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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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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慈航

江游世關在禁閉室裏,手上扣了一條精鋼鏈子。隙月劍不在身邊,他斷沒有辦法斬斷鐵鏈逃脫。

這 禁閉室設在地下,形制與荊王府中的地牢相差不多。地底不見天日,全沒法判斷時間長短。江游世心急如焚,想:“空空師太怎麽留在這裏做客?”越是著急,喉中 越是幹渴無比。不知過了多久,禁閉室外點了一盞油燈,鐵門“當啷”一聲,給人打開了。那油燈的光芒在他面上晃了一下,進來那人驚叫道:“呀!”

這聲音很是熟悉,但不是黃湘,也並不是聶泓。江游世睜開眼睛,原是個少年進來送飯。那少年穿著弟子練功的衣服,腰上佩一把初學用的鈍鋼劍,一見他便驚道:“江大俠!”

江游世想起來,道:“金碗兒。”金碗兒端著一盆米湯,呆呆地道:“江大俠,你怎麽變了這麽多?”

江游世一楞,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渾身都是血汙泥漿,袍衫更是扯成襤褸。金碗兒見到自己這衣散冠亂的模樣,還能認得出來,已屬不易。他稍稍釋懷道:“沒有辦法的事情。”

金碗兒舀了一碗米湯,送去給他喝。江游世兩手都被吊著,偏過頭潤了潤嘴唇。金碗兒見他喝了,露出笑容,說道:“江大俠,我學了不少武功呢。”

江游世也笑道:“學了甚麽?”金碗兒道:“學了內功,學了揮劍、刺劍,但還沒學到真正的劍法。”江游世真心道:“挺好。”

金碗兒滿面飛紅,又將那碗米湯端起來,餵給他喝。江游世道:“端高一些。”金碗兒果然舉高了手臂讓他喝湯,一面說:“我還改了名字,如今我叫金鹓啦!”

江 游世似乎喝得太急,拼命咳嗽,鐵鏈給他拽得嘩啦嘩啦作響。金碗兒忙道:“嗆、嗆著了麽,我……我放你下來,你端著喝。”他將湯碗放在一邊,從腰上數出一把 鑰匙,解了江游世左手。江游世吊得太久,手指針刺般疼痛,一時動不得。金碗兒道:“沒有幹系,你慢慢地喝,我還有許多話呢。”

江游世便僵端著碗,聽他絮絮叨叨說練功的事情。金碗兒道:“這兒的人都很好,教得也很用心。只可惜我學得太慢了。”

江游世問:“學到甚麽程度了?”

金碗兒道:“我現在運氣,走到這裏……這裏……”他轉到背後,指給江游世看。江游世笑道:“風府。”金碗兒拍手道:“對啦,真氣走到這裏,就覺得酸酸麻麻的。”

江游世寬慰道:“這是要打通穴位了,可比我當時快得多。”金碗兒頓時雀躍道:“是這樣麽!”

江游世喝完粥水,精神好了不少。金碗兒拿著鐵鏈過來,遲疑道:“江大俠……”江游世搖搖頭,笑道:“來罷。”

金碗兒拉過他的手,正要扣上,聽他又道:“金……鹓,對不住。”

金碗兒還未反應過來,江游世手腕一錯,便從鏈中掙脫而出,點在他腰腹上。金碗兒大驚失色,卻苦於啞穴被點,手腳也不能動彈。江游世沈吟道:“你說你踏進門內,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他直勾勾瞪著江游世,江游世轉開頭,在他後頸一按。金碗兒果然如他所言,眼前一黑,不省人事。江游世把右手也解了,抽走金碗兒佩的鈍劍,走出房間。外面是條漆黑長廊,因只關了他一個人,油燈都沒有點。他走了幾步,聽到長廊盡頭有人叫道:“金鹓,金鹓,你怎麽還不出來?”

