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塵煙

關燈
第十三章 塵煙

如此過了一夜,待江游世醒來,薄約問:“醉成這樣,夜裏的事該忘了罷?”江游世念及那些胡話,臉上熱個不住,卻道:“沒忘,要去院裏巡一圈。”

薄約並不驚訝,道:“那就隨你去。”他將窗戶推開,只見外面山墻錯落,碧瓦金輝,附近人家養的雛鴿正當晨飛之時,咕咕鳴聲直透進屋裏來。江游世看得出神,道:“師父不攔我麽?”

薄約道:“左右勸不動你,只有自己生氣而已,索性不攔你了。”走回床邊,將隙月劍系在江游世腰上。江游世知他不過玩笑,笑道:“對不住師父,是我翅膀硬啦!”

兩人尋了個借口,連早膳也不用,走到段家中心的內院。薄約難得從屋裏出來,心情頗好,眼底嘴角都淺帶一絲笑容,在陽光下有種熠熠生輝的神氣,道:“你要去哪兒?偌大一個段府,數十間房屋總是有的。”

江游世道:“若他要煉毒制毒,總得有個地方放藥材才是。太熱、太潮的地方都放不住。”薄約笑道:“不錯,也不能存在倉庫裏,免教下人誤拿了。”江游世道:“除卻這幾個地方,旁的屋子都去看看罷。”

兩人避著府裏往來的雜役,一間間地從窗縫去窺那屋子,看了一路,也沒找到一間異樣的。一直走到東院,薄約指著一間小屋道:“這屋子怎鎖著門?”江游世照那緊閉的屋門推了幾下,那門一絲晃動也沒有。竟是個雕出來的假門。江游世道:“想來還有個暗門才對,現在該怎樣進去?”

薄約道:“這有何難。”伸手在窗欞上點了一下,內力將窗上鏤空的花紋平平地震掉一小塊,露出個二指大的小洞。他將手指探進去,勾開窗栓,那窗戶便開了。

他自己首先跨進去,江游世跟著進來,驚道:“這樣多的藥!”

只 見那屋子四壁和醫館一般,放了許多百子櫃,又都粘著紙箋,上寫藥材的名字。尋常草藥、藥丸不必提,還有些聞所未聞的東西。其中有張紙箋最黃最舊,上寫了 “人心散”三字。江游世看得一驚,心道:“別的丸散用甚麽制成,就叫甚麽名字。這人心散也不知是作何用處,莫不是拿人心碾的罷?”

粗 看之下,這小小屋子裏的藥材竟有千種之多,難怪撲面全是苦藥塵埃的味道。除去藥材,地上還擺了許多藥具,江游世不敢徒手去碰,拿手帕包了一個個細看。那些 藥碾、熏爐,都是十分尋常的物事,且清洗得十分幹凈。只有個金罐貯著小半罐烏黑藥膏。罐底原本雕了個圖案,現在幾乎給磨平了。

他一時看不出那罐子刻的什麽,喚薄約來看,薄約只垂眸看了一眼,又拿著罐子聞嗅一番,道:“怎麽是這樣。”江游世笑道:“師父瞧出甚麽端倪了?”他說到半途,只覺眼前一閃,薄約擡手將他腰間“隙月”長劍抽了出來,道:“你且看著。”

自下山以來,薄約便不再對他藏匿武功,但他看不清薄約怎樣取劍,仍舊心震不已。薄約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道:“以前也沒有瞞你過,你不留神罷了。”說著一笑,挽了個雪光爍爍的劍花,橫劍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江游世大驚失色,伸手攔他。薄約道:“教你看著呢。”將他揮開了,伸手撚了一點藥膏,抹在傷口上。江游世急道:“這罐裏不知混了多少奇毒,怎能抹在手上?”

薄約卻抓著他手腕,不讓他動彈,很得意般笑道:“是不是你不留神?”

江游世順著他目光低頭,那“隙月”劍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還回他腰間劍鞘。薄約又道:“你看看我。”

他擡眼望去,薄約垂著眼睛,目光掩在睫毛之下,似笑非笑地道:“叫你看這藥,你在看什麽呢?”江游世面頰飛紅,改去看他手臂。方才那道兩寸來長的口子塗了一層薄薄藥膏,竟已不再流血,甚至有些收口結痂的跡象。

江游世道:“這世上竟有這樣的東西!”他一面驚疑,一面放下心來,去翻別的地方。真教他找到貼墻的一個架子,擺了一排細竹筒,各個筒裏灌著烏黑的腥水,淬著根牛毛細針。而那竹筒生滿紫斑,想來也非平常竹子。江游世叫道:“啊呀!玉蓮脖子裏就紮了根這樣的銀針。”

他將那細針清點一遍,已有三個竹筒裏的針被取走了,卻不知除了玉蓮,還更有誰受害。薄約走到他身側,道:“同你說過麽?這耳房本是段夫人的地方。”

江游世道:“段夫人過世,她的房屋自然沒人進來。掩人耳目的功夫……”

說到一半,薄約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諦聽,道:“有人來了。”著他先翻出窗外,自己跟著出來,再將那窗格震下的木片原樣塞回去,一點痕跡也不留。

師徒二人躲在屋後,段力真遠遠走來,在門上左右按了三下,門邊裂開一道暗縫,恰好能容一人側身而過。江游世心裏想:“怎麽是他?”

