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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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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垂憐

不想上元節夜裏的游人如此之多,江游世來得晚了,河岸邊已經摩肩擦踵,無地落腳。人潮更比水潮洶湧,推著他慢慢擠到湖岸。

而那十五的月亮也並未比十四的圓許多,不過一輪黃澄澄的東西,半浮在黑白相錯的水面之上。空中浮著一縷淡淡黃雲,是花炮炸碎以後硫磺的餘煙。江游世擡眼一看,大失所望,於是逆著人群往回走。

周圍商販還更有意思些,江游世瞧見一處燈火明亮的地方,挨擠過去,原來是賣燈的。那小販將天燈一盞盞糊好了,客人只消往上題字,再一點火,燈就飛升起來。江游世買了一盞,滿以為自己心有所思,真要寫時反而情怯,不敢落筆。他磨蹭半天,招呼那小販,道:“你來替我寫罷。”

小販只當他不識字,問:“寫什麽?”

江游世將筆墨遞給他,道:“隨意寫什麽,替我畫朵梅花也行。”

那小販好生為難:“這是叫人往上寫些心願的,怎麽好畫花?”

江游世笑道:“天書還無字呢,就是一句話不寫,老天也合該知道我求的什麽東西。你若嫌麻煩,不畫也行。”說罷他自己咬破手指,塗了朵梅花上去,又晃亮火折,將裏面燈芯點燃了。

燈亮了好一會,托在手上,卻沒有一點要升的意思。小販湊過來看了看,歉然道:“這燈沒糊好,留了條縫,想是升不起來的。我與客人換一盞罷。”

江游世嘆道:“那就是天意如此,不勞你了。”

那小販過意不去,硬送他一頂畫燈。這燈做工還頗為精致,繪了個書生獨坐賞月,邊上小楷寫道:“園中一翰林,盞月兩交印。”原來這小攤本還掛了燈謎,江游世來得晚,燈謎全給猜完了,小販留了個花燈,拿來贈他。

翰林當是個才子,園中翰林便隱的是一“團”字;後面那句就好猜了,酒盞也圓月也圓,合起來便是“團圓”。江游世捧著那燈看來看去,想道:“本想你同我一樣孤零零一人,原來你是有人陪的。”心裏更不是滋味。

他提著燈走了幾步,只覺萬般寂寞,調頭要回客棧去了,忽然有個人遠遠奔來,照他腰間狠狠撞了一下,又飛快跑遠。江游世還擔憂那人受傷,只覺得一雙小手輕輕一繞,腰上登時空了。他急道:“站住!”邊朝那人背影跑去。

那小偷生得矮小,十分靈活,在人群裏左躥右鉆,和泥鰍一樣。江游世身量高,反而擠不進人群,眼睜睜看他就要跑丟,那小賊猛地尖叫一聲,跪倒在地。江游世也驚得一跳,怕他給人踩死,顧不得推搡,伸手進去將他拉了出來。月下一照,這小賊正是銀碗兒!

銀碗兒一手死死捂著膝蓋,面無血色,一手拿著江游世的錢袋,丟到他懷中,道:“還你啦!”江游世走上去拉開她手掌,腿上並沒外傷,銀碗兒卻疼得話也說不出了。他再輕輕一捏膝蓋,銀碗兒登時直抽冷氣,痛得流下淚來。江游世道:“不大好,骨頭怕是裂了。這是什麽東西打的?”

銀碗兒嘶聲道:“是個銅板。”江游世轉過身去蹲下,背沖著她。銀碗兒不解道:“做什麽?”

“我背你去找郎中,”江游世道,“你上來罷,放輕些。”

銀碗兒遲疑不定,江游世又再催她,她才趴到江游世背上。時逢佳節,又是晚上,郎中沒那麽好找。江游世回到城中,東奔西走地敲醫館的門。他怕銀碗兒睡過去著涼,有意和她聊天,道:“我還以為你今兒該蹲在家裏,同他們吃元宵呢。”

銀碗兒道:“吃點東西,也不耽誤正事。”江游世正色道:“這怎地能算正事。還不如說——吃些東西,也不耽誤你挨打。”

銀碗兒諾諾半天,江游世終於敲開一家藥鋪,裏面走出來個駝背老頭。銀碗兒從他背上下來,坐在板凳上,讓那老頭給自己包紮,一邊悄聲對江游世道:“我早說了,我生來該做乞丐的。偷點東西不是家常便飯麽?”

她腿上纏了根木棒,不能屈伸,那老頭道:“能否覆原如初,全聽天命了。”銀碗兒滿不在乎,道了聲謝,又勞江游世背她回去。江游世忍不住問:“你恨我搶你弟弟,於是又來偷我錢袋嗎?”

銀碗兒嗤笑道:“我有許多弟弟,你搶我哪一個?”

