天氣清朗，有風在太常這方天地間盤旋。張期荷正在後院與趙玉瓊講課，傅小幺拿著一支風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卻被打掃院落的小啟眼疾手快地攔住：“你又要做甚？不要打擾公子講課。”小啟沒好氣的說道。
這人真是越發殷勤了，從前只是隔三岔五地來搗亂，可自從公子病好後就變成了隔天鬧一次，真是的。這樣想著，小啟把手張開，一幅死活不讓進的樣子。
可傅小幺比小啟高了不少，遠遠看上去，頗有螳臂擋車的意味。
傅小幺向院中望了望，院中授課的兩人似乎並未受到這邊的影響，還是專心於課堂。
小啟往傅小幺看的那個方向移移，好像這樣就能擋住似的。
傅小幺心中明白他總是會打擾到他們學習的，可是他偏就是想看看張期荷，聽他說說話。他們儼然是熱戀中的人兒，都是想見到對方的，恨不得行影不離。
饒是是傅小幺再遲頓他也明白了他與張期荷的不同。他們這一類人是被歧視的存在，是會被批的。所以他們在外人面前壓抑自己，當旁若無人的時候他們是完全的他們。
“我就在旁邊看看，不打擾。待他們結束後，再去找他們。”傅小幺話是對小啟說的，可視線卻一直黏在張期荷身上。
似是有感應一樣，張期荷往這邊看了一眼，僅一眼，依然被傅小幺捕捉到了。
“不行，一邊去。”小啟見傅小幺這幅目中無人的態度，瞬間不爽了，聲音都大聲了些。
傅小幺似是意料之中，他點了點頭，應聲“好”就轉頭走了。小啟有些疑惑，按理說他不應當這樣爽快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啟心中警鈴大作，這人該會另謀方法的。
傅小幺確是不老實的。
他繞到墻外，打算翻到墻上去。他也那樣做了，只是姿態有點難堪，他卻滿不在乎，揮揮手裏輕巧而色彩明麗的風箏，試圖吸引張期荷的註意。
張期荷正專心講著課，餘光卻看到遠處有一抹晃動的鵝黃，他向那邊看去，發現那是傅小幺手裏揮動的風箏。
傅小幺看到張期荷註意到他了，眼睛都亮了，手也揮舞得更歡了。
只是傅小幺的姿勢實在是不太難觀，整個人都趴在墻上，像只怕高的小狗。可是他這只小狗也不怕高啊。
如此想著，張期荷笑出了聲。
這樣一來，引得趙玉瓊擡頭。趙玉瓊都不用想，單著張期荷的神情都知道是傅小幺又來搗亂了。
趙玉瓊嘆了聲氣，正欲開口提醒，卻聽小啟大聲喊道：“傅小幺！你怎麽這樣煩人啊？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棄的，你怎麽就陰魂不散呢？”說著小啟抄起掃帚就去趕人了，也不管能不能夠著。
“先生，專心。”趙玉瓊出聲提醒張期荷。
聞言，張期荷才又把註意力放回，只是目光不時看向傅小幺的方向。對此，趙玉瓊也沒再說什麽，畢竟有兩個活寶在身旁，註意力難免會被他們分散了去。
傅小幺看到小啟沖過來其實是有一瞬慌張的，但他旋即就反應過來小啟根本夠不著他。
於是他又扶著墻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小啟一躍，掃帚尖掃到了他的手指讓他一驚。他的動作幅度大些，於是失了平衡，傅小幺從墻上掉了下去。
張期荷心中一緊，忙跑了出去。小啟先是一楞，隨後也跟著跑了出去，口中還喃喃念著“完了完了”之類的話語。只有趙玉瓊像是早就有預感一樣，慢吞吞地起身，像看戲似的走在了最後。
傅小幺吃痛地摸了摸屁服，多虧他糙肉厚，也多虧宅外的竹葉堆積夠厚，免去了他在床上躺個三五幾天的痛苦。
他倒是沒有什麽大不礙，只是他精心制作的紙鳶卻折了只翅膀。傅小幺有些心疼。
“傅小麽！”張期荷有些焦急地喊。
張期荷心想這人怎如此好動，要是有三長兩短的，在床上躺著可不憋壞了他。他甚至手中的書本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跑了出來，氣喘籲籲地，這繞到後院的小路也不好走。
張期荷還未跑到傅小幺身邊，這人倒是先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向他，手中的風箏也丟掉了，滿眼都是張期荷。
