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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銀針金匱行與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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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銀針金匱行與藏(一)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這是宋代柳永吟詠杭州的詞。現今秋收已過,將要入冬,街上更是熙熙攘攘。兩人悄悄拉著手,從人潮之間擠過去,江游世忽然回頭道:“咦?”

“東西給人偷去了?”薄約漫不經心,也轉頭去看。江游世好笑道:“哪有這麽容易偷我的東西,我看到一個人……”

他朝南邊一指,薄約瞇眼望去,只見一行人走在人潮之中,服色極為熟悉。薄約拖長了聲音道:“哦——原來是你黃兄。你要去見他麽?”江游世躊躇一陣,道:“我……我遠遠地只看一眼,你在這兒等我就好。”

自從薄約廢了武功,江游世生怕他鉆牛角尖,或者又到處惹禍,簡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薄約走到樹蔭底下,道:“我就在這站著,你去罷。”江游世才匆匆跑遠了。

薄約等得好生無聊,在那樹下東張西望,背後有人道:“小哥兒,來玩一把?”

原來是兩個絡腮胡須的壯漢,一老一少,大約是父子,都坐在板凳上,跟前鋪一張麻布,上扣兩個骰盅。這種賭攤往往是二三閑人合擺,不繳賦稅,擺兩天收了攤便走。薄約搖頭道:“不玩。”

另個壯漢嗤笑一聲,道:“原來是個窮光蛋。”薄約看他一眼,在那攤邊坐下,道:“怎麽玩?四枚?六枚?滿盤星、滿園春?”那二人聽得一楞一楞,反而問道:“甚麽叫做‘滿園春’?”

薄約笑道:“四點是紅的,投出來全是四點,就叫滿園春。這都不懂,也出來學人博戲嗎?”

兩個壯漢漲得面紅耳赤,倒真真成了個“滿園春”!老的那個敲敲骰盅,氣急敗壞道:“俺們不玩那等花的。一人兩個骰子,誰小誰贏,怎樣?”

薄 約伸手過去,將他面前骰盅揭開,拈起一粒骰子搖了搖。做博戲生意的往往要在骰子裏動手腳,這個賭攤也是一樣。骰子裏夾了一粒磨圓的廢鐵。擲瓊之前將鐵珠搖 進槽中,想得幾點就得幾點。兩個攤主見他識破,對視一眼,就要發難。薄約從袖裏掏出一錠銀,拍在地上,下巴一擡,道:“去買副象牙的來。”

小 的那攤主默默拾起銀錠,隔了一刻鐘回來,果然帶了一副象牙骰子。薄約又擺了一兩銀,道:“好了,搖罷。”兩人各將那骰盅搖得嘩啦啦響。他們玩法簡單,賭得 又大,攤子旁邊頓時圍了好一圈行人。那攤主有幾分本事,換了骰子也能擲小。揭開骰盅,一個三、一個二,合起來是五點,得意道:“小哥兒,你的呢?”

薄約也擡起骰盅,是一個四、一個三,合起來十點,比攤主的大一倍。周圍看客見他輸了,哄然笑道:“再來,再來。”薄約面無慍色,將那銀錠推過去,又排了三兩銀在地上。這回攤主放他贏了,薄約收回本金,留了一錠銀,道:“再來。”

旁邊好心的道:“小哥兒,這東西可不興得玩。一晚上傾家蕩產,回家要剁手腕嘍!”薄約笑道:“無妨,玩完這錠銀子,我就走了。”

江 游世回到樹下,只見約好的地方裏外三層,吆五喝六,圍得水洩不通。薄約坐在中央,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搖盅,面前已高高疊了一摞銀錠。江游世叫道:“師 父!”薄約略一點頭,揭開骰盅,赫然是兩個五。這點數太大,大約是贏不了的。周圍人等大聲哀嘆,亦有哈哈大笑的。那老攤主早就輸得臉上掛不住了,此時長出 一口氣,獰笑道:“可惜不是推牌九,要不然還是一副梅花牌。”

薄約搖搖頭,道:“你的呢?”那攤主揭開一看,是兩個二。牌九裏兩個二叫做“板凳”,那攤主狂叫道:“小子,你要給板凳壓死了!”薄約哈哈一笑,道:“板凳壓不死我,板凳將要壓你了。”那老攤主勃然大怒,道:“你想耍賴麽?”

薄約笑道:“想起個故事而已。兩位不要動氣才好。”那老攤主皺眉道:“甚麽故事?”薄約便道:“呂篡和鳩摩羅什下棋的故事。”老攤主道:“這都是誰?”薄約道:“呂篡是後涼王,鳩摩羅什是譯《金剛經》的胡僧。”

老攤主恍然道:“是大王和禿驢。”薄約笑出聲來,拍手道:“確是個禿驢沒錯。呂篡吃了他一顆子,說:‘殺胡奴頭。’鳩摩羅什說:‘不能斬胡奴頭,胡奴將殺人頭。’後來呂篡就給個叫‘胡奴’的人殺死了。”老攤主明白過來,起身怒道:“憑你要拿板凳揍我兩個?”