只聽段力真在屋裏來來回回踱步,似乎十分煩悶。過了不知多久,鬥香也走進屋裏,進門便問:“附近有人麽?”段力真答:“沒有,你快給了我。”鬥香不悅道:“這是你在求我,還是我在求你?”

說到一半,鬥香那顆白發醜臉的頭顱從窗口猛探出來,冷冷地左右各望了一下,見到屋外空無一人,這才又收回去。江游世趴在屋檐之上,只差一毫就要給她看見,脊背如同生苔一樣又冷又濕,心更是跳如擂鼓。

方才鬥香問話,薄約忽然攬在他的脅下,躍上屋頂。江游世縱然心有所覺,卻仍舊被她詭譎陰森的模樣嚇得一跳。他掀了一片瓦,往下窺視:這會段力真站在屋子正中,捏著拳頭,一副怒不敢言的樣子,僵持了半晌,段力真朝前一步,徑自跪下給鬥香磕了三個響頭。

鬥香對著他,很有快意似的,微微笑著,卻道:“沒用的東西,每次凈只會這些招數。”段力真伏在地上,脊背發抖,沒有辯駁。

江 游世心裏暗暗想:“他要知道這是師父裝神弄鬼,將要氣成甚麽樣子?”轉頭去看薄約。卻聽鬥香又開懷笑道:“再忍半炷香,就將解藥給你。”定睛再看,段力真 已按捺不得,在地上亂蹭,直蹭得發髻散開,灰頭土臉。過了幾息,段力真已渾身濕透,不顧面子,尖聲慘叫起來,顯然痛苦非常。叫過兩聲,他喉裏“嗬嗬”地作 喘,再也發不出人聲,雙手扼著脖子滾來滾去,又在臉上、頸項胡亂抓撓,要扯開什麽似的。

他已將鞋襪蹬掉了,褲子濕淋淋地黏在雙腿,一動就是一地濕痕。鬥香看了怒道:“別將我地面抹臟了。”一面哈哈地大笑起來。

要是假的泥丸,怎能把人弄成這個樣子!江游世從未見過這樣殘酷的陣仗,只覺得胃裏翻湧,手足冰冷,連走開的氣力也沒有。薄約感到他抖得厲害,伸了一手搭在他背上,溫聲道:“害怕了麽?”江游世看他自如的模樣,心裏稍微踏實,搖了搖頭。

鬥香笑罷,驟然擡起頭來,視線有如穿過屋頂,盯在江游世身上,道:“莫要偷看了,出來罷。”

江游世頭腦震得一片空白,同時又有萬般想法,一個也抓不住,身體更加動彈不得,不住地想:“玉蓮就是這樣給她害死的麽?”靜了不知多久,他腦海裏又電轉般道:“她在作疑心病罷了。”

再看段力真,對她說話半點反應也沒有,或是不能他顧、又或是習慣了她犯疑。而薄約抿唇冷冷看著屋裏,就像在同鬥香遙遙地對峙一般,臉上殊無方才溫和的神情。待鬥香收回目光,薄約嗤笑道:“走罷。”

江游世兀自驚魂未定,渾渾噩噩地跟回客房。薄約道:“你可還記得那金罐子底下畫的什麽?”江游世才道:“記得的。”尋來紙筆,畫了一個。

薄約站在桌前,指著上面一點道:“這兒畫錯了,不是個圓圈,更像個眼睛,對不對?”江游世想了想,恍然道:“是這樣。”薄約便說:“合起來是一對兒羽上生眼的鳥翅膀,這便是他們的徽記了。”

江游世道:“翅膀上生眼,是只孔雀嗎?”

薄約卻道:“不是那等光鮮不實的東西,這鳥畫的是一等一的猛禽,名叫做‘鷙’的。翅膀上畫眼睛,是在自誇他們無事不知、無事不曉。你年紀輕,因此不曾聽過他們。放在二十餘年以前,這‘鷙’可是如雷貫耳的名字,專做殺人生意。”

他像想起什麽來,停了停才道:“他們武功沒有多麽可圈可點,卻廣納萬毒,只消在街上拍人肩膀,無形裏就能奪人性命。”

江游世道:“還須拍人肩膀。若是真正的高手,旁人不及近身,就已察覺到了。”

薄約聽得一樂,道:“行走江湖,一路上要遇見這樣多人,哪能個個都提防著。且不近身也有不近身的毒法……怎麽叫你打岔了。那時他們閣主叫‘毒仙姑’苑霞,還有個十分狠辣的護法,叫‘毒童’……”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江游世問:“怎麽了?”薄約一拍額頭,笑道:“‘毒童’苑鬥香!當時傳說‘毒童’是個男人,誰曾想也是個女子。難怪我本來認不出她。”江游世道:“這樣說來,段紅枝的母親或許就是苑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