原來三衢劍派怕他逃跑,排了兩個弟子給他送飯。與金碗兒同來的那個弟子膽子小,不敢走進長廊,金碗兒才一個人來了。

方才耽擱得太久,那弟子已覺出不對,叫來一群巡察,提燈往長廊裏照去。江游世隱在暗中,心念電轉。幾個弟子成不了氣候,但若是招來了空空師太,便沒那麽簡單能逃出來了。眼見火光寸寸逼近,江游世轉身往裏跑去。

這地道再長,也只不過數十丈而已。巡查弟子照見昏倒的金鹓,大聲喊叫,鬧成一團。而喧鬧之中更有隱隱的腳步聲,又一群人正往地道趕來。江游世退到地道盡頭,後背碰到冰涼的石磚,而那火光遠遠投來,將要照在他腳尖。江游世背著手在那磚墻上亂摸一氣,想:“真要強沖出去麽?”

那石磚有一塊微微松動,觸感和旁邊磚塊不同。江游世精神緊繃,往那磚上狠狠一按,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江游世渾身冒汗,絕望不已。但聽持燈的弟子道:“人來齊了,絕不能讓他走脫。”又要往裏照。江游世一咬牙,十指扣住石塊縫隙,掌心運功,將那磚塊硬生生拉出一點,踏著它攀到梁上。那弟子照到盡頭石壁,奇道:“他去哪了?”

江游世才松了一口氣,又聽另一個領頭弟子道:“一定躲在哪個角落,留兩人把門,我們一間間找去,不愁找不到他。”

火光稍遠了幾步,江游世四處看著,只盼找一個逃生的方法。這一看,那壁上高處似乎真有一塊石板,往側邊滑開半寸不到,露出條細細的黑縫。他探進去扳了扳,那石板紋絲不動,但能感到後面是空的。所謂“柳暗花明”也!江游世心裏有了猜想,按捺著狂喜,垂下身去夠那塊松動磚頭。

巡查弟子搜完一間,重新退到長廊之中,對守門的弟子道:“有沒有響動?”守門弟子道:“聽見一點聲音,就在那邊。”

江游世如遭雷擊,飛快躥回梁上,想:“幹脆趁他們不備,沖出去與他們拼了。”

正要撲下來,他將自己動作細細想了一遍,不禁驚得滿頭冷汗,想道:“我明明沒有出聲,險些著了他們的道!”若非他曾被鬥香嚇過一回,這次可真要栽在他們手上。江游世沈下心,將汗濕的手心擦幹了,又去摸那塊石磚。

那 石磚初時容易撬動,越往外,就越能感到一股大力,從墻內將它牢牢扣住。好在江游世練了刀訣,內功遠非常人可比。他掌心貼著石磚,運功將它往外吸引。那石磚 冒出來一寸,只聽墻內機括喀喀轉動,高處的石板朝外滑開,後面黑洞洞的,不知是甚麽地方。江游世心一橫,從那洞口側身鉆了進去。

他雙腳觸到實地,晃亮火折一看:這是一間狹小密室,他進來的洞口實是密室的小窗。將門窗一齊開了,便能稍微通風。而那塊松動石磚本該在密室的一側按下,只是被他誤打誤撞,弄開了機括。江游世趕緊拉住把手,把小窗關上。

他貼在墻上聽了一刻,那巡查弟子走到石壁旁邊,大概找了一圈,奇道:“這裏也沒有。”領頭的弟子道:“看看上面。”

若江游世仍舊躲在梁上,這時就要被找到了。諸弟子似乎不知道這密室存在,又散去搜查。江游世放下心,舉高火折,四下打量。

這 密室中擺了幾個蒲團,說不出來地奇怪。江游世踱了一圈,恍然想道:“這樣私密的地方,擺許多蒲團,是給誰坐的?”再細細看去,墻邊靠了一張桌、一排亮格櫃 子,都堆了不少雜物。這裏的格局、家具,與不見居中打坐的靜室一模一樣!桌上架上沒有積塵,顯然常常有人待在這裏。江游世從架上抽出一卷薄絹,展開一看, 畫的竟也是兩個祖師爺,並肩牽馬而行。

