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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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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與真心

“燦燦,今晚有個聚會,你也去吧。”元盛對著鏡子挑選領帶,看元燦到場便通知了她。

倪之南只精心挑選著今晚的配飾,完全忘了前幾天元燦說的“備戰聯考”。

元燦的眸光垂下,輕聲應好。她朝一旁的造型師笑了笑,“辛苦您了。”

“我不能去嗎?”聽到沈耀的回答,沈浩慢慢回頭,“最近要聯考了吧?還是好好覆習吧,爭取保持第一名——年紀第一。”

“元燦不是也去了嗎?”沈耀下意識反問。

“難道耀耀也喜歡燦燦嗎?”蔣夢瑤輕聲一笑,整理兒子的校服衣領,“平常在班裏是天天見的,不差這一會兒。”

“燦燦是個女孩兒,未來發展和你不一樣,她需要多多社交,你社交的時候還沒到,現在你只需要學習。”沈浩瞥他一眼,“喜歡人家也不是不行,等高考後再說。”

可我並不是喜歡她。

沈耀沒有說話,攥緊了手。

我只是擔心她而已。

倪之南挽著元盛的胳膊笑著入場,元燦腰背筆挺,一步一步地跟在身後,高跟鞋落地只發出輕輕的聲響。

“燦燦都這麽大了?嘖嘖嘖,長得越來越漂亮了。”一位地中海發型的男士笑著拍了拍元燦的肩膀。

元燦忍著拍去那只手的強烈欲望,笑容溫和,“謝謝顧叔叔,您也愈發健朗了。”

“燦燦是不是快聯考了?有沒有把握啊?”又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士笑著指了指她。

“嗯,還有三天。把握當然是有的,不過我的同學們也很優秀。”元燦不卑不亢。

“哎呀燦燦,好久不見!快來跟伯伯喝一杯,伯伯可想死你了!”西裝微散的男士眼看要摟她入懷,元燦馬上笑著取過一杯香檳擋在身前,作勢要敬他,“瞧張伯伯說的,我敬您一杯。”

她一襲白色禮裙,手拿香檳,面色不變的全部送入口中,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優雅。在眾人叫好聲中,她笑著放下玻璃杯,咽下所有屈辱,拿出所有耐心。

…………

酒過三巡,便有年紀大的大著舌頭開口,“燦燦初中的時候不就過了鋼琴十級嗎?我兒子最近也對鋼琴感興趣,來個四手聯彈怎麽樣啊?”

“四手聯彈”觸發了元燦不好的記憶,她抿抿唇,挽起一個笑,“這兩年學習緊張,手都生了,我怕彈不好出醜呢。”

“哎呀這有什麽?都是多少年的叔叔伯伯啦?燦燦快點彈一個!”

元燦的嘴唇動了動,卻聽見元盛的聲音,清晰異常,聲聲入耳,“燦燦說著玩兒呢,她當然能彈了。”

“那彈點什麽呢?”又有男聲醉醺醺地問。

“就彈……肖邦曲吧!”元盛聲音帶笑,還透著一絲神秘,眾男士聽了具是哈哈大笑。

“還是元總會玩兒啊哈哈哈!”

“要不要咱們沈總指導指導啊!”

內心的惡心感如海浪般翻湧,元燦幾乎要把嘴唇內裏咬爛,才能忍住把桌子掀了的沖動。

“爸爸,我……”

“你當然能彈,是嗎?”元盛笑容滿面,又滿眼威脅。

“……”

元燦說不出口。

她的教養,她的人格,她的真心,都讓她說不出口。

可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的父親不容分說地按到了鋼琴凳上。隨後,她的身旁坐下一位紫色西裝的男士,身上帶著惹人厭惡的煙酒味道。

“燦燦開始吧?”

元燦隱約覺得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軀體,她一個人獨自漂浮在上空,看著底下的笑鬧與荒唐。她冷眼看著白裙女孩嘴角帶笑,落指輕盈,彈出一個又一個悠揚動聽的音符。

真惡心。

一曲完畢,她以“去個洗手間”為由離開房間、上了電梯,走出金碧輝煌的會所,腳步虛浮地邁向一旁的垃圾桶,然後幾乎是整個人趴了上去吐到頭腦發昏。

直到吐出胃裏的酸水,她才顫顫地直立,用早已準備好的濕巾紙整理儀容。

她閉了閉眼,然後撐起一個笑,準備再次擡腳邁進那座囚籠。

“元燦!”清越的男聲氣喘籲籲,又聲聲有力,“我來了。”

她頓了頓,緩慢地轉身。

昏暗一望無際,但少年一襲藍白校服,色彩鮮明地站在她背後。

“……沈耀。”元燦動了動嘴唇,眼眶突然溫熱。

你來了。

沈耀那一瞬間只覺得元燦要碎了。她明明站的筆直,可又那麽不可觸碰,薄的像一張模糊的紙。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

沈耀忍不住向那個人走去,然後毫不猶豫地抱住了她。

無關風月,只有真心。

元燦的眼淚瞬間落下來,她把臉埋進沈耀頸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顫抖,挺直的脊背第一次彎曲下來。

沈耀感受到她的眼淚,用力抿唇,僵硬又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冰冷的指尖觸摸到溫熱的皮膚,沈耀一楞,然後略帶慌亂地脫去校服外套,用校服攏住身前的人。

沈耀不發一言,輕輕扣著她的後腦勺。

“他們,讓我和一個男人四手聯彈,肖邦曲……”元燦想用冷靜的聲音說話,卻根本做不到,她渾身發抖,聲音哽咽,整個身體都在痛。

沈耀沒有問她最後彈沒彈,只是更加用力的抱住她。

“別怕。”

等到元燦不再掉眼淚時,他拿出手機給沈浩打了電話,電話三十秒後才接通,“怎麽了?”