他扶過張期荷，問：“怎麽跑出來了？你身子不好，這樣怎受得住？”
張期荷也不客氣，他皺著眉反問：“你這樣，我怎受得住？”言外之意就是傅小幺這樣冒險，常置自己於危險之中，怎麽不叫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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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幺此時儼然一副喝醉的模樣，他把酒遞給張期荷，他則翻進了窗戶。他以房內會暖和一些，結果還是冷。他趴在窗戶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期荷拿著酒壺，有些不知所措，他只能站在他身邊，靜靜地陪著他。
“張期荷，月亮也叫嬋娟，為什麽呢？”傅小幺輕聲問，似醉得不輕。
“是因為人們常把美人比作月亮。”張期荷回答。
“那你也是嬋娟。”傅小幺轉身看向張期荷，“嬋娟.……”
他嘴裏念著，直起身來，他把張期荷拉到窗邊，他說：“張期荷，過來。我看不清你的眼睛了。”傅小幺矮了張期荷一頭。為了能在月光下看清他的眼，傅小幺讓張期荷靠在窗邊，這樣他一低頭就可以看到張期荷的眼了。
張期荷看著傅小幺，眸中倒映著傅小幺的影子，傅小幺眼角彎彎，他說：“張期荷，我看到我了。”
張期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別開臉。傅小幺慢慢靠近，他捧起張期荷的臉，兩人之間呼吸可聞。
傅小幺像被蠱惑，一點一點地沈倫深陷。這一吻輕輕，帶著試探，呼吸也放緩，怕驚動了誰。
張期荷楞了一下，卻也沒有推開。他也被這醉酒的少年蠱惑，心裏軟軟的，空氣也染上了醉意。
傅小幺感受到了張期荷的順從，他沒有反抗，應是默認了。
傅小幺嘗到了甜頭，他變本加厲，長趨直入。他像是品嘗美酒，一點一點，由淺入深。他像是貪心的酒鬼，想嘗盡美酒之百味。
張期荷被動地接受著一切，他能感覺到傅小幺的欲望和小心，像在保護什麽珍貴的寶物一樣。
淡淡的桂香在口中彌漫，卻比濃稠的桂花釀更醉人，他沈醉其中，忘記自己身處何地。時間流速也放緩，讓這對月光下的眷侶能更多地感受彼比。
不知過了多久，月下的這對人影終於分開。
傅小幺用朦朧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張期荷一眼，隨後就閉上眼，把頭埋在張期荷的頸間。
傅小幺醉了。
張期荷承不住傅小幺的重量，他慢慢下移，坐在了地上。而傅小幺就枕在他的腿上，張期荷此時清醒了一大半，他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傅小幺的發絲，低頭用目光描繪他的眉眼。
他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緒在積蓄，他想如果傅小幺一覺醒來把什麽都忘了，他該如何是好。
那天他確實是故意不讓傅小幺行拜師禮的，哪有夫子和學生在一起的。他是從什麽時候察覺他對傅小幺心意的呢？或許是他坦言心中的那一晚，或許是他答應傅小幺下次見面會取下鬥笠的那天？或許早在他們第一次相遇時。
少年明媚的笑顏，當真是令人難忘。但是直到今晚，他才敢明確。他想，傅小幺對他也一定是有心意的，至少會有一些吧。
張期荷微微嘆息，可是他又害怕將傅小幺卷入深漩之中，難以抽身。
矛盾如斯。果然，這世間“情”之一字難以書寫。
突然他註意到了——傅小幺嘴角帶著笑意，睫毛微顫。張期荷一下子出明白了過來：“傅小幺，我看見你在笑了。”
張期荷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傅小幺這家夥一直在裝醉。