而那把假“十輪伏影”也放在架上,垂下一綹鮮紅的劍穗。穗上綴有一顆紅玉,江游世捧來一看,刻的原來是個“藺”字。

縱是贗品,這仍舊是把吹毛斷發的好刀。江游世將刀系在腰間,定了定神,拉開櫃上的抽屜。

薄 約曾與他說過:本門有樣掌門信物,放在錦盒中,卻被藺祺拿走了。那抽屜裏果然放著個油亮的雕花木盒。密室中一切物什都是仿的,只有這盒子看起來真正有些年 頭。江游世心臟怦怦直跳,打開搭扣,盒裏錦緞鋪墊,放了一枚青色玉牌,寫有“如見掌門”四個篆字。這玉牌只有半個巴掌大,玉質渾濁,倒頗有兩個祖師爺的風 範。

玉牌已然拿走,盒子卻還沈甸甸的。江游世晃了晃,只聽裏面哐啷響動,顯然還藏了東西。他掀開墊的綢布,底下有個淺淺凹槽,花紋與玉牌恰能楔在一起。玉牌插進去一轉,夾層應聲打開,裏面有一本發黃的小冊。

江游世將那薄薄冊子取出來,才發覺自己兩手顫抖,幾乎拿不住了。他翻開書頁,上面寫的全是些入賬、支出的零碎事情,這是那賬本的後半冊。

江游世無心看他記賬,飛快翻過,只有最後一頁長得不同。白紙上點了幾個墨點,底下草草地記了一句口訣,顯然是匆忙寫就。

這幾個墨點別人看不懂,江游世卻一眼認了出來。練過劍訣、又練過刀訣以後,兩種內力相互沖撞,運功時總有幾處穴位隱隱作痛。而紙上的幾個墨點方位,便是作痛的幾處穴位。江游世欣喜若狂,將那頁紙翻來覆去背了幾十遍,牢牢記在腦子裏,又坐在蒲團上,催動內力,試著演了一遍。

紙上所記的口訣其實只是個行氣的訣竅,若非學過兩種武功,想練也練不出來。而這法門與兩種內力都十分和睦,有些陰陽歸一的玄妙體驗,仿佛相沖的刀劍二訣,本來就是同源而生。

真氣行過一個周天,江游世只覺得經脈裏暖洋洋的,氣海更是充盈舒服,原有的沈屙一掃而空。要是假以時日地練它,想來兩種內勁便能融作一體。練到這裏,再遲鈍的人也該看出來:刀訣劍訣,加上這錦盒中的心法,原是一本無上的功法拆成三份。

素棘劍訣、三忘刀訣,單拎出來都已是轟動武林的至高功法。要是二者真正合一,必定又是一件呼腥風喚血雨的絕世寶物。江游世心驚道:“萬幸藺掌門從沒拿到過劍法!”而有了最後的心法,薄約的內傷更是迎刃可解了!

思及此處,江游世將那半本賬本、掌門玉牌一齊揣入懷中,扭開密室大門的機括,往外跑去。

門外有一道長長石階,盡頭又是一扇朝上開的門。江游世心想:“假的十輪伏影既然在密室裏,上面不是藺掌門的書房,就是他的臥房。”

跑到階梯頂上,那門外有個精鋼的暗銷,一時推不開。江游世只好抽出長刀,伸進門縫,將門閂斬斷。他從地道裏猛鉆出來,還沒來得及適應光亮,屋門便給一人撞開。江游世一個激靈,正要抽刀,只聽那人咬牙切齒,叫道:“江……江游世!”

江游世回頭也叫:“黃兄!”來的正是黃湘。原來黃湘在山上找他師父,遍尋不到,又找回到這屋裏。不知他猜到多少事情?江游世此刻最不願見到他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黃湘大吼一聲:“你在這裏做甚麽!”長劍出鞘,向他猛撲過來。

江游世所穿外袍已經撕碎,下擺拖在地上,極為不便。他幹脆扯掉衣擺,反手揮出,去卷黃湘長劍。黃湘劍光閃動,將布條左右削斷了,但他前撲的勢頭也緩了一緩。江游世撞破窗戶,從屋裏躍了出去。

江游世被關了一夜一天,現在正當下午,陽光頓時照得他頭暈目眩。黃湘也從窗裏追出來,高聲叫道:“我師父呢!你們將他帶到哪去了!”

