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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借問吹簫向紫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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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借問吹簫向紫煙

眼見樹上的黃葉一天天落得越來越稀,山林裏也一天天地越來越靜。鳥獸蟲豸或是冬眠了、或是長眠了,總之俱都封緘,要等一場春雷來覆蘇和覆活。唯獨不見居的小院裏聚了一群肥雀,江游世每天早上出來給它們撒一把米,將它們全餵得圓滾滾的,吃完又呼啦啦地飛走了。

“你要想養,我給你捉一只來。”薄約倚在門邊看他餵鳥,冷不丁說。江游世當真怕他揀了什麽暗器打鳥,連忙張開手臂護在前面,和母雞護崽似的,哭笑不得道:“可別!”

薄約看著那些雀鳥四散飛遠,若有所思,倒沒再提抓鳥的事情。

臨近年關,薄約就和忘了過年這事似的,什麽也沒準備。到三十那天清晨,江游世一推院門,頓時寒意撲面而來。地上白茫茫地覆了一層雪,屋檐的黑瓦、年久的籬笆,今天也不黑了,一片片銀裝素裹,完全融進廣大的雪地裏。江游世高興得不行,朝屋裏叫:“師父!下雪了!”

“下雪又如何?”屋裏問。

“瑞雪兆豐年,明年收成一定很好。”江游世從地上撚了一撮雪,一下就在手指尖化了。

“你又不種田,我們兩個坐吃山空。”薄約從屋裏出來,懷裏抱了兩把劍。他將通身漆黑的那把扔給江游世,道:“練劍!”

這幾年江游世和他退居一隅,幾乎沒怎麽出過門,武功卻大大長進了。從前江游世與他沒得打,只能自己一遍遍比劃劍法,現在已能跟他過上幾招。

江游世“隙月”出鞘,躍進院裏挽了個劍花,周身雪花紛紛揚揚地激蕩散開。他長劍護在身前,作了個請的動作,薄約便也跳到他跟前,提劍攻來。

薄約一劍刺他面門,招不使老,忽然又向下沈了一沈,刺他咽喉。江游世不過微微避讓,回劍護住胸前——果然當地一聲,薄約劍鋒照他胸口斜掠,被他一劍擋下了。他們師徒二人本是一模一樣的武功路數,打起來卻一個狠厲,一個沈著,端的像是兩種劍法。

江游世到底根基不足,十來劍對過就漸顯吃力,有些招架不住之勢。薄約瞧他露出破綻,劍尖再左邊疾點一下,轉朝他右腕挑去。不料江游世往後一退,輕輕巧巧讓開這一著。他得了一點喘息之機,重振旗鼓,又防得滴水不漏。

“游兒懂我。”薄約笑道,也向前踏了一步。江游世一旦落在下風便退一步,倒也有些揚長避短的效用,堅持得比往常久些。兩人一退一進,直到江游世後背撞上院墻,再退不得。薄約一劍抵在他脖頸。

“我輸啦。”江游世將劍一扔,伸開雙手,兩只眼睛亮亮的,盯著薄約看。薄約收了長劍,俯下身子,江游世越過他肩頭,“啊”地一聲,看到背後雪地上長長一條,居然只有他自己邊打邊退的腳印。薄約為了逗他,一直踩著他的腳印走動,就好像雪上只有一個人走過一般。

“師父!”江游世埋怨道。薄約湊過來,照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江游世閉上眼睛,感覺那灼熱濕潤的氣息在皮膚上一觸即分,忽然嘆道:“我還以為師父近來心情不好呢。”

“沒有,”薄約一伸手臂,將他抱在懷裏,“今天下山,帶你吃點好的。”

以前他們兩個住在梅山,江游世年紀尚小,不會燒飯做菜,薄約也不是這塊料,天天只好運輕功跑下山去給他帶酒樓飯館的吃食。逢年過節他幹脆帶著江游世下山好好玩一天。後來江游世長大,無師自通地學會做飯,薄約再也不必像打獵似的出門覓食,一旦過節,卻還會帶他玩兒。

江游世想到這裏,心裏像湖水一樣泛起一點柔意,高高興興和師父下了山。不想進了縣城,兩人都傻眼了。家家戶戶門前貼了春聯,滿地也是紅紅火火的炮竹屑,店鋪偏生大門緊閉,一家做生意的都沒有。

遠處舞獅的隊伍搖頭擺腦地走過來, 跟了一群穿新衣紮雙髻的小孩兒,在隊末追逐打鬧。江游世拉住一個年歲大點的,努力壓過鞭炮聲,問他:“店家怎麽不開門?”