月光照在窗上，在地下映出了一片光，光影裏有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躺著，周圍靜謐無聲，只留下兩人輕輕地呼吸聲，混著桂香，不知攪亂了誰人思緒。
傅小幺閉著眼靜靜感受這美好時光。
裝醉這點子是他突然想到的，這樣既可進亦可退，再難堪的場面，一句“喝多了”就能搞定，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於是他如他所想地做了，也如他所願得到了答案。
他太激動，差點就把持不住。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天衣無縫可以完美閉幕時，他的笑卻出賣了他，讓這夜繼續上演。
“我也喜歡你。”傅小幺睜開眼，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但這句話卻也答了所有，今夜的所有，一切的所有。
好在，心上人也喜歡他。
橘娘說過人的眼睛是直通心靈的，是不會騙人的。張期荷的心裏有他。
張期荷聞言，頓時覺得耳朵有些發燙。他不去正視傅小幺的眼睛，他說：“你為何裝醉？”
傅小幺轉笑一聲，伸手把玩張期荷垂在胸前的發絲，慢不經心地說：“你不已知曉了嗎？張期荷。”
張期荷身子一僵，他總覺傅小幺叫他名字時有股勾人的味道隱於其中。
“詭計。”張期荷說。
“張期荷，你等我。”傅小幺又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張期荷聽得似懂非懂，他大概能猜到他後半句的意思是等他功成名就。張期荷沒有回答，也許他是等不到那一天的，現在答應了，豈不叫傅小幺空歡喜一場？
傅小幺沒得到張期荷的回應也不急。他們心中都有所隱瞞，至少這愛意是毫無保留就夠了。
“張期荷，月亮真好看，你也好看。”傅小幺又說，“美貌並不是過錯，它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是天賜的禮物。而且它現在也是我的。”傅小幺笑得溫柔。
張期荷無奈地笑笑，他擡看看圓月，這月亮突然光變得冷清起來。他聽到傅小幺說想讓他講一講月亮還有什麽別稱。
“初月如鉤，所以人們叫它銀鉤、玉鉤；弦月如弓，所以它也叫玉弓、弓月。而滿月如鏡如盤，所以叫它金輪、玉輪、玉盤、玉……”
“啊，有沒有什麽傳說？”傅小幺拿起張期荷的手，用手指描摹它的形狀。
張期荷說：“也沒有什麽傳說，廣傳的就是嫦娥奔月了，所以也有人把月亮稱作嫦娥，而由此衍生出的名稱還有廣寒、清虛。”
“怎麽不叫王兔呢？”傅小幺記得是有一只兔子陪伴嫦娥的。
張期荷卻點了點頭，他說：“其實是有這個稱乎的，還有人叫它銀兔。相傳，月中還有蟾蜍和桂樹，所以……”
“所以又叫它金蟾、銀蟾？”傅小幺問。
“是這樣的。但卻不叫作金桂、銀桂了。人們叫它桂月、桂輪、桂宮……”
兩人斷斷續續地聊著，直到月色漸隱。
“至寅時了，該離開了。”張期荷提醒傅小幺。
再過會橘娘該起了，叫她撞見傅小幺從他房裏出來，是不太好的。
傅小幺懶懶散散地從張期荷懷裏起來，他伸了伸腰，他說：“好的，張期荷。”
他走到門口卻不見張期荷起身，他問：“不送一送我嗎？”
張期荷搖頭：“只幾步距離，用送嗎？我在這看著你。”
傅小幺突然想到了，枕在他腿上這麽久都沒換過姿勢，腿一定早麻了。傅小幺皺眉，他走到張期荷身邊蹲下，邊扶張期荷起身，邊說道：“怎麽都不說一聲？”
“不想。”會打擾到我們。後半句張期荷沒有說出來。
傅小幺扶著張期荷走了幾圈，直到張期荷可以獨自行走。
早上小啟見張期荷還未起來，去尋他。敲了好久的門沒人應，不好的預感在小啟心中滋生。
他推開房門——果然那窗戶開著沒有關。他家公子此時正躺在床榻上，眉心皺起，似在做什麽噩夢。
小啟忙叫來香蘭和林福幫忙，自己去打了盆熱水來。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橘娘最先趕來，她問香蘭張期荷怎麽了。香蘭搖頭，林福也不知道，看這架勢，應當是生病了。