江游世怕他引來別人,猱身上前,手裏長刀要去點他的啞穴。黃湘身形一轉,本來能避開鞘尖,但江游世武功今非昔比,手裏長鞘如影隨形,仍舊點在他穴位上。黃湘急忙向後掠出,單手解開穴道,吐出一口帶血唾沫,道:“算我識人不清。”

江游世聽他這麽說,心如刀割,收了刀道:“我……我……”黃湘恨他這副模樣,道:“休再狡辯了!我不打手無寸鐵之人,你將刀拔出來,與我堂堂正正比一場罷!”

江游世急著去尋薄約,無心和他纏鬥,黃湘冷笑道:“你若是輸了,就帶我去找他們兩個。”江游世道:“我也不知他們在哪裏。”黃湘當他撒謊,長劍挽個劍花,一式“天外飛仙”,劍光罩他神庭、檀中、左右天府,直取上路。

江游世矮身避開,這一下兇險至極,劍光幾乎擦著他頭皮掠過,再偏一寸便真要使他“肝腦塗地”了!黃湘一擊不中,足尖在地上一點,又要折身殺來。江游世叫道:“若是你輸了呢?”

黃湘慘笑一聲,道:“要是我輸了,我便自裁。”江游世大駭。黃湘更不遲疑,劍光一抖,朝他連環攻來。

黃湘學武也好、為人也好,都最是一根筋,認定的事情絕不會回頭。他想江游世要害藺祺,於是招招式式都是狠辣的殺招。江游世從沒見過他這樣拼命的打法,空有內功在身,一時竟然左支右絀,難以招架。聽得“嗤”地一聲,長劍將他袖子劃破,手臂汩汩地流出鮮血。

黃湘見了血色,益發瘋狂,雙目盡成赤紅。他兩手握著劍柄,再不管那些回旋轉圜,只憑蠻力,大開大闔地往江游世身上砍削。江游世不願傷他,邊打邊退,道:“黃兄!你若將我殺了,怎麽找得到他們呢?”黃湘手上一頓,道:“對了,你快帶我去,我饒你一條命。”

江游世趁他猶豫,道:“我可不敢走在前面。你將劍給我,我才好領路呢。”

黃湘警覺道:“如何教我信你?”

江游世嘆道:“方才你劃傷我手臂,我已經認輸了。黃兄,難道我們兩個還要性命相搏麽?”黃湘臉上現出迷茫,江游世又伸手道:“來罷,否則我自己走了。”

黃湘將劍收回劍鞘,遞給江游世,說道:“你可不能偷奸耍滑!”江游世看著他道:“好。”

他們一前一後,走到一處險徑。山路另一邊便是萬丈的深淵。黃湘疑竇頓生,道:“你……”

話未出口,江游世將他的佩劍奮力一扔,丟下山崖,自己縱身躍起,往山上攀去。黃湘勃然大怒,也猛然跳躍,奮力抱著他腰,要將他扯下來。兩人懸空掛在山崖上,腳下丈餘也只一條臂粗的鳥徑。只消踏錯半步,就是武功蓋世,也必要落得粉身碎骨了。

江 游世死死抓著山上凸巖,忽遭一股大力拉扯,指節劇痛,差點要打滑。他忍痛道:“黃兄,你不要亂動,我將我們兩個拉上去。”黃湘豎眉瞪眼,叱道:“誰要你救 我。”不僅不聽他話,反而在石上一蹬,使出“千斤墜”身法。江游世再也支持不住,從那凸巖上滑落。兩人抱在一起,重重摔回山徑之上,近身扭打在一起。

江游世懷裏還揣著一頁無上心訣,十分惜命,一招一式都只在近身防守。黃湘則不管不顧,拳腳如同狂風驟雨。霎眼間過了幾十招,山下忽然有人叫道:“師兄!姓江的……”

