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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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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止戈

若 說孫小山只贏這一回,還算占了以逸待勞的便宜,但他在擂臺上連戰連勝,無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時,再沒有人小看這顛顛傻傻的書生了。 一連打到正午,孫小山手裏長刀連鞘也未出,全靠著滑泥鰍似的巧勁,對手便下餃子般撲棱棱掉下擂臺。臺底下那些個英雄好漢們,看熱鬧的興奮,而想來出風頭的 則有些洩氣。江游世趁機逗旁邊的聶泓玩兒,說道:“你瞧他與黃兄,是誰更厲害些?”

聶泓抿緊了嘴,低頭不語。江游世一笑,放過他了。這孫小山碰上的對手大都身手平平,遠不如他,才教他贏得這樣輕易。他這樣早地上臺去,其實已算壞了群英會的規矩。而要說他與黃湘打起來,黃湘畢竟是難遇的奇才,又確是有真本事在的,算來還是黃湘贏面大些。

晌午日頭很曬,大家俱有些站不住了。藺祺便揮手叫停。哪知這孫小山意猶未盡似的,卻不急著歇息,在那擂臺上道:“嘗聞藺掌門有一把寶刀,十年以前在這群英會上一鳴驚人。小生此來有兩個心願,一是想要會會天下英雄,二是想要一睹寶刀的風采。”

藺褀點頭微笑道:“確有此事。當年群英會上有個小賊,外號叫做‘鬼清客’的,將這把刀偷去了,幸得許多武林義士將他拿住,才奪回寶刀。但自我投入三衢劍派門下,已再沒用過這把刀了。你若想看,拿去就是。”解下腰間長刀,朝孫小山平平擲去。

他 內家功夫很是了得,那刀就像底下有人托著一般,毫不往下掉,直送到孫小山手裏。孫小山接刀出鞘,雙手捧著向四面展示一圈。那寶刀之鞘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蛇皮 長鞘,抽出來後卻見刀身通體漆黑,隱隱地泛著冷色華光。那孫小山將他比武用的長刀拋在空中,用那把黑刀刀刃一迎,那長刀霎時分成兩截,連金鐵相擊的聲音也 沒有。擂臺下看熱鬧的都不由讚道:“好刀!”

三衢劍派的寶刀出了風頭,聶泓亦“與有榮焉”,來撩撥江游世,道:“如何?我們掌門的寶刀。”

問了半晌沒聽到回應,聶泓一轉頭,只見他盯著那長刀,楞楞地坐在那裏。聶泓推了推他道:“你傻了麽?”

江游世搖搖頭,道:“沒事。”心裏卻驚濤駭浪般翻湧。方才那把黑刀出鞘,在眩目的陽光底下,他分明看見刀身上刻著四個極為熟悉的篆字:十輪伏影!

那孫小山試完了刀,又是雙手捧回藺祺跟前,讚道:“果然是難得一見的寶刀。”藺祺微微一笑,卻未接過刀去,道:“你將你自用的兵器斬斷了,一會待要空手比武麽?”

底下有個尖細嗓音道:“誰不知藺掌門便是憑一雙肉掌,一舉奪魁的。你也想來效仿?”江游世望過去,原來是那位“銅筋鐵骨震江南”。每一回藺祺說話,他總要領著那群弟子拍馬溜須。

孫小山聽見他諷刺,連道:“不敢,不敢。”藺祺卻道:“你想借我寶刀罷,只管拿去。”

誰人不知道藺祺自己的弟子、三衢劍派黃湘,已經延承衣缽,要在這回的群英會上大顯神通。如今忽然借外人寶刀,不是徒長他人威風嗎?

藺 祺清了清喉嚨,將聲音蓋下去了,四下掃了一圈,緩緩道:“寶刀寶劍俱是身外之物。倘若學武真有成就,是不懼別人手裏兵器鋒利的。我徒兒黃湘要是輸了,那也 只怨他學藝不精而已。”那“鎮江南”果又叫道:“藺掌門磊落!”就連江游世聽了也點頭,暗想:“這番話說得的確大方,只是黃兄難免吃虧。對方平白多一把寶 刀,怎有無用的道理。”

歇了一炷香時間,那擂臺重開,再敢上來比武的人都是武林 中的翹楚了。又比過數場,孫小山顯然不如上午那樣游刃有餘,額上已沁出點點汗珠。三衢劍派的棚子裏走出個苦相的弟子,上臺與孫小山纏鬥了幾百回合,終於也 敗下陣來。眾人一片嘩然,這天生愁容的弟子也是所謂“衢山四俠”中的人物,為許多人樹作榜樣和歆羨的,孫小山竟有如此能耐,真刀真劍地贏過了他。

這一場比過,孫小山已經汗透衣衫,頭上的方巾也弄散了,只好閉目靠在擂臺邊上歇息。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對臺下道:“還有哪位英雄賜教?”

