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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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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熄滅

林烈之的腿斷了一條,離開夢塔之後想必是要換上義肢的,因此他現在只能用兩條胳膊慢慢爬到門邊,雙手撐住地面好讓自己靠在門上。

他哭了,卻不敢哽咽得太大聲,生怕自己的聲音引來了追兵,明烑會沒辦法對付。

他在意識模糊中胡亂叫著隊友的名字,他們的臉一張張從他眼前閃過,鮮活的,微笑的,下一秒卻都沾了血。

最後他看見明烑,像幾分鐘前那樣只留給他一個背影。鮮紅染上他雪白的襯衫,他不聞不問,任由那片深到發黑的紅將他吞噬,拉扯著他沒入黑暗裏。

“讓我和你們一起走……”

劇烈的頭痛讓林烈之陷入昏迷,他似乎在混沌之中沈睡了良久,直到終於有人推動那扇被明烑格外加固過的鐵門,身後傳來的力量讓他跌倒在地。

“找到了!在這兒!”

林烈之聽見有人吆喝,漸漸地人多起來,有人把他搬上擔架,簡單包紮了傷口,往臺階之上走。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天花板和墻壁在他眼前扭曲,他清醒了一陣,意識到不是錯覺。

“明烑呢?”他啞聲問。

旁邊的人聽見了,但沒人回答。

“明烑呢?”他問。

林烈之聽見了壓抑的哭聲。

“明烑在哪?”他堅持道,就像沒人給他一個確切的回答他便會一直這樣問下去。

終於有人沒辦法再聽下去,抖著嗓子回答:“死了。林烈之,你的隊伍裏就活了你一個。背叛者也處理掉了。別說話了,傷口會裂開的。”

林烈之呆滯地瞪著眼睛,任憑眾人將他搬出長走廊,去往窗的方向。

“塔要塌了嗎?”他問。

旁人回答:“還有二十分鐘。”

“我能去看看明烑嗎?”

一片沈默。那幾人商量了一陣,委婉地告訴林烈之,還有別的傷員在等待救援,他們不能在他身上花費太多時間。

“沒關系,那我自己走過去好了。”林烈之掙紮著從擔架上坐起身,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用那條血肉模糊的左腿踩在了地面上。

是啊,他簡直蠢過頭了。什麽不能走路,只要把痛覺阻斷了,他的腿就算變成了兩根骨頭也能走。

林烈之搖搖晃晃地穿過忙碌的人群,有人給他指了方向,他不分對錯,走一路問一路。似乎有人跟在他後面,他分不清了,世界在他眼裏只剩下模糊的紅色影像,唯有那條通往明烑的路是著色的。

他走著,終於看到了明炤。

她跪在一個青年人身邊,周圍的土地一片深紅,讓她像是跪在血泊裏。

“炤姐。”林烈之喚了一聲。

明炤扭過頭,面目有一瞬間的扭曲。

“滾。”她說,把一旁的胳膊在明烑肩膀上拼好。≡

林烈之沒按她說的做,只是站在那兒,直到明炤身前終於形成一個完整的人形,她流著淚親吻了明烑的額頭。

她走了,死在夢之塔裏的人沒有帶出去的必要,夢塔一關,一切都將化作塵灰。

這時候林烈之感覺那條斷了的腿終於崩潰了,他撲通跌倒在地,無論如何都再找不回重心。他便用兩條胳膊慢慢向明烑爬過去,就像在地下室裏他爬向鐵門一樣。

一條血線長長地拖在他身後,他覺得眼眶很幹,像是眼淚都跟著血一起流出去了似的。

他終於抵達,折疊起雙腿跪在明烑身邊,目光滑過他帶著細小傷口的臉,裂成兩半的肩膀和腿,腹部一個染血的大洞,隱約可看見深色的內臟。

為什麽死的不是我?

林烈之渾渾噩噩地想。

他摸了摸明烑的臉,沾滿沙石和血跡的手指弄臟了明烑的臉頰,他慌忙擦去,卻越抹越臟。

林烈之不動了,光是跪在那裏,怔楞地盯著明烑不再睜開的眼睛。

是誰的錯?是萬音的錯?明烑的錯?是鐘韶何志海吳錚詹煌煌的錯?

不,都不是。死人是沒什麽好怪罪的。是他的錯。

林烈之想。

他犯了所有錯,他的隊友卻代替他死了。真正該死的卻活了下來,多滑稽啊。

明烑沒有錯。如果非要怪罪,他唯一的錯,是當初在挑白兵時選了個廢物。

林烈之的影子沸騰起來,像洶湧的巖漿,熱烈又靜默地與明烑的影子混合在一處。一只手碰了碰他,林烈之茫然地回頭,身後站著一個通體漆黑的人形,黑色像是即將融化的冰棍那樣流動,在表面爆出一個個沸水般的氣泡。

它沈默著,那張一馬平川的臉上像是長了一雙眼睛,目光柔軟地看著他。

或許它真的長了一雙眼睛。林烈之想。

要麽就是他瘋了——要不然,他為什麽會看見那影子對他微笑,逐漸顯出明烑的臉來?