兩 人一齊擡頭看去,聶泓惶然站在山徑盡頭。他遍尋師兄不至,自己找來這偏僻地方。不想黃湘正壓著江游世,在這裏廝打。聶泓恐怕走得近了,反害黃湘掉下山崖, 於是解下佩劍道:“師兄,接著!”黃湘得了利器,精神大振,精妙殺著更是一劍接一劍地攻來。江游世有苦難言,貼在峭壁上,轉眼間又被劃了數道傷痕。

江游世被逼到角落,眼見黃湘高高舉劍,就要直劈下來,旁邊山峰卻傳來一聲長長劍鳴,隨即轟隆巨響,山石崩裂,沙土、斷樹瀑布般傾瀉而下。黃湘從他身上跳起來,大叫道:“師父!”發足奔去。江游世惶恐至極,也追著他往那山峰狂奔。

他們離那山峰最近,一路纏打追逐,眨眼就要登上峰頂。黃湘跑在前面,率先躍上峰頭。江游世聽得他狂叫一聲,心裏一沈,又聽峰上一個聲音道:“游兒呢?”

黃湘恨聲道:“我已將他殺了!”

那聲音輕輕一笑,道:“對啦,你劍上帶著血……那我便送你下去陪他。”

江游世跳上去大叫:“師父,不要動手!”

峰 頂樹木多半都被攔腰折斷,夕陽曬得江游世額頭滾熱。迎著西落的日頭,他看見師父站在崖邊,左手反攥著化為劍鞘的“十輪伏影”,掌心血珠順著黑鞘,點點落在 衣角上;右手卻穩穩執著“隙月”,劍鋒直指藺祺。藺祺軟綿綿坐著,沒有往常的威儀,看起來甚至矮瘦一圈。仿佛一個偶人,牽它的絲線給人抽了去。

他們師兄弟年歲仿佛,而且薄約暗傷在身、藺祺功力深厚,形貌本應差得不遠才是。但此刻兩人一站一坐,薄約長身鶴立,似悲似憫地瞧著藺祺;藺祺卻腰背佝僂、須發盡白,已然是一副垂垂老態了。

黃湘慟怒交加,雙手握緊劍柄,朝他狠狠砍去。薄約劍鞘一轉,護在身前,隙月劍刺往黃湘腰腹。然而他打贏藺祺,已是強弩之末。黑鞘碰到黃湘那先發的一劍,居然無力支撐,脫手飛出。眼看就要將他斃於刃下,黃湘大叫道:“受死罷!”

江游世從後面躥出來,手刀落在黃湘後頸。黃湘眼睛一閉,昏睡過去。江游世從他身上跨過,撲過去道:“師父,我們走罷。”

薄約手腳全無力氣,只有右手緊緊抓著隙月劍,掰也掰不開。江游世將隙月收回劍鞘,背著薄約,跑進山下林中。薄約身軀滾燙,江游世負著他,頭上很快見汗。

他神智倒還很清醒,低低地笑了一聲。江游世邊跑邊問:“師父,你笑甚麽?”

薄約伸手抹去他額上細汗,笑道:“沒什麽。”這林間山路非常曲折陡峭,上山的時候還好,下山便格外難走。江游世背著一個人,更走不快了。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薄約道:“放我下來罷。”

江游世抓著他的手緊了緊,沒有聽話。薄約笑道:“想甚麽呢,我下來和你慢慢地走。”

江游世急道:“不行。別人聽到響聲,應當已經圍過來了。不走得快一些,就回不去啦!”薄約親親他的臉,由他背著自己。

江游世怕他半路睡去,絞盡腦汁與他說話:“師父,等我們走了,你想要住在哪裏?”

薄約問道:“還有哪裏可以選麽?”江游世道:“回梅山,還是住在不見居,都隨你高興。”

薄約喃喃道:“……都隨你高興。”也不知他是讓江游世選、還是無謂地重覆了一遍。江游世搖搖他的手,道:“師父?”

