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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東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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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東箭

他與唐虹生相鬥的片刻,少林、武當、峨眉的三人已聚在一起寒暄,只有藺祺與那老尼坐在一處。江游世對著的正是他們的方位。藺祺聞言皺眉道:“你這人好生奇怪。既然都不識得你,誰人要與你為難。”

而旁邊那老尼忽然擡起頭,露出臉來,柔聲道:“出了甚麽事情?”她長得就是個尋常老婦的模樣,遠乎美艷,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慈悲。這慈悲使得她又和一切老婦都不同了!

方才那股勁力次次都從他兩人的方向打來,江游世有把握自己絕不會弄錯。但這兩人一個正氣凜然,一個慈祥溫柔,都不像無故偷襲的人。

擂臺下有人叫道:“下去罷!你連這唐虹生也打不過!”江游世臉上漲紅,仍將方才的奇事講了一遍,底下議論更甚,多是笑他自不量力的。

藺祺站起身來,橫了一眼,下邊頓時靜了。他這才道:“就連我也不能單憑內力,隔空打出這幾丈遠。你在地上找找,有沒有暗器痕跡?”

江游世果然低頭在地上找起來。這暗器一定很小,幾乎沒有破空的聲音,肉眼也絕難察覺。但那地毯上什麽也沒有,只積了一層薄薄的浮土。唐虹生做出個了然的姿態,得意道:“什麽也沒有罷,不要再找借口了……我才想起來,一年多前你就曾輸給我呢。”

眾人聽知江游世曾是他手下敗將,更是哄笑。江游世默默盯著地面,不解和怨懟幾乎化作血液,在他兩耳作響。藺祺的聲音在他耳中比蚊蚋還小,掩在憤血的流聲下,沈沈地說道:“你且下去罷。”

江游世失魂落魄,傀儡也似地走下擂臺,踏在那階梯的一半,忽然心裏一道電光閃過,大叫道:“我明白了!”三兩下又跑上臺去。唐虹生給他嚇得一跳,道:“你做什麽?”江游世不理睬他,俯身在地毯上拈了一點塵土,道:“這暗器是個撚得很小的土塊,撞上我的劍,就散成灰啦!”

藺祺搖了搖頭,道:“這麽輕的暗器,我也做不到。”臺下群雄哈哈大笑,聶泓那少年清脆的嗓音笑得尤其尖利,傳入江游世耳中,更是讓他手足無措。那老尼姑似乎看他可憐極了,笑嘆道:“我想這兩人不必再比了。”

他只得把長劍撿回來,灰溜溜走下擂臺,一面聽見藺祺說道:

“依空空師太所言,是唐虹生勝了!”

空 空師太!江游世今日聽了這名字兩遍,越發覺得耳熟,但這老尼又分明是個生面孔。他不願回棚子裏受旁人諷刺,於是自己鉆出人群,遠遠地跑開。不知奔出了幾 裏,被一條寬闊的長河擋住了去路。那朝陽的紅芒映在暗江裏,好似血灑硯中,與他離開潤州的那番光景何其相像。日出與日落,不是一般地死氣沈沈麽?

遠走的這些時間,他想了薄約的許多不好。想薄約那輕浮的脾性、散漫的舉止,想薄約是個冷血的謎團。但當他在外面真受了委屈,又忍不住念起薄約的好。

倘使薄約在他身旁,一定會說:“小打小鬧而已,輸便輸了,這有甚麽大不了的。”又或者會飛身越上臺去,拿劍指著上面那老尼。再不濟笑幾聲也是好的。

江游世愈想愈難過,且他的難過已和輸掉比武沒有幹系了。他搖搖頭,拔出劍來,對著那江水亂砍亂揮。沒有那老尼的阻攔,他揮動長劍也就如臂使指一樣順暢,即便不成章法,劍氣也由刃而發,在水面上隔空畫出紋路來。

詩 雲:“抽刀斷水水更流”。這樣胡亂揮劍自然沒法斷水。他在那水上寫了個“薄”字,一切筆畫立刻隨波流去了,教他心中郁氣稍舒。又寫“師父”兩字,每寫一 筆,上一筆的波紋已經消融在水中,再也找不到蹤影。江游世著惱起來,甩凈劍上沾的水珠,就要回去了。突然身後一陣腳步疾響,有個人大叫道:“兄臺,不可輕 生!”話音剛落,這人竟然撲將過來,帶著他兩人一起跌進水裏。

饒是臨岸,江游世也嗆了幾口水。他好容易爬上岸邊,將那冒冒失失的家夥也拉起來,定睛一看,這人方巾襕衫,原來是當初在那小小木筏上與他同渡的書生。一回生二回熟,江游世也不怕他著涼了,怒道:“你做甚麽!”

那書生道:“小生聽說此地有個‘群英會’,才從外地趕過來的。”江游世心想:“這書呆子真是聽不懂人話。”又有些好笑,氣登時消了,道:“這群英會全是我們一群粗人打打殺殺,你放著好好的功名不要,來蹚渾水作甚?”