“我看見元燦了。”沈耀很冷靜,“她好像喝醉了,我帶她回家。”

另一頭的沈浩想了想,“好。”他笑了笑,“要是喜歡人家,就先放個鉤子,別被人提前釣走了。”

沈耀嘴角緊繃,“我先掛了,爸爸,晚安。”

沈耀看向已經站直了的元燦,“可以一個人走嗎?”

元燦點點頭,雙目紅腫,“可以。”

沈耀看了眼她的高跟鞋,又考慮到自己的綜合實力,伸出了胳膊,“扶著我走吧,會輕松一點。”他一步一跟,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的腳步,“慢點走吧,沒事的。”

“第一次見你這麽溫柔。”元燦勉強開了個玩笑。

“嗯。”

沈耀依舊是仔細地扶著她,就像是在扶著自己。

“你怎麽來了?”元燦輕聲問。

“……我知道你去了。”沈耀眼尾下垂,“我有些擔心你。”

“謝謝。”元燦嘴角微微上揚,“不過沒關系的,我一個人休息一會兒就能恢覆。”

“你要怎麽恢覆。”沈耀聲音平淡,“像我那樣嗎?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恢覆方法了。”

“有點像吧。”元燦低下頭,“有時拳頭握緊了會流血,可以說是寫作業握筆太用力。”

“藥……還是少吃些吧,副作用太大了。”沈耀沒有急著打車,兩個人在避開燈光的邊緣一步一步地並肩前行,“多想一下自己的身體。”

“……嗯,有一陣確實很嗜睡。”

沈耀知道她說的是哪一陣——高二上學期,但至於原因他並不清楚。總之,和自己的父親很像,甚至要更過分。

“學農那個晚上,其實我是幻聽了。”沈耀低聲說,“李燃撞見了我在自殘,我害怕他會告訴別人。”

他剖開自我,將真實的自己展露在另一個他面前。

無奈又害怕,隱藏著深處的自卑。

“都會過去的。”元燦忍著腳下的酸澀,握緊他的胳膊,“再忍耐一年,就會好很多。”她的臉上還有著微醺的紅暈,“沈耀。”

“……我在。”

“我們都再堅持一下吧。”疼痛的身體好像因為有人攙扶而變得溫暖,四手聯彈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或許我們真的能夠擁有美好的未來。”

我們都要活下去。

“……好。”沈耀回答,“一定會的。”

兩人相互扶持著向前走,無關任何情愛。

沈耀的心中愈加清明,從前的一切都在此刻得到解答。

跑步鍛煉的主要原因不是為了健康,是為了減肥;低血糖作為理由,只是為了讓藏著藥物的糖果罐不那麽顯目;吃飯慢,是因為要反覆咀嚼增加飽腹感以減少攝入量;平常不常參與各類活動,是因為心理抑郁興趣值為零,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每兩節課就會去一次衛生間並不是生理需求,而是頭暈惡心想吐怕被人發現。

“累不累?”沈耀問她,又好像是問自己。

“敢累嗎?”元燦反問自己也反問他,“身後的人那麽多,已經努力跑了十幾年,怎麽能夠給他們機會反超,成就世人最愛看的逆襲?他們可以逆襲,但我,不能成為任何人的墊腳石。”

“……是啊。”沈耀扯了扯嘴角,“不知不覺,已經跑了十八年了。”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輾轉於各個補習班、少年宮,補習功課,學習才藝。他正式和元燦認識是在初中,可是他早在小學就見過元燦。

因為兩人的軌跡是高度相似的。

奧數班,鋼琴課,物理老師,各類競賽……

沈耀站定,遙望遠方,“起風了,攔個車回去吧。”

元燦回到家後已經十一點半了。

她脫下高跟鞋,然後赤腳進了浴室。

滾燙的熱水落在名貴護膚品養出的白皙肌膚上,元燦面無表情地用力揉搓自己的手指、手腕、肩膀、腰間……

每一個被他們觸碰過的地方都被狠狠地擦出了血紅色。

一小時後她出了浴室。

她拉開床頭櫃,開始拿藥。

今天情況特殊,多吃一些吧。她自我催眠著,想要拿第二顆,耳邊卻突然響起沈耀的聲音。

“少吃些吧。”

“多想一下自己的身體。”

莫名其妙的,元燦突然笑出了聲。

這種很平常的關心,她居然是從沈耀嘴裏聽到的。

而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的手開始不自覺顫抖,但她堅持著把第二顆藥放了回去,又把第一顆藥放了進去。

今晚,只吃褪黑素。

睡前元燦習慣性地看時間,手表不在,只能看手機,結果手機顯示收到了幾條信息。這個時間點,會給她發消息的人……

元燦解了鎖。

是沈耀的語音。

“All men have the stars, but they are not the same things for different people. For some, who are travelers, the stars are guides. For others they are no more than little lights in the sky. For others, who are scholars, they are problems. For my businessman they were wealth. But all these stars are silent. You – you alone – will have the stars as no one else has them…”

“元燦,晚安,祝好夢。”

“明天見。”

元燦默默聽完,然後按下錄音鍵,“明天見,晚安,沈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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