薄約笑道:“沒事。你喜歡哪裏就住哪裏。”江游世神往道:“我喜歡在外面玩兒,你會陪我去麽?”薄約便說:“挺好。”

走了一會,他感到薄約身上愈來愈熱,且手臂也在輕輕顫抖,大概是內傷作祟,使他太過難受了。江游世安撫道:“對啦,師父!我在密室裏找到一樣東西。”

薄約惠然問:“是甚麽?”

江游世道:“是掌門的玉牌。青玉的,刻著‘如見掌門’,對不對?”

薄約道:“對的,挺好。”江游世絮絮地又說:“聽你說是一塊玉牌,我還以為是白玉的。原來是青玉的。”

他將進密室的經過詳講了一遍,道:“藺掌門怎麽布置了這樣一間密室?”薄約搖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

江游世聽他聲音越來越虛弱,只得說:“師父,我在那兒還發現一樣東西。是一頁心法。有了它,刀訣劍訣的內力便不再會沖撞,你的內傷豈不是治好了麽?”

薄約仍舊道:“那也很好。”江游世不滿道:“你當我哄你玩兒麽?我將心訣背與你聽,雖說這裏無法打坐,但你稍稍運一遍氣,一定好受許多。”背完心訣,他問:“是否舒服一些?”

薄約一根手指在他唇上撫了一下,道:“游兒,不要作聲。”江游世便靜靜走著,過了一會,薄約沈聲道:“游兒,放我下來。”

這回不是商量玩笑的語氣了,反而很有些師父的架子。江游世將他放下來,一手緊緊扶著。薄約閉眼笑道:“好游兒,我們到樹後面去。”

他指的是棵參天古榕,幹有五人環抱之粗,垂枝如簾,藏他們兩人綽綽有餘。江游世把他扶去坐下,薄約道:“你聽。”

江 游世耳中盡是血流心跳的雜音,歇了一會,他才聽見風吹葉搖,間雜著鳥語、蟲鳴,還有一些獸物跳躍漫游的響動。但更有一種“沙沙”聲響,忽近忽遠,在他們周 圍繞圈。薄約受了傷,雖然壓著不去氣喘,呼吸的聲音仍稍嫌粗重。江游世心中絕望,想道:“難道真要功虧一簣麽?”好在那沙沙的腳步走了一陣,離他們漸漸遠 去。江游世松了一口氣,剛要說話,薄約抓著他的手搖了搖頭。

江游世不明所以,但也就沒有出聲。薄約很樂見他這樣聽話,靜靜地貼過來,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江游世想說:“性命的關頭,怎麽還開這種玩笑?”但他無法出聲,只用怨懟的眼神看著薄約。薄約笑了一笑,並沒解釋。

等 了半天,那沙沙的聲音也沒有再現。江游世稍稍松懈下來,便倚在薄約身上,兩人在無邊幽林中相依相靠,仿佛回到了玉帶山一般。江游世心中的柔情和希冀,便像 是暮色中的炊煙,裊裊地重新升了起來:只要能回家,他會在墻上開一個小門——許多聘貓養狗的人家都有這道小門。到了冬天,芙蓉在外面跑得累了,也可以鉆進 屋裏睡。薄約究竟喜不喜歡梅花?雖說梅山也好、玉帶峰也好,都已長了漫山遍野的梅樹,但他們兩個仍舊可以自己種一棵。如今他也算個掌門了,院子要怎麽布 置,全都聽他的。可既然他是掌門,門中的大小事宜,也要他來操辦。要不要收徒弟呢?而徒弟又都是哪裏找來的……這麽多的瑣事,薄約或許能教教他?

