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棠棣

關燈
第二十二章 棠棣

為這半邊劍穗耽擱了許多時間,眼看群英會的日子就要到了。江游世收拾好行囊,孤身往齊雲山去。

隙月劍也好,這黑溜溜的“十輪伏影”劍鞘也好,都給他惹來過不少禍端。江游世決計不敢再在人前招搖了,將那劍鞘細細地纏好,背在背上,當它是根扁擔。但他從小僅學過劍法,赴會時總不好無劍傍身,只得又買了把尋常長劍,佩在腰間。

這 齊雲山真當得上江南的第一高山。從山腳看去,一眼竟望不到頂,只見石階天梯,雲霄霧海,無愧“齊雲”之名!山腳下許多與他一樣的年青人,各自帶著奇門兵 器,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群英會五年一回,每次會上大擺擂臺,都是嶄露頭角的時機。然而五年前的那一次因故未能開成,上回已是十年之前了。十年間的武 林新秀都齊聚在這裏,等著出人頭地呢。

而在這些武林人士之外,更有不少販夫走卒,搬來各色小攤,將這片郊野布置得好似市集一般。江游世節儉慣了,不大花錢,卻很愛廟會般的氣氛,逛得不亦樂乎。忽然遠遠地有個聲音傳來,喊道:“江賢弟!”

這聲音極為耳熟,江游世喜不自勝,回頭看去,果真有個錦衣青年飛奔而來,驚喜道:“江賢弟,你怎麽也在這裏!”

“黃兄,”江游世拱手笑道,“我來湊熱鬧啦!”

黃湘上前一步,拉過他手,將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道:“你怎地不辭而別,害我好一陣擔心。”

江游世給他嚇了一跳,心裏卻十分感動,不忍抽手離開,就由他灼灼地盯著,答道:“師父叫我去送一封信,走得匆忙,沒趕得及辭別。”

黃湘長舒一口氣,道:“那日我問了你師父,他說差你跑腿去了,但我不信他。”說罷又壞笑道:“我瞧你們兩個吵了架似的,可不是他將你趕出來了罷!”

江游世心道:“確是給趕出來了。”嘴上卻說:“不告而別,都算我的不對,黃兄不要介懷才好。”

上 一回的群英大會,奪魁的正是三衢劍派的掌門人——也即黃湘的師父。照規矩這一回的武林大會,三衢劍派是要做東道主的。黃湘操辦雜事,在山徑來來去去不知多 少趟。所謂“高秋爽氣相鮮新”,山上尤為涼快,但黃湘幾趟跑下來,早已汗流浹背了。江游世見狀笑道:“黃兄,偌大一個三衢劍派,怎麽只叫你忙活?”

黃湘不禁嘆道:“人人都忙得要死,我偷閑與你說兩句話罷了。”話音未落,有個少年健步飛來,叫道:“師兄!”

那少年負著個擔子,裝的都是瓜果米面一類吃食,看起來足有百二十斤重。但這尋常壯漢也難挑起的擔子,在他肩上就如無物一般。他追到黃湘身邊,擡頭埋怨道:“師兄,你怎將我丟在後面,自己走了。”

黃湘道:“我想著說幾句話就回去,誰知你追來了。”他在江游世背上拍了拍,又道:“這是我結拜的義弟!這是我小師弟聶泓。”

那少年與江游世默默對望,好一會兒,江游世道:“好久不見。”聶泓卻皺眉道:“你長得好生面熟。”

聶泓天資聰穎,又在三衢劍派這樣的大派中習武,武功自然高強。但他天性高傲,說話做事很不饒人,交好的朋友也盡是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哥兒。與他最要好的一個名叫唐虹生,是唐家名聲大過本事的嫡系。

江游世初下山時尚很爭強氣盛,恰巧碰到聶唐兩人,同他們切磋過一回。結果他輸給唐虹生,遭這兩人好生恥笑了一番,算起來已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今天碰見聶泓,也算得上是冤家路窄了。

他倒盼聶泓想不起來,但聶泓思索一陣,恍然道:“對了,是你。你來這裏作甚,騙吃騙喝麽?”

黃湘斥道:“怎麽說話的!”聶泓對這個厲害師兄敬卻不畏,反而委屈道:“這是比武的地方,怎是甚麽人都能來的?”