小啟端著熱水走來，他說他家公子本就體弱，昨夜未關窗，想必是受了風寒。每次他公子受了風寒。必定連發幾天高燒。已經很久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了，小啟一時慌得不行。
傅小幺自告奮勇來擔任這個照顧張期荷的職位。他昨夜太激動忘記了，張期荷的身體狀況不好，他真可惡。
可惜，可惜他的請求被駁回了。他怎麽可能比小啟和香蘭照顧得好？於是傅小幺只能幹著急。趙玉瓊發現了他的反常，他問傅小幺是不是他害張期荷受的風寒，傅小幺點頭，於是這件事被橘娘很聽到了。
她給了傅小幺這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他來照顧張期荷。
張期荷做了一個夢。
睜眼是一片青綠，直漫延到天邊。身處其間，張期荷只覺無限溫柔澄澈，他向前走了一步，卻聽到從心底使出的一點微鳴，接著就聽到了從腳下傳來的吵沙聲。
是小草在長，它們向上竄，枝葉舒展開，露出小小的花苞。“嘭”的一聲，花苞綻開，有白的、紅的、粉的、黃的……總之是各色的花。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或深或淺，它們以張期荷為中心，向外擴散開來。
他心中歡喜，又向前走了兩步。
原上起風了，風伴著他一同奔跑起來，腳步輕盈，全然沒有了平日的疲憊感。張期荷心中愈發欣喜。
花草隨風起，傾倒起伏，像船尾在太常河上蕩開的波紋，向遠處延伸。風在他耳邊呼嘯，吹起他的發絲、衣袂。這一刻，張期荷感受到了無邊的自由
他肆意地笑著。
花朵爭相開放，淺淺的花香隨著風飄蕩，引來了蜂蝶。
張期荷看到了一間小屋，傅小幺正在草地上逗狗。近了，他看清了，是一只小小的、黃色皮毛的小狗。它歡快地搖著尾巴，尖耳豎直，一雙黑溜溜的眼看著傅小幺。
傅小幺笑得溫柔，他逗著小狗，
像是有感應一樣，傅小幺轉頭，與他對視了。那小狗也看向他，沖他搖尾巴，像在表示歡迎。傅小幺向他伸手——
張期荷把手覆上，傅小幺的笑意更甚，只是周圍的一切都在被白光吞噬。而傅小幺也在變淡，他的笑卻依舊，好像在安慰張期荷不要對此感到恐懼。
他漸模糊了，張期荷明白，夢要醒了。
幾天後，張期荷退了燒，從昏睡中睜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傅小幺坐在床邊打瞌睡的樣子。
張期荷是有些自責的，他想如果他身子不那麽差，也許就不會生病了，也不會害他擔心。
他摸了摸傅小幺的臉，觸手是一片冰冷。看來他是等了很久了……
傅小幺感受到了有溫熱觸碰他的臉，他當即清醒了過來。他握住張期荷的手，殷切地問他感覺如何。
張期荷笑了笑，他說他餓了。
傅小幺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他握著張期荷的手，感受著張期荷的溫度。傅小幺說：“我馬上去煮粥。”
話音剛落，小啟就推門而入。他盯著手裏的粥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他一面走一面說著：“等你煮好，天都亮了。”
傅小幺忙起身去接，只有跟在小啟身後的趙玉瓊註意到了傅小幺和張期荷適才緊握的手，他低頭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
生活又步入了正軌，照常上課，照常嬉鬧。只是傳小幺的日常多了一項任務：在夜晚造訪張期荷。
他們像是在地下偷戀的愛人，永遠在夜晚相依，永遠躲在陰影之中。
這天天氣清朗，有風在太常這方天地間盤旋。張期荷正在後院與趙玉瓊講課，傅小幺拿著一支風箏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卻被打掃院落的小啟眼疾手快地攔住：“你又要做甚？不要打擾公子講課。”小啟沒好氣的說道。
這人真是越發殷勤了，從前只是隔三岔五地來搗亂，可自從公子病好後就變成了隔天鬧一次，真是的。這樣想著，小啟把手張開，一幅死活不讓進的樣子。