樹 影之外,有個聲音道:“阿彌陀佛。”這一聲佛號將他漫天的思緒全斬斷了!他回頭看了薄約一眼,薄約面色鐵青,不知在想甚麽。江游世放開他的手,拔出那把假 的“十輪伏影”,撩開樹枝,往外劈去。薄約道:“游兒,別動手。”但已經遲啦!空空師太手提著僧鞋,口宣佛號,站在樹影之外。而江游世那一刀深深劈在地 上,離她還有半尺距離。江游世心知自己絕非她的對手,仍舊拔出長刀,斜斜畫一個法輪,使出“三忘刀法”的絕招,將她上身罩在刀光裏。

空空師太並不和他拆招,只伸出二指,輕輕一拈。江游世見她臉上微笑,大覺不妙,想要抽刀回來。可那刀被她拈在指間,絲毫不能動彈。不見她如何動作,長刀便落入她手中。江游世嘆道:“是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空空師太卻將長刀擲在地下,又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可犯殺戒。”江游世莫名其妙,伸手撿起長刀。眼前卻一閃,空空師太又將那長刀奪來,遠遠丟開。

江游世道:“那……你若不要為難我們,我們便下山了。”拉起薄約,作勢要走。空空師太身影一晃,覆又擋在他們面前。江游世又氣又急,跪下叩道:“師太,偷你的藥走,全是我的不對。”

空空師太面露微笑,薄約厲聲喝道:“江游世,站起身來!”江游世進退不得,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三衢劍派的弟子們聽到動靜,舉著火把,將他們圍在中間。只他們兩個才手刃藺祺,餘威尚在,一時也沒人敢出手。

薄約道:“師太,薄約的徒弟天生愚鈍,不要和他打機鋒啦!”

江游世回到師父身邊,茫然地擡起頭。薄約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師太是這個意思罷。”空空師太開口笑道:“薄施主還有幾分慧根。”

空 空師太武功已天下無敵,但她平素深居簡出,多數後輩並不曉得她名號。周圍湧來的三衢弟子也多半不識得她。眼下她與兩個罪徒說話,便有弟子不耐道:“今日決 不能叫他們走脫了!要他兩個為掌門償命!”其餘眾人悲聲叫好。許多火把在暗中明明滅滅,仿佛群狼環伺。薄約卻視若不見,指著地上長刀,道:“屠刀已放下 了,師太還有別的甚麽圖求?”

空空師太搖頭道:“此刀是老尼所放,並不是施主放下的。施主的利刃還高高舉著呢。”薄約哂道:“師太過譽了。”空空師太道:“如今藺祺已死,群雄無首,鷙閣覆蘇,真是多事之秋。”

薄約諷道:“可不是亂中方顯得出師太運籌帷幄麽!”

空空師太不置可否,道:“薄施主這把利刃若未放下,老尼怎麽也放不下心。”

薄約慘笑道:“廢去薄約武功,師太說得好生輕巧。倒不如爽快些,送薄約下黃泉算了!”空空師太雙手合十,又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可犯殺戒。”薄約冷冷看著她,環顧道:“不勞師太動手。薄約自個兒帶幾個人下去,一同見閻王。”

空空師太合十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薄施主一心向死,老尼也無法阻攔。”

周圍三衢弟子群情激憤,膽小的道:“只廢他武功,豈不是太便宜他了!”膽大的則齊聲高呼:“償命!償命!”江游世再無鬥志,伏在薄約肩上默默流淚。薄約道:“游兒,你哭甚麽?”

江游世心想:薄約素來心高氣傲,沒有武功,確是比死了還難受。兩人就要命喪於此,可惜薄約答應他的願望,到頭來還是要食言了。

他一天裏幾經大起大落,萬念成灰,了無生志,說道:“師父,我不想死在他們手裏。你說讓我許一個願望……”

薄約訝道:“對了,你的願望。”江游世道:“原先的實現不了,讓我換……換一個罷。”他說不下去,將薄約的手拉來,貼在自己頸後大椎穴上。這是督脈最緊要的一處穴位,只消薄約掌力一吐,他便再醒不來啦!

“當真?”薄約指根有一層劍繭,在他後頸輕輕磨蹭。江游世想起這只手握劍的模樣,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薄約仿佛覺得很好玩,輕輕一笑。江游世本想問他笑什麽,但他又道:“不要動了。”江游世便閉上眼睛,乖乖地不再動。生死之際,想到這一生短短二十餘年,宛如朝露,眼底不禁熱潮上湧。

圍看的三衢弟子大聲驚叫,空空師太又念道:“阿彌陀佛。”只江游世等了半天,什麽也沒等到。

江游世擦幹眼睛,擡頭一看,只見薄約面如金紙,唇邊流下一線鮮血。他奇經八脈被自己震碎,手臂無力,虛虛掛在江游世肩上。不知誰道:“趁賊人虛弱,快將他們拿下才是道理。與他們還要講甚麽道義嗎?”