“也是,”江游世自顧自地說,“你若怨恨這個,該去找黃兄麻煩,也不是找我。”

二人總算分別,時間已近三更。江游世操勞一番,反而精神得很,不願回客棧歇息。他走回湖邊,潮水已退,游人亦幾乎散盡了,剩下一地紙屑殘燈。江游世心裏一動,想起他那盞“團圓”花燈,從懷裏摸出來。方才又是推搡又是奔跑,紙燈早被擠得稀爛,不成形狀。

雖 說這燈並不花錢,但眼見它四分五裂,江游世仍舊鼻子發酸,堵得難受。他郁悶一會,又嫌自己幼稚,蹲下來將那破燈放在水上,看它浸濕了。等他再站起身來,只 見不遠處泊的一艘黑落落的畫舫,船頭卻蹲著一個人。那人穿得十分嚴實,臉上綁著面罩,頭上戴頂鬥笠,伸手把那將沈的破燈撈了上來。

江 游世心臟狂跳,下足了決心,拔劍躍上畫舫。他手腕翻轉,隙月劍灑出點點碎光,直削向那人咽喉。那人站起身來,輕輕避開劍尖,不消轉身,一躍跳上畫舫的廬 頂。江游世跟著縱躍上去,劍鋒橫追那人面門;那人腳下再一點,掠上旁邊的游船。兩人一追一趕,仿佛兩只大鳥,在漸江靜流之上翩然飛出二裏。

追 到盡頭,江游世劍影一閃,將那人臉上面罩挑了下來。風再一吹,他頭上鬥笠也滑落了,露出底下清減的臉孔。鬢邊幾綹頭發被汗沾濕,使他平白多幾分茫然。江游 世只當沒看見,反手披出一劍,道:“是你殺了玉蓮。”薄約退到船舷上,再多一步就要掉進水裏。江游世卻不依不饒,又刺一劍,說道:“你就是‘鬼清客’。” 薄約既不說話,也不還手,任他劍尖抵在胸膛——即使到這時他也不敢將劍抵在師父心口。對峙半晌,江游世默默將劍收了,避開薄約眼睛,自嘲道:“你還是我師 父呢。”薄約哈哈一笑,將江游世抱起來,從船舷跳回夾板,說道:“走罷,師父請你吃元宵。”

薄約找到個擔子,買了一碗糖桂酒釀的湯圓,讓江游世吃了。那攤主舍得下本,湯裏加了半滴玫瑰藥露,吃來果然又甜又香,叫做“舌綻春蕾”。江游世端著碗坐在岸邊,喝掉最後一口糖水,放眼便是瑞風素雪、瓊花玉樹的光景。

直 到這個時刻,那江上月亮終於也結成圓鏡,傾在波瀾裏面,鋪陳為一片綢練似的光華。薄約側過頭去,正好看見他頰上一滴眼淚掉入碗中,想道:“再沒有比這更可 憐的人了。”接著又想:“倘若親他一下,他一定開心得不得了。教他快活一點,不必每天蹲在水邊葬燈罷了。”心裏一動,起意貼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江游世驚得碗都要掉下來,覺得那唇瓣是跳躍的燭火般燙人。他不知道要做甚麽反應,也不知道說哪些話好,反而越發地可憐了。等那月亮慢慢地攀到中天,薄約才又道:“游兒有時竟同我一樣地死腦筋。”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得意。

過 了四更,夜霜漸漸深重。薄約道:“你如今住在哪裏?銀子還夠花用麽?”江游世沒來由地賭氣道:“沒有一文錢了,睡橋洞底下罷。”薄約順著他,當真在河岸找 到一片避風的所在,坐下道:“游兒,你坐在這裏。”那真珠似的皎月江中一個、青天一個,其中不知有多少萬裏的距離,襯得他們兩人渺小無比。總之都是欲界的 過客。薄約枕在徒弟腿上,橫躺下來,調笑道:“我怕這個麽?”

他一旦呼氣說話,氣息就撲在江游世小腹上,隔了數層衣服也能感知。江游世被他撩撥得難受,看著他含鋒含芒的側臉,心臟怦怦地跳。血氣直往下湧。薄約似有所覺,還故意蹭了蹭,笑道:“游兒,怎麽不說話?”

那玩意立得更快,江游世退了一點,不叫它大不敬地頂著薄約面頰,道:“夜裏潮水要漲上來的,還是走罷。”

薄約笑了笑,站起身來。江游世將衣擺扯平了,在前面悶聲走著。回到客棧,薄約道:“上次這樣住在一起,還是在梅山下。”

江游世道:“是。”薄約於是又道:“今日不勞你睡在矮榻啦。”將江游世脫得剩一件中衣,側抱在懷裏,躺在床上。

江 游世本就被他弄得燥熱不寧,又被他氣息圍繞著,下腹隱隱地情動難耐。他怕薄約醒悟過來,突然厭棄他,不敢驚擾這夢境,靜靜地臥在薄約懷中,等那欲火消退。 可江游世不知多少天未得疏解,那欲火根本消不下去。他只好悄悄磨蹭著,渴一星半點的撫慰。薄約察覺到他動作,道:“好生睡覺,不要吵了。”他便一動也不敢 動,慢慢地總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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