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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個兒童節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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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個兒童節番外(上)

話說黑虎幫一行人,在梅山小院搜羅值錢家當的時候,從床底下衣箱中搜出來一件正紅坎肩。

胖嘍啰把坎肩抖開,見這坎肩只有尺餘,完全是件小孩衣服,且後背繡了個奇醜無比的虎頭。鐘治呵斥道:“撿那破爛做甚麽。”胖嘍啰因此把這坎肩扔了。殊不知關於這件坎肩,還有一段往事。

壬寅年春天,江游世十二歲,拜師兩個多月,行事一直規規矩矩。薄約正當消沈,教他練武也不上心,上午教點拳腳,下午練劍法基本功,揮,砍,劈,削,刺,總之只是找個由頭,把他丟在一邊不管。

江游世卻學得一絲不茍。每天薄約起床,江游世已在山風中紮足一個時辰馬步。初春天氣涼,容易下牛毛細雨,江游世又是初習武功,小身板搖搖晃晃,上午過去,衣衫總是打得濕透。無論是汗濕還是淋濕,久了都要感風寒的。薄約心裏過意不去,叫他過來問話。問:“你是哪年生的?”

江游世行了禮,說:“是庚寅年。”

薄約說:“啊,那是本命年了。”江游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沒有講話。薄約說:“你是啞巴麽?”

江游世嚇了一跳,解釋道:“師父,我會說話的。”

薄約也就是想開個玩笑,但他心情不好,天天板著一張臉,根本不是開玩笑的樣子。江游世沒話找話道:“師父,我……”說到這裏停下了。

薄約心裏在想:“這小孩膽子太小,也不親近,或許轉天再收一個徒弟?”江游世道:“師父,我也不知道要講什麽。”

薄約嘆了口氣,翻出劍譜丟給他,說道:“練功去罷。”

即便過了快有兩年,薄明和藺冰的面容仍舊縈繞在薄約腦海。他們坐在大堂長凳上,緊緊依靠在一起,兩具木偶,現下變成兩個夢魘。薄約夜裏一合眼睛,他們兩個人就浮現出來,緊緊依靠著,坐在薄約心裏的長凳上。

薄約根本沒法入睡,從早到晚,頭腦像壓有一塊千斤秤砣,又重又痛。身心煩到極處,把硯臺摔了,筆折了,強撐著一點理智,沒糟蹋最後這塊徽墨。今天天氣稍好一點,薄約披上外衣,從窗戶往外叫:“江游世!”

過了一會,江游世滿身大汗,跑進來道:“師父,怎麽了?”

薄約指著屋裏藤椅,道:“搭把手。”兩人合力把這張椅搬到院裏。薄約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睡到正午,再睜開眼睛時,江游世練畢上午的功課,又洗完了兩個人衣服, 正踮緊腳尖,把衣服往架上晾。薄約說:“江游世,過來。”

江游世跑過來了。薄約抓起他濕淋淋的兩只小手。這兩只手被皂莢水泡得發紅起皺,已經像幹活的手,不像練劍的手。江游世以為自己做錯什麽,薄約要打他,十指一屈一屈,欲躲不躲。薄約卻揉了揉他腦袋,說:“午飯下山去吃,知道吧,不要生火了。”

江游世至今沒摸清楚師父脾氣,怯生生點了點頭,又想起薄約惱他不講話,於是說:“師父,我知道了。”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地下了山,走到梅縣街上,江游世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薄約皺眉道:“練功練得太少。”江游世立馬屏住呼吸,假裝自己不喘氣了,說:“師父,我一定好好練。”

薄約覺得有點好玩,說道:“那要發現你偷懶,該怎麽辦?”江游世憋了半天才道:“怎樣都行,師父,只是不要趕我走,我一定不會偷懶。”

走到集市,已經過了吃午飯時節。梅縣也不是多麽繁華的地方,行人稀稀落落。江游世躲在薄約身後,亦步亦趨跟著。薄約說:“大方一點,好麽。”江游世趕了兩步,走到他身邊。薄約四顧看了一圈,盡是些小攤小販,興致索然,說:“想吃什麽,自己挑罷。”

這裏的吃食,江游世看來看去,看不出名堂。薄約說:“說話呀。”江游世怕他又不高興,忙道:“師父,我沒吃過,挑不出來。”薄約心裏一軟,把他肩膀攬過來,微微笑道:“差點忘了,你是個小乞丐。”

聽見這三個字,江游世益發畏縮,覺得自己身上臟。薄約說:“以前吃什麽?”江游世說:“撿到什麽就吃了。”

縱使他弄不明這位師父的脾性,有一點卻看得出來,薄約愛幹凈。這麽說話真怕臟了薄約耳朵。薄約道:“天可憐見。”又笑道:“以後不要撿東西吃了,師父請你吃餛飩,好吧。”拉著他,在餛飩挑子面對面坐下。

鄉下菜價賤,餛飩一文錢能得兩個。薄約問:“你吃得下幾個?”江游世小心翼翼說:“我肚子小,很省錢的。”

薄約聽得好笑,要了二十個,一大瓷碗,端給江游世。江游世偷偷瞧過大戶人家老爺用膳,要有一個仆人布菜,自覺應該做這份工作,於是調轉瓷匙子,給薄約舀了一個,說:“師父,請用。”

薄約哈哈笑道:“江游世,你做什麽。”江游世頓時無所適從。薄約嘗了這一個,說:“我不吃了,你自個吃罷。”江游世為難道:“師父……”薄約笑道:“我們練功的人,辟谷了,不用吃飯,懂吧。”

江游世似懂非懂,低下頭狼吞虎咽。熱騰騰的霧氣升騰起來,江游世眼淚止不住往下落。薄約柔聲說:“怎麽,想家?”江游世搖搖頭。他早就不記得家是什麽樣了。薄約說:“那在想甚麽?”

江游世也想,自己在想什麽?想他這位師父,有時候溫柔得緊,有時候又有點怕人;想別人施舍的糠粥,想師父給出去的十個銅板;想天想地,想面前這碗餛飩。越想越是悲從中來,哭得一抽一抽。一碗餛飩見底了,薄約忽然說:“江游世,快吃完了吧。”

江 游世擦掉眼淚,應道:“快吃完了。”薄約說:“我講你聽,好吧。”說:“做縐紗餛飩,第一點要皮搟得薄,透過面皮認得出墨字。你會不會認字?”江游世搖 頭。薄約說:“這皮太厚,透過去我也認不清字。”又說:“第二點是湯要濃,豬骨頭、雞架,熬成白色湯,不能這樣清冽冽的。”

賣餛飩的小販,面上笑容漸漸掛不住,說:“這位客人,曉不曉得,一分價一分貨。一銅板得兩個的餛飩,你要做出什麽花。”薄約道:“皮搟薄一點,不是省面粉麽?”那小販道:“費工。”薄約哂道:“歸根結底是手藝不到家。我付一兩銀子一個,你做得出來麽?”

見他們像要吵起來,江游世急得叫道:“師父!”小手捉住薄約手腕,要把他拉走。薄約就像見到兔子叫一樣稀奇,走出半條街,說:“逗他玩玩,怎麽了呢?”江游世說:“要是打起來怎麽辦?”

薄約一笑,江游世又說:“要是打起來,受傷了,又要花錢看大夫。況且別人做生意,也不容易。”薄約開懷道:“當起小先生來了呢。但不學鵪鶉,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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