江游世心裏惱火:“可沒說過武功差些就不能來了。”自打他在潤州和薄約鬧過那次,陰差陽錯地打通經脈,武功已經今非昔比了。一年半前他連唐虹生也打不過,現在卻有十足的自信能贏過聶泓。

可惜聶泓不曉得士別三日的道理,扮個鬼臉道:“你麽,你支個攤子來賣糖果糕點罷。”

三人邊說邊走,轉眼走到三衢劍派搭起的巨大擂臺。這擂臺恰在集市正中央,左右兩柱刻了一副楹聯,道:

“四海五湖俱邀各方來客,

“單刀雙掌誰敵這式武功。”

黃湘指著那對聯道:“這講的是我師父的事呢。”

三衢劍派如今的掌門人藺祺,正是十年前那次群英會的魁首。但個中細節,江游世便不知道了。黃湘於是解釋道:“我師父那時還並不是三衢劍派的人,使的是刀。第一日他連勝十數高手,眼看已贏定了,只差第二日再比一場。沒想到夜裏他那寶刀就給一個小賊偷去了。”

江游世道:“後來怎麽辦的?”黃湘得意道:“本來說讓師父換一把刀,他卻覺得用不順手。第二天空手上陣,仍舊是贏了!後來自然找到那小賊,將刀拿了回來,但師父入了三衢劍派,也不再用刀了。”

江游世好奇起來:“能在這種地方行竊,這小賊大概也是個非常人物。究竟是誰偷的?”黃湘卻搖搖頭道:“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這擂臺雖還未收拾完成,只從上層鋪的栽絨地毯,也足見其堂皇。黃湘掀起一角,道:“底下都是砌的青磚,可不是木頭。”

江游世笑道:“有心,這樣一來,我可不怕一腳將擂臺踩塌了。”

他不過開句玩笑,聶泓卻極為不服:“你也要上去比武?”江游世嗆他:“你可別被我比下去啦!”聶泓將肩上扁擔丟下,右手一撐,躍上擂臺道:“今年我不比,可你連唐虹生也打不過,妄想打得過我麽?”

他說話時故意用上內力,周圍一圈人盡聽到了,都朝他們望來。黃湘連忙拉他,喝道:“你幹甚麽!”聶泓不依不饒,朗聲說道:“今年魁首是我師兄,過上五年魁首便是我。你要不服,我現在與你打一回。”

江游世很氣他這得意忘形的樣子,但也不情願給眾人圍看著和他打架,便道:“你說這話,唐虹生聽到了可要恨你。”

聶泓自知失言,從臺上跳下,哼道:“休以為我會輕易饒了你。”挑起瓜果悻悻地走了。江游世惱道:“他怎這樣嫌惡我!”黃湘被這不聽話的師弟弄得極為尷尬,嘆道:“誰的話他都不聽,大家只好全慣著他……回去我讓師父教訓他,你可別生氣呀!”

再生氣也沒有同黃湘生氣的理。他們義兄義弟兩個分別許久,都有說不盡的新鮮事要講。江游世一下忘了不快,幫著黃湘忙前忙後,聽他絮絮地說這半年的行蹤。末了黃湘笑問:“你呢?我瞧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武功長進了許多,是有甚麽奇遇?”

江游世登時猶疑起來。要和他講“奇遇”,勢必要講自己如何走火入魔,那便不得不提他如何犯下滔天大錯、如何和薄約大吵一架,又如何給他半哄半騙地趕出來了。

黃湘見他為難,道:“你倘若不能說不想說,那就不說了。”他這樣解意,反教江游世虧欠了他似的惶恐不安。左想右想,江游世道:“我講出來,只怕你笑我。”

黃湘自然對天發誓,聽到什麽驚天的消息也只當未聞。江游世便隱去尋仇的細節,將密室裏的事情一五一十講來。聽到半途,他受那藥性迷惑,對著薄約又親又咬,黃湘忍不住悚然道:“你!”

江游世垂下眼簾,自嘲道:“你起過誓的,可不許笑我。”黃湘急忙道:“我絕沒有這意思,那些王公貴族……”江游世強顏笑道:“分桃斷袖,龍陽之興,沒什麽大不了的。”黃湘又道:“但是……”江游世道:“但是他是我師父,五倫五常,都容不下這樣的醜事哩!”

黃湘還待說話,江游世道:“你不必再寬慰我,我全都知道的。”自顧自往下講。黃湘屏氣聽著,簡直怕一呼吸就將他吹碎了,末了終於忍不住道:“你……他這是甚麽意思?”

江游世搖頭道:“我不明白。前些日子到了徽州,我四處打聽那‘寂妙庵’,也沒一人聽過。或許他編了個莫須有的地方,就是想趕我走罷。如你所見,這半年我光顧著尋醫求藥,是當真沒見過甚麽好玩的事兒,講不出故事啦。”

黃湘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長出了口氣,道:“他這人好生陰晴不定,一會兒仿佛能舍下性命救你,一會兒卻要趕你走。我一早就覺得他是個怪人!”江游世道:“你又講這些馬後炮的話。”兩人想起往事,相看著笑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