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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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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鐘聲

林烈之咽了口唾沫,生怕自己說錯了話直接把人給氣走了。他思索片刻,道:“我和你說過我相過親,是嗎?”

“嗯。你說都沒什麽感覺。”

“這次也和之前那樣,我去相親只是為了讓我爸媽高興點,當然原本想著如果差不多試試也不是不行……不是,總之這次相親是在知道你醒來之前定下的,我一定會推掉,你別生氣。”

明烑掀起眼皮,將林烈之緊張得語無倫次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勾了勾嘴角,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烈之困惑地看他,像是在問為什麽他的態度轉變這麽大。⑤

“好了,別緊張,”明烑舉起胳膊想揉揉林烈之的腦袋,思及自己現在碰不到他便又收了回去,“我又不能強迫你為我守寡。相個親而已,又不是見面就要領證,去唄。你現在拒絕,你尷尬你爸也尷尬。”

“……你不生氣嗎?”

“怎麽可能,男朋友要和別人去相親,這都不生氣,那人心該是有多大,”明烑翻了個白眼,隔空踩了踩林烈之的腿,“氣歸氣,我又不是強盜。不過你這次‘相親’,我要跟著你去。不準給我擦出什麽火花來。”

林烈之呆滯片刻,突然翻身下床,一把掀開行李箱翻找起來。

“你幹什麽?”明烑皺起眉,扭頭看他把衣服丟了一床。

林烈之從行李箱底部翻出造夢儀來,坐回床上和明烑對視:“突然很想吻你。”

明烑語塞,他看著林烈之戴上造夢儀,以一個端正的姿勢在床單上躺好,沒幾秒便入了夢。他輕嘆一聲,認命地鉆入了林烈之的夢塔。

半小時後林烈之饜足地從夢塔裏出來,來到廚房幫孔俊如做飯。

晚餐的烹飪剛進展到五分之一,林烈之從袋子裏抓出一把菜來,浸在水池裏沖洗。

林烈之一家都會做飯,因為孔俊如不喜歡讓管家機器人全權負責自己的生活,在四十幾歲從大學退休之後,平日裏的家務都是她親力親為,她說自己做的飯有機器人做不出來的“人氣”。

林烈之從廚房的玻璃窗眺望小鎮,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他將窗戶又拉緊了些,不知怎麽想起影視劇裏後期特效合成的雪景來。

很久以前林烈之的小鎮就不會下雪了,起始時間或許可以追溯到三戰之前。如今的江河湖海早已充滿了叫不上名字的化學物質,雨天出行若不戴上防具,被灼傷是常有的事。

平日用水都經過特殊處理,誰也不知道自己水杯裏的液體幹不幹凈,真正將對人體損害減到最小的凈化工序只有極少數的上流人士才能享受。

但沒人會因為這種事情上街大鬧,水源汙染只是當下人類需要面對的問題的滄海一粟,人們早已將每日流入身體的臟汙與各種輻射和汙染一道欣然接受。

現在國內仍能在冬季見到雪的地方只有極北的幾個小鎮,而且就算落了雪,也不會出現百年之前那種在漫天飛雪中打鬧的場景,人們都怕一伸手掌心便被腐蝕出個洞來。

他沒見過雪,明烑也沒有。他們的夢塔裏見不到一絲雪的痕跡,只是偶爾能在年紀大些或者在別國待過的夢塔主人的世界裏觸碰雪的冰涼。

見他洗完菜又伸手去撈人造魚肉,孔俊如忙喊住他讓他歇著,往客廳裏吼了一嗓子:“老林,來洗個魚!”

林烈之聽見電視機換臺的聲音。林白水吆喝著“來了來了”,趿拉著拖鞋鉆進廚房。

孔俊如塞給他一把菜刀,使喚著他割開包裝把魚肉切片,林白水小小聲地嘟噥一句“老婆子”,還沒來得及說點別的,就被孔俊如抓了個正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嘴起來。