就連四俠都栽了跟頭,更沒有人挑戰他了。那孫小山重新束了頭發,對著三衢劍派的棚子笑了一笑,道:“久聞你四俠之首的大名,黃湘兄弟。”都以為他要說幾句狠話了,不料他又道:“……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小生一介書生,當然不敢居第一,只願一睹你這第一的風采。”

黃湘從他座上起身,抱拳道:“不敢,小山兄弟武功高絕,待我倆比過了,再談這敢不敢當之事不遲。”

群雄聽了全在議論,而“鎮江南”更喝彩道:“好!好!三衢劍派的高徒果真是豪氣萬丈!”只有江游世和黃湘處慣了,暗暗地笑想:“黃兄說話真叫得罪人。別人都道他在譏諷,其實他當真就是這麽一個意思。”

那孫小山顯然以為黃湘譏他不自量力,沈下臉道:“那還等甚麽?”黃湘道:“小山兄弟已鏖戰多時了,我不可占這便宜。”說著坐回凳上。孫小山道:“我不嫌你占便宜,來罷!”黃湘卻道:“你好生調息一個時辰,天暮時我們比完,恰好上山吃宴去。”

群英會這麽久以來,黃湘想必還是第一個惦記著比完用飯的。群雄個個笑得前仰後合。江游世餘光瞥見聶泓開懷的模樣,湊近去說:“你瞧那孫小山,生起氣時便不‘小生’‘小生’樣說話了。真是個假書生。”

聶泓登時緊張起來,道:“那怎麽辦?”說完了才想起江游世是個不要臉皮的小人,背過身道:“不要你管他!”

這 時節已近冬日,太陽落山極早。不到一個時辰,夕照將那齊雲山投下一道陰影,山腳籠罩在蔽蔭之中,仿佛暮色將合。孫小山跳起來道:“黃兄弟,我歇過了。”三 衢劍派的弟子更等不及,將黃湘推推搡搡地擁上擂臺,兩人各客氣幾句,再不多言,飛身鬥在一起。白劍黑刀,銀光團團,卻沒有一絲金鐵相擊的聲響,就連衣擺迎 風、袍衫摩擦的聲音也沒有。在人聲鼎沸的山腳下,這最中央的擂臺反而成為一處靜區。武功稍好些的還好興嘆,武功差的眼花繚亂,看不出門道來,卻也伸長脖 頸,只怕錯過這難逢的比武。靜靜纏鬥了一炷香時分,臺上兩人忽然一躍,都跳到擂臺邊上盤膝坐下。群雄定睛看去,黃湘也好、孫小山也好,身上都沒有半分傷 痕,甚至不見疲態,就如同沒有打過一樣。歇了半晌,這兩人又同時睜開眼睛,提刀持劍,打作一團。

再 打將起來,比起前一回還要激烈數倍。孫小山使的是小巧騰挪的身法,其實與手中重刀極不相配,他卻以那長刀為軸,整個人翻飛靈動,仿佛在刀上起舞一樣,使他 身法難察而刀勢威猛。黃湘用的則是最最樸素正派的劍法。《道德經》雲:“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以精妙見長的三衢劍法,練到他的地步,看上去卻和市井小 民防身的一招半式差不多。他在山下歷練的時日裏,已經漸漸摒卻名門大派的傲心,反而向這最基礎廣大的劍意融匯了。因著“十輪伏影”鋒利無匹,黃湘只好倚仗 長劍之輕盈,去格他刀背刀身,只求使他刀路偏走,露出破綻。所以這一遭打起來,眾人只聽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倒好像風鐸似的好聽。

鬥 到現在,聶泓已經看不明白兩人招式了,腦子裏肖想著師兄贏了擂臺、三衢劍派上下歡慶的景象,漸漸有些出神。忽然有兩三個聲音驚呼起來,接著眾人排山倒海地 起哄喊叫,他連忙擡頭去看。只見黃湘手裏握著半截斷劍,另半截臥在地上;孫小山汗如雨下,雙手卻牢牢攥著刀柄,顯然勝負已分出來了。

聶 泓全沒想過師兄會輸,如同五雷轟頂,將他涕泗都震出來了。他含著眼淚,霧蒙蒙地看那孫小山抱拳致意,又雙手捧著刀還與藺祺。孫小山頭頂方巾已被劍風刮碎 了,留個髻綁在頭頂,露出圓溜溜的後腦來。聶泓越看越是心焦,想:“我再不要管旁的事情了!孫小山倘是死了,第一仍舊是我師兄的。”將手背在身後,悄悄伸 進腰間的蛇皮小囊。

他二指拈了一塊飛蝗石,正要把手抽出來,手腕猛然一緊,再也動不了分毫。江游世緊緊抓著他手,笑看著他。聶泓五內如焚,壓著聲音狠道:“休要逼我動手!”

江游世道:“你只管試試。”聶泓掙紮起來,居然毫不能動。眼看藺祺已起身宣過群英會的魁首,再也沒有挽回餘地了,聶鴻兩眼滾滾地落下熱淚,身體也洩了勁,泣道:“師兄待你如同手足,你卻這麽對他。”

江游世松開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傷了孫小山,不談你三衢劍派名聲掃地的事情,你師兄心裏會作何感想?”聶泓默然無語,江游世又道:“若是給你掌門知道了,在你三衢劍派裏,要怎麽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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