江游世“隙月”出鞘,在地上長長畫了一道斫痕,道:“誰敢過來?”

有幾人按劍欲發,當真往前走。江游世心裏悲痛萬分,仰天長嘯。離得近的三衢弟子被那嘯聲震得痛苦無比,功力稍差的更是鼓膜破碎,兩耳流血。空空師太合十道:“二位施主,請快走罷。”江游世此時揮劍,便再無人敢攔了。

今日立冬,黑虎幫寨門前排開八張大桌,中央一口大鍋裏咕嘟嘟滾著肉湯。鐘治坐在上首,舉起酒碗道:“立冬補冬。諸位兄弟平時多有操勞,今天便請了醉春意的大廚,給大家夥補補身體。”他將那碗裏濁酒一口幹了,又對那廚子道:“你也吃罷。”

那廚子是給他們五花大綁地“請”來的,抖抖索索地盛了碗湯水,道:“謝……謝過鐘幫主。”另個胖嘍啰即刻湊上來道:“幫主仁慈!幫主英明!”

鐘治擺擺手,說道:“大家都不要拘禮。”眾匪端起飯碗,大吃大嚼。酒過三巡,空中飄起細雪。那胖嘍啰指著雪,吟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鐘治斥道:“晦氣!想教幫裏兄弟各自散了嗎!”那胖嘍啰馬屁拍錯,摸不著頭腦。過了一會,他聽鐘治道:“你,你作一首詩。”

胖嘍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鐘治道:“你四下看看,什麽像什麽,只管念來。”

那胖嘍啰一擡頭,只見天上濃雲滾滾,朔風浩浩,間或露出青天一隙。一輪圓月半現半隱,仿若戴紗。他放下碗筷,起身道:“明月出雲畔……”

鐘治往太師椅上一靠,闔著眼道:“然後呢?”

那胖嘍啰道:“……母雞下白蛋。”眾人拍桌大笑,鐘治也微微笑了。那胖嘍啰悻悻想:“雲像母雞,月亮像蛋,哪點不好了?”

翌 日清早,巡山的小嘍啰來報,說山頂峭壁上發現一條小路。那裏原有一株梅樹擋著,今年梅樹枯死,遭雪壓得塌了,小路這才現出來。鐘治披了氅衣,拄著一根木 杖,一齊上山去探。那小路極為陡峭,眾匪又是背又是擡,好容易將鐘治帶了上來。只見小路盡頭有間破舊茅屋,周邊一圈七扭八歪的籬墻,顯然很久沒住人了。鐘 治想起年前的事,心裏一動,道:“進去看看。”

那屋裏只有陋室兩間。一間不過有架竹床、一張薄被,早用不得了。旁的雜物更沒一樣值錢的。眾匪正自失望,胖嘍啰在另一間叫道:“老大,快來呀!這間有紙、有筆,還有墨!”

這間也不過多張小桌而已。桌上擺有一盞油燈、一兩刀發黃發脆的舊紙,還有個石頭鎮紙壓在上面。鐘治將鎮紙挪開,紙上寫了一闋“行路難”詩,詩雲:

君不見澹澹橫江從此逝,遄行晝夜無回還。

擊槳揮棹弄波起,波隨水去須臾間。

君見光陰如流水,應憐綠發與朱顏。

少牽白馬客旗亭,秋光寶劍濕血腥。

一呼百諾輕意氣,兩句三杯笑劉伶。

香衣妙舞酒將斟,摧折俠骨費丹心。

酒消醉醒方知冷,細雨曉風沾羅衾。

髻上花殘如煙紫,蠟燭垂淚似霞紅。

巫山醉夢常常在,人間好景往往空。

願托來生出苦海,辭作灘頭一沙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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