“大過年的,誰要幹活。”那小孩白他一眼,大聲道。江游世手一松,他就一溜煙跑了。

“怎生有錢也不賺。”薄約恨道。

“或許這邊比梅縣富庶些,”江游世笑著說,“過年了都願意歇一天。”

他們沿著大街走,腳底軟綿綿的,好像一整個縣城餘歲的沈屙和隱痛,都掩沒在新雪和鞭炮之下了。薄約生怕江游世不開心,一路絞盡腦汁地哄他,指著路旁人家的春聯說:“從前有一戶財主, 母親過八十大壽,便找人寫壽聯。”

“然後呢?”這故事江游世早就聽過,仍然非常捧場。

“然後他寫‘天增歲月媽增壽’,下聯只好對‘春滿乾坤爹滿門’了。”

江游世哈哈大笑,手悄悄地從白袍子的袖口摸進去,拉住薄約的手,暗暗有一點感慨。他們兩人自幼都是無父無母,飄飄蕩蕩許久,居然也能毫無芥蒂地笑這種笑話。

薄約把他的手扣在手心裏,趁著沒人看到,抱著他又親了一下。

從正午逛到日暮,薄約總算找見一個捏糖人的,給江游世買了一串金虎送春、一串捏得浮誇無比的醉斬白蛇。江游世一手一串,沒法再拉他的手了,笑嘻嘻地晃了晃糖人劉邦,點著他手裏寶劍道:“這是隙月劍。”

“這是龍淵劍,”薄約說。

“隙月劍不比龍淵厲害麽?”江游世說著,自己先笑起來。

天漸漸暗了,薄約敲開一戶人家,走出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新衣將脖子都染紅了,神情看起來卻很喜氣。薄約有點犯難,硬著頭皮問道:“婆婆家裏有無包多了的生餛飩?我們兩個買些回去煮了吃。”

老婦很快從屋裏捧了一包餛飩,薄約大喜過望,從袖內摸出一片金葉子給她。那老婦人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金光燦燦的玩意,嚇了一跳,不要他金葉子,反而教訓道:“幾個餛飩,一文半文的東西,哪裏要這麽多錢!年輕人不懂持家。”

“婆婆留著再添幾件新衣,”薄約嬉笑道,“我們兩個是天上下來的善財童子,花的是天庭的金銀,不妨事的。”

“這麽大個人了,還做甚麽善財童子哪。”老婦啐道,把金葉子塞回他手心,砰地將門關了。

江游世看得分明——那老婦關門之際,薄約手指一挑,將金葉子又彈進老婦袖子裏了。他也微笑道:“但願她別將葉子洗碎了。”

薄約懷裏揣了一包生餛飩,催江游世道:“你把糖吃掉,我們就回去煮餛飩吃。”這會天已經黑了,周遭房屋窗戶一扇扇亮起,柔柔的橘色光亮托升著冰冷深藍的天幕。薄約找了個屋頂,將積雪拂開了,坐在上面,又指指自己的腿讓江游世坐著。

“我不怕冷。”江游世哭笑不得。

“怕你把衣裳弄濕了,”薄約不由分說,把江游世拉到懷裏。

底下炮竹劈裏啪啦地亂響,硫磺煙味像一團暖雲一樣飄過來。薄約指著東邊院落裏放鞭炮的小孩,道:“看著。”

那小孩剛剛點燃引線,背身捂著耳朵等炮竹炸響。薄約撚了一點雪,在手指間捏成冰球,彈過去將火星熄滅了。小孩蹲在地上半天,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才發現引線滅了。他又點一遍,薄約故伎重施,又將引線彈滅了。

那小孩點不著鞭炮,迷茫地擡起頭。江游世定睛一看,那小孩生得眼熟,正是之前翻他白眼的那一個。

“無惡不作的鬼清客,好大的威風。”江游世評價道。他吃掉糖人劉邦的腿,忽然想起什麽,又說:“我記得我小時候過年,有個人牙子要拐我。”

“別說了!”薄約惱道。

江游世不理他,自顧自說下去:“師父在那邊給我買糖人,他就抓著我跑。師父追上來和他打架……”

“別說了,別說了,”薄約氣得不行,又不能怎麽樣。

“……結果他一拳打在師父胸口,師父吐了一口血,他以為自己殺了人,反而嚇跑了。”江游世笑道。

“我那是自己內息走岔了,和他半點關系沒有,”薄約道,“我瞧你越來越不怕我了,你還把我當師父麽?”

江游世回過頭,在他嘴角貼了一下,心想:你剛剛這麽作弄小孩,威儀早已經沒了——嘴上卻說道:“走罷。明年還是早點采辦年貨,免得又只能吃餛飩。”

“本來想帶你下山玩兒,給你個驚喜。”薄約說。

“只有驚而已。”江游世站起來,後背暖烘烘的。他站在屋頂上,東方是結彩的民巷、南方是雪中休憩的漁船、西方是將落的新月。還有一邊,許多年的老樹終於知道迎春,開了一支紅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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