那 老少兩個攤主,站在一排,好像兩座肉山一樣。周圍人等見薄約要挨打,一面驚呼,一面不願散去。那老攤主抄起板凳,道:“看這板凳壓不壓得死你!”不由分 說,朝他頭上砸來。江游世急忙搶進去,伸手在那板凳上一托。那攤主感到一股大力撲面而來,抱著板凳坐倒在地上。小的那個眼見他爹被打,撩起袖子,碗口大的 拳頭往薄約臉上招呼。薄約勉強偏頭避過。那小攤主還要再打,江游世照那摞銀錠頂上一拍,叫道:“給我住手!”他再把銀錠提起來一甩,眾人只見那一摞足足十 二三個銀錠,此刻已連成一條銀柱。那小攤主被銀柱甩在額上,也一個踉蹌,坐在他爹身邊。江游世氣沖沖道:“師父,我們走了。”

薄約哈哈一笑,指著那銀柱說:“有一錠是我的。”江游世略量了量,從中一掰,頂上的一錠銀子又掉下來。他將銀子塞回薄約懷裏,拽著他往外走。走出二裏地,到了個僻靜地方,薄約覺出不對,停下來道:“游兒?”

江游世猛地停下來,道:“我可不敢同你生氣。”薄約笑道:“我還沒說你生氣呢。”

江游世轉過身,看他站在風裏,好一陣難過,低頭道:“我怕你受別人的欺負。”薄約輕輕一笑,道:“我卻覺得挺好玩的。”江游世甩開他,叫道:“是呀!你總覺得這樣好玩,那樣好玩。”

薄約慢慢地又說:“你怕我到處闖禍,又遭別人覆仇,我很感念。可我如今是廢人一個,拿不起劍,走得遠了還要嫌累。只有今天好像做了件甚麽事情。”不等江游世回答,他又自嘲道:“其實扔骰子贏幾個錢,又算什麽本事?”

江游世心裏好像壓了塊石頭,酸楚萬分,道:“我……我不知道你是這麽想的。你是我師父,怎麽會是廢人呢?”

薄約笑道:“不生氣了?”江游世搖搖頭,薄約伸開手道:“那來親個嘴兒。”

江游世面頰飛紅,道:“光天化日,哪能做這種事情!”薄約道:“若不快點,一會就有人來了。你要不答應,我只當你還在生氣呢。”

江游世心中乍軟,上前把他攔腰抱住,嘴唇匆匆貼一下,低聲道:“是我不對。”薄約在上面笑了一聲。江游世問:“你笑甚麽?”

薄約說道:“我笑你真好哄。”江游世埋進他懷裏,悶悶地道:“嗯。”

兩個人摟抱好一陣子,江游世渾身一僵,道:“有人來了。”薄約把他放開,笑道:“來就來罷,有甚麽好害羞的。”

江游世手撫在劍上,側耳聽了一會,道:“這人懂武功,早先就跟著我們了。”說罷他對著遠處樹木,朗聲道:“是哪位兄臺,方便出來見一面麽?”

薄約雖看不見人影,卻見樹影微微一晃,料想此人武功並不太高,於是放下心道:“你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江游世遲疑道:“恐怕他……”說了一半,不肯往下說了。薄約了然道:“恐怕他調虎離山。那我們走罷。”

及 至半夜,薄約大概睡熟了,江游世卻總想著白日裏那人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常言道:“怕處有鬼。”他靜靜聽著,果然有個呼吸響聲,停在窗前。江游世想: “他來了。”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那窗欞“嗒嗒”響了兩聲,仿佛有人在敲。江游世又想:“這究竟是友是敵?他在試我睡著了麽?”正當他心裏疑竇叢生,窗外那 人開口道:“閣下要是不便,過幾日我再來叨擾。”

他聲音極為沙啞,江游世還從沒聽過這樣的嗓音,百思不得,從床上跳下,拉開半窗,道:“你是何人?今日為何跟著我們?”

只見窗外站著個黑衣男子,戴一頂爛銀面具,看身形打扮,亦是他從未見過的。那黑衣男子躬身道:“敢問閣下姓江?”又說:“小人嗓音用過藥,粗糲嘶啞,有礙垂聽,還請閣下見諒。”

江游世見他沒有敵意,奇道:“我是姓江。你來做甚麽?”

那黑衣男子道:“小人奉閣主之命,來送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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