歸家的第一個晚上就在這種鬧騰騰的氛圍中度過,第二天便是除夕,林烈之家按照慣例是要自己做一頓年夜飯,早早地買好了食材,吃了早飯便準備起來。

一頓年夜飯只有三個人,但林白水父子的飯量都不小,孔俊如對兒子難得能夠參加的年夜飯也格外重視,光是各種菜就擺滿了廚房的地面。

當晚,一家人將餐桌搬進客廳,邊看電視邊吃飯。

電視機上正播的節目已經持續了百年,請

的都是當下小有名氣的流量小生或是老藝術家,其中虛擬偶像占了大半。虛擬歌姬的嗓音甜膩柔美,與真人有九成相似,林烈之記得她好像是陳雪非和包濂之前提過的Lanta。

他咬著人造排骨漫不經心地看機器人伴舞臉上的紋路,那約莫是可以打開的東西,一些比較高級的人形機器人會在頭部安裝機關,以靈活滿足用戶的特殊需求。

跨年的煙花在不遠處的天邊炸開,下墜的火花變作各種模樣的小動物四處亂飛,有好幾只砸在了林烈之家的玻璃窗上,在一瞬間消散作火星。

這時候明烑在幹什麽呢?明炤的家裏約莫也和這邊一樣,說不定更鬧騰,但就算是鬼故事會,明烑也沒辦法加入的。

林烈之不知道人工智能有沒有過年的習慣,除夕夜的虛擬空間或許也和往日那樣冰冷空蕩,明烑或許就在那冰冷空蕩中聽除夕的鐘聲。

他想和明烑聊聊,但明烑不在。他只能告訴自己或許他的男朋友是到某處過節去了,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他。

林烈之想著明烑,在毫無停歇之意的煙花聲中上床睡了。

——“林烈之?林烈之?別睡了……”

林烈之覺得眼皮沈得像兩塊鉛,他跟著不知什麽顛簸,身下的身軀溫暖有力。

他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誰的肩膀上,剃得短短的黑發露出耳朵,一枚鉆石耳釘在白皙的耳垂上沈睡。

“明烑?這是哪?”林烈之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到,急急咽了口唾沫。

明烑背著他,一步一步地踩著臺階。這是一條昏暗的樓道,沒有燈光,兩側斑駁的墻壁窄而傾斜,無端給人一種壓迫感。

兩人正在下樓,明烑長長呼出一口氣,聲音發抖:“在何志海的夢塔裏。睡一覺連這個都忘了?”

林烈之懵了一瞬,問:“其他人呢?吳錚,鐘韶,還有……萬音呢?”

他意識到自己在說出最後一個名字時哽咽了,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憤怒。

“鐘韶死了,萬音殺的。她偷襲了我們,把我們的消息洩露出去,吳錚在那之後也死了,”明烑語調平平,像是在敘述一個和他毫無關系的故事,“我本來與何志海在一塊兒。但我們被圍攻了,他逃進了遺棄之屋。”

“遺棄之屋?”林烈之喃喃道,“可是他出不來了。”

“嗯,出不來了。之後我就找到了你。那時你在懸崖底下,算你命大,除了傷了條腿和一點皮外傷沒什麽大事。”

林烈之終於感覺到有什麽順著他的小腿內側往下流,左腿麻木一片,幾乎失去知覺。他擡手一摸臉,滿掌心幹涸的血渣子。

他茫然地將臉埋進明烑的肩窩,那些記憶很遠,但經明烑一說,又全部湧進他的腦海裏來了。他小聲道:“放我下來吧,明烑。別管我了。”

明烑不說話,林烈之就繼續道:“別管我了。我的腿走不了了,會拖你後腿的。你一個人可以逃掉的。”

“放我下來吧。”

“是我的錯,明烑。”

“是我……我把萬音拉進隊伍裏來的。”

“是我說她值得信任。”

“是我害死了他們。”

“是我——”

——“閉嘴。”明烑突然打斷了他。

林烈之噤聲,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明烑的側臉,眼淚卻不由自主掉了下來。

“別哭,給我忍著,”明烑呵斥,“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可是……”

“忘了它吧,笨蛋。我救你不是要聽你在我耳朵邊上哭喪的。”

明烑已經把樓梯走完了。樓梯盡頭是塊窄小的平地,左側開了一道門。他把林烈之放下,一腳把門踹開,把林烈之抱進地下室。

屋裏堆滿了雜物,空間幾乎比外面還窄,只能勉強容納兩人。

明烑安頓好林烈之,正欲起身離開,就被拉住了衣袖。

“你幹什麽去?”林烈之望著明烑,眼睛因為剛流過眼淚晶亮得出奇,“我們一起在這裏躲著不行嗎?”

“他們以為你死了,知道嗎?你只要待在這兒,就沒人會發現你,”明烑別開臉去不和林烈之對視,“但他們遲早會發現我,他們有那種人。管理局應該已經發現不對,很快會有人來救你。你要撐到那個時候。”

林烈之將那片布料攥緊了些,幾乎是在乞求:“明烑,你告訴我,你會回來的對嗎?你會和我一起出去的對嗎?”

明烑垂眼盯住林烈之的手,將那糊滿血汙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別撒嬌了。”他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下室。

“等等,明烑!明烑!”林烈之試圖去捉他的手,沈重的鐵門卻先一步在他面前合上了,帶走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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