可傅小幺比小啟高了不少，遠遠看上去，頗有螳臂擋車的意味。
傅小幺向院中望了望，院中授課的兩人似乎並未受到這邊的影響，還是專心於課堂。
小啟往傅小幺看的那個方向移移，好像這樣就能擋住似的。
傅小幺心中明白他總是會打擾到他們學習的，可是他偏就是想看看張期荷，聽他說說話。他們儼然是熱戀中的人兒，都是想見到對方的，恨不得行影不離。
饒是是傅小幺再遲頓他也明白了他與張期荷的不同。他們這一類人是被歧視的存在，是會被批的。所以他們在外人面前壓抑自己，當旁若無人的時候他們是完全的他們。
“我就在旁邊看看，不打擾。待他們結束後，再去找他們。”傅小幺話是對小啟說的，可視線卻一直黏在張期荷身上。
似是有感應一樣，張期荷往這邊看了一眼，僅一眼，依然被傅小幺捕捉到了。
“不行，一邊去。”小啟見傅小幺這幅目中無人的態度，瞬間不爽了，聲音都大聲了些。
傅小幺似是意料之中，他點了點頭，應聲“好”就轉頭走了。小啟有些疑惑，按理說他不應當這樣爽快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啟心中警鈴大作，這人該會另謀方法的。
傅小幺確是不老實的。
他繞到墻外，打算翻到墻上去。他也那樣做了，只是姿態有點難堪，他卻滿不在乎，揮揮手裏輕巧而色彩明麗的風箏，試圖吸引張期荷的註意。
張期荷正專心講著課，餘光卻看到遠處有一抹晃動的鵝黃，他向那邊看去，發現那是傅小幺手裏揮動的風箏。
傅小幺看到張期荷註意到他了，眼睛都亮了，手也揮舞得更歡了。
只是傅小幺的姿勢實在是不太難觀，整個人都趴在墻上，像只怕高的小狗。可是他這只小狗也不怕高啊。
如此想著，張期荷笑出了聲。
這樣一來，引得趙玉瓊擡頭。趙玉瓊都不用想，單著張期荷的神情都知道是傅小幺又來搗亂了。
趙玉瓊嘆了聲氣，正欲開口提醒，卻聽小啟大聲喊道：“傅小幺！你怎麽這樣煩人啊？我就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棄的，你怎麽就陰魂不散呢？”說著小啟抄起掃帚就去趕人了，也不管能不能夠著。
“先生，專心。”趙玉瓊出聲提醒張期荷。
聞言，張期荷才又把註意力放回，只是目光不時看向傅小幺的方向。對此，趙玉瓊也沒再說什麽，畢竟有兩個活寶在身旁，註意力難免會被他們分散了去。
傅小幺看到小啟沖過來其實是有一瞬慌張的，但他旋即就反應過來小啟根本夠不著他。
於是他又扶著墻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小啟一躍，掃帚尖掃到了他的手指讓他一驚。他的動作幅度大些，於是失了平衡，傅小幺從墻上掉了下去。
張期荷心中一緊，忙跑了出去。小啟先是一楞，隨後也跟著跑了出去，口中還喃喃念著“完了完了”之類的話語。只有趙玉瓊像是早就有預感一樣，慢吞吞地起身，像看戲似的走在了最後。
傅小幺吃痛地摸了摸屁服，多虧他糙肉厚，也多虧宅外的竹葉堆積夠厚，免去了他在床上躺個三五幾天的痛苦。
他倒是沒有什麽大不礙，只是他精心制作的紙鳶卻折了只翅膀。傅小幺有些心疼。
“傅小麽！”張期荷有些焦急地喊。
張期荷心想這人怎如此好動，要是有三長兩短的，在床上躺著可不憋壞了他。他甚至手中的書本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跑了出來，氣喘籲籲地，這繞到後院的小路也不好走。
張期荷還未跑到傅小幺身邊，這人倒是先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向他，手中的風箏也丟掉了，滿眼都是張期荷。
他扶過張期荷，問：“怎麽跑出來了？你身子不好，這樣怎受得住？”
張期荷也不客氣，他皺著眉反問：“你這樣，我怎受得住？”言外之意就是傅小幺這樣冒險，常置自己於危險之中，怎麽不叫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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