那書生退了一步揖道:“小生孫小山,願來討教各方英雄的本事!”

這話就教江游世驚訝了。他們碰見的兩次,孫小山都是副迂腐莽撞的樣子,全看不出習武之人的靈巧精神。他若不是學了幾式三腳貓功夫,相當於不會武功的常人,便是在刻意掩飾自己的功夫。

兩人相伴而行,江游世忍不住試他,運起輕功,姿勢看似不變,行走之速其實已與常人飛奔無異。那孫小山偏著腦袋,一言不發,跟得卻很緊。江游世和他較起勁來,走得更快,孫小山竟也跟著他越走越快,絲毫不見疲累。

直到已能遠遠看見烏雲似的人群,孫小山終於清了清嗓子。江游世本想他總算走乏了,卻聽他道:“兄臺,你今日……今日不脫衣服了?”

江游世大窘,打個哈哈將這事揭過。一晃之間,兩人已走到擂臺底下。江游世心道:“不知黃兄是不是在尋我,總該回去知會他一句才是。”遂別過孫小山,自己回到三衢劍派的草棚裏。

聶泓一直往外張望著,見他來了,叫道:“師兄,他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

江游世散過心,可算想通了。他裝得越不在意,聶泓就越沒法取笑他。於是笑道:“既然留了我的位子,我豈有不坐之理?”

那聶泓不知給怎麽教訓了一頓,兩眼又紅又濕,瞪得圓溜溜的,仿佛在說:“這人怎地這麽厚臉皮!”但黃湘雖坐得遠,餘威還在,他是萬不敢這麽說話了。江游世覺出一種討人嫌的快意,佯怒道:“怎麽,黃兄願意給我行方便,你不服麽,找他說理去就是了。”

聶 泓憤憤扭過頭去,看也不看他。江游世樂得清靜,去看擂臺上的打鬥。擂臺上站著的是個光頭少年,倒是個熟面孔。這光頭少年並非剃了頭發,而是天生頭上無毛。 他使一支打穴筆,外號就叫“禿判官”,但他嫌禿字難聽,更願別人叫他“佛判官”。可惜江湖人不買他這不土不釋的賬,在底下叫道:“好!禿判官又勝了!”

那禿判官接連贏了三場,臉色卻極為難看,冷道:“誰還要上來?”連叫了三聲,居然無人應答,那禿判官便倚在擂臺柱上擦汗。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底下慢悠悠走上來一人,說道:“在下孫小山,孔子門生,願意領教禿兄的高招!”

群豪哈哈大笑,又有人說:“酸秀才,你怎麽跟個落湯雞似的?”江游世定睛看去,上來應戰那個穿件襕衫,頭上方巾兀自滴水,正是才分別的孫小山!孫小山朝著四方團團一揖,道:“小生今天到得晚了,趕到河邊時碰到一位兄弟,不慎掉進水裏,這才弄濕了。”

眾人都正奇怪這與落水有什麽關聯,那孫小山揮手道:“江兄弟!”正朝著江游世的方向。群豪紛紛轉過頭去,只見江游世渾身也濕漉漉的,一下明了,放聲笑道:“兀那小子,你不會想不開跳河了罷!”

聶泓不敢當面嘲諷,此時卻笑得最響。江游世無可奈何,悄聲道:“可惜我水性不錯,是不是?”聶泓一下收了笑臉,瞪他一眼,自顧自看臺上鬥武。

那 禿判官冷笑一聲,道:“酸秀才,你的兵器呢?”孫小山往腰間一摸,叫道:“啊呀,忘記帶了。”在那臺上急得團團轉。藺祺等一幹武林名宿坐在太師椅上,本已 好久沒說話,此時也給他這滑稽模樣逗得笑出聲來。眾人都笑罷了,藺祺道:“要什麽樣兵器都有。”細細問過孫小山趁手的武器式樣。孫小山搖頭晃腦道:“小生 乃是使刀的,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愈長愈好,不拘多麽重。”不過一會,就有三衢弟子將一把精鋼長刀擡上臺來。

底下有人道:“酸秀才,藺前輩借你如此好刀,你不作首詩末!”孫小山便把刀接在手裏,踱了幾步,支支吾吾讚道:“寶刀寶刀,又利又好。割起人來……如同割草!”眾人說不得又是一陣哄笑。

那禿判官在旁給冷落了好一時,臉色鐵青,喝道:“啰嗦甚麽,出招罷!”也不等他回答,一支打穴筆便向他中脘戳去。孫小山往前一撲,將他攻勢讓開了。腳下不知怎麽踩的,繞到禿判官背後,長刀側著在他背後一撞。那禿判官收力不及,一下跌出擂臺去了。

這一下兔起鶻落,連勝三場的禿判官,連一招一式都未使全,就給打下了擂臺。群雄之中武功差的或還在說:“禿判官連鬥四場,氣力不支了。”武功好的卻明明白白看出,這孫小山動如鬼魅,不是個簡單人物。就算禿判官精神盛足,也是絕計擋不下他一招半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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