林烈之的眼淚洶湧而出,在止不住的抽噎和咳嗽中他聽見有人喚他的名字,那聲音遙遠卻莫名熟悉,就像他已經在記憶裏存了幾個世紀那樣。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碰了碰後頸處電子腦的開關,明烑在淩晨的黑暗中出現,坐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臉。

“你怎麽了?”明烑看著林烈之滿臉淚痕,用罕見的溫柔問,“做噩夢了?”

林烈之茫然地抹了一把臉,濕漉漉的,那一瞬間讓他以為是血。

“好久沒做噩夢了。”林烈之啞聲道。他在床頭抽了一張紙胡亂抹一把臉,接著又縮進了被子裏。

明烑躺在他身邊,看見林烈之背過身去,將臉埋進被子裏,呼吸依然是清醒時的頻率。他陪著林烈之躺了一陣,道:“睡不著就聊聊天吧。飯局在明天中午,沒必要起太早。”

林烈之翻了個身,舒展開一條胳膊,看上去就像讓明烑枕著自己一樣。他與明烑在黑暗中對視,全息影像是會發微光的,這讓明烑看上去就像一盞小夜燈,點亮了過於陰沈的黑暗。

“在網絡空間裏生活是什麽感覺?”林烈之問,“會不會很累?”

“我感覺不到累。說實話,我現在甚至不用睡覺。”

“你好像說過你討厭睡覺,但是戴上造夢儀一覺起來會很累。”



對啊,但現在用不著睡覺了,反而會覺得有點……懷念?可以這麽說嗎?人真是犯賤的生物,明明是討厭的東西,拋掉了卻還會覺得不適應。”

林烈之聽著明烑懶懶散散地說著話,眼皮慢慢沈了。

他嘟囔:“明烑,我好想抱你啊。”

“再等幾天,”明烑如是回答,“很快就可以了。”

林烈之睡了,電子腦自動關閉了全息影像的功能,明烑回到了網絡空間。

他放輕思緒在通路裏隨波逐流,但始終不離林烈之太遠。

明烑知道林烈之夢了什麽,或至少能猜出大概,畢竟能讓林烈之哭哭啼啼地喊他的名字讓他別走的時候不會太多。

那是七年前他參加的最後一場戰役,地點在何志海的夢塔裏。

事情的來龍去脈其實很簡單,那時他們隊裏的飛賊萬音背叛了他們,他們的一切,包括能力和行蹤,都被抖得幹幹凈凈。

敵人針對他們制定了周密的作戰計劃,他們在接連不斷的追兵面前處於弱勢,即便他們都是至少A級的造夢師,但人海戰術俗套卻有用。

最先被殺的是偵探鐘韶,她被萬音一刀刺穿了胸膛,那之後林烈之墜下懸崖與他們失散,守夜人吳錚在找人的過程中被敵方的狙擊手一槍爆了腦袋。

入塔人數與塔裏發生的一切超出了何志海的承受能力,他發了瘋,躲進被稱為“夢塔黑洞”的遺棄之屋,再也沒有出來。

不怪林烈之對這件事陰影這麽大,畢竟當年萬音就是他引薦入隊的。

因為萬音是林烈之進入管理局的契機。

每個孩子都有遭遇夢塔失序的危險,在最脆弱的時候被某個溫柔強大的造夢師拉上一把,很難讓人不產生從事相同行業的願望。

萬音對林烈之來說就是那個人。她曾是四大家族之一的魏家招收培養的孩子之一,十歲出頭便加入了管理局,她的頭幾個任務裏就有林烈之。

明烑不知道那夢塔裏發生了什麽,但結果便是林烈之跟著萬音的腳步進了管理局。他在青訓隊訓練了一年,之後便被剛從家族轉到管理局管轄的明烑一眼挑中,做了他的白兵。

那之後詹煌煌殉職,隊伍裏缺一個飛賊,林烈之便向明烑推薦了萬音。她綜合實力不算太好,但勝在能力特殊,蠕蟲模樣的監察器能讓她迅速了解塔內各處正在發生的事。憑著第一白兵的名頭,明烑成功地將萬音要了過來。

那段日子裏或許有人意識到了萬音的不對勁,但林烈之對她太好,出於對他的信任和照顧沒人深究,因此在遭到背叛時也格外出乎意料。

明烑不怪林烈之——或者說,在整支隊伍裏都沒有人怪他。從來沒有背叛者害了全隊卻還要怪罪受害者的道理,真要考究起來,甚至可以說他們整支隊伍都有責任,他們本可以早點發現的。

他嘆了口氣,要讓林烈之真正走出來,或許只有在他找到萬音的那天。

明烑看了看時間,往H城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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