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相惜

關燈
第十四章 相惜

薄約朝他嘿嘿一笑:“對了,我認不出她倆,還有一個緣由。”江游世問道:“什麽緣由?”薄約笑道:“江湖上都說苑霞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我當時見段夫人,覺得不過比平常婦女秀麗幾分,自然沒往這方面想。”

江游世道:“她已半瘋了,自然憔悴,還要她有怎麽樣的姿色?”

薄約又道:“毒仙姑已金盆洗手、退隱江湖許多年了。放在原先,段力真這般貨色,她是殺也不屑殺的。怎麽自甘叫他哄得死心塌地呢!”

江游世心裏驀然生出種悲哀的情思,不知怎地,只是不想聽到薄約這樣評論苑霞,於是道:“情不知其所起,若能說清,恐怕就不是情啦!”

薄約擺了擺手,哂道:“當局者迷。”

江游世不願再和他談這個,顧左右而言他,說道:“總而言之,鬥香是個頂頂厲害的人物,這地方是再住不得了,還是趕緊尋個客棧罷。”薄約也有此意,著他去尋黃湘商議。

才出屋門,只見段紅枝失魂落魄,在院裏轉來轉去,黃湘跟在後面,又要勸慰,又說不出口。江游世忙上前詢問。原來今天一早,本該是武館那群粗漢學武的時候,尹季泉卻不見蹤影。遣人去他臥房裏找,回來只說他床榻幹凈整潔,似已收拾過了。

黃湘義憤道:“段姑娘,他真不是個東西,竟自己悄悄地走了。”段紅枝垂淚道:“我……我哪是怕他悄悄走了!”黃湘啊地一聲,明白過來,又道:“屋裏既然幹凈整潔,他定然不會有事的。”

江 游世知道內情,恐怖的預感好像烏雲壓頂,籠在心頭。喝水而死的玉蓮、前日巧遇尹季泉、還有鬥香在荷池邊的身影,都如同珠串一樣貫通起來。他強自鎮定,道: “我或知道他在什麽所在……但也不確信。”領他們走到前院荷池。段紅枝已有所覺,腮上珠淚滾落,江游世沈聲道:“段姑娘,若我真能找到他,希望你信我一句 話。”

段紅枝手忙腳亂地拭臉上淚水,抽噎道:“你說甚麽我都信你。”江游世嘆口氣,道:“段姑娘,請你轉過身去。”自己蹲下來撥開蓮葉。他不知尹季泉藏得多深,只得一路摸索。池底淤泥松軟滑膩,饒是他小心翼翼,也險些摔倒。

走 了三五步,右手摸到個沈甸甸的長物。他兩手抓著,使力向後一仰,一具屍身被他帶出來。這屍身穿著武師的短打衣服,正是尹季泉。尹季泉死死攥著右手,指甲都 嵌到手心裏去。江游世好不容易撬開一條縫,從裏面摳出來一條紅繩,上串一個小銀牌並一顆檀木珠子,銀版上雕了朵荷花,珠子則遍身蝕出蓖麻般的紋路,刻了個 “鷙”的圖形。

背後一聲驚叫,段紅枝不須轉身回來,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再忍耐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黃湘擡頭看去,只見江游世兩手汙泥,鞋襪也濕透了,站在風中,半是惻隱、半是嫉惡,遙遙望著段家東院。黃湘心頭一震,道:“江賢弟,你打探到甚麽事情?”

江游世避而不答,道:“你瞧他身上有無針眼?”黃湘在那屍首後頸細細看了一圈,道:“奇怪,連半點傷痕也沒有。”江游世將手拭凈了,也俯身去找。

這牛毛細針短且易斷,絕難透過衣物刺入人體。江游世撩開尹季泉發根,一寸寸地摸過,只覺一處頭皮底下似有硬物,但肌膚卻沒有破損。他拔劍輕輕劃了一道,那頭皮血肉果然露出來一點銀光。黃湘道:“這難道是早早紮在裏面的?”

江游世撚著針尾,將那銀針拔出來,托在手心,道:“這針末端塗了愈傷的藥,一邊刺入人體,一邊卻叫傷口愈合。血肉一旦長好,旁人便再也看不出來。”

段紅枝腫著兩眼,走到近前,深吸一口氣,道:“你要說什麽?”

江游世道:“段姑娘,倘若你最親密最喜愛的人,其實是個做盡壞事的奸惡之人,你待要怎麽辦?”

段紅枝心裏跑馬燈似的掠過許多身影,她爹爹、玉蓮、鬥香,甚至連尹季泉這半情不願的姻緣……她一個也割舍不下。

江游世明白她不是以義舍情的人,只說道:“段姑娘,多提防些。這針上之毒大概並不致命,只是教人幹渴難耐。玉蓮生病體虛,一直待在屋裏,所以喝水脹死了;而尹大哥在外面走動,渴得跳下荷池喝水,於是淹死。如此嫁禍溺水,或許才是這毒針的真正用法。”

段紅枝待要打探這“奸惡之人”說的是誰,江游世卻道:“我想她不至於害你,你知道她是誰,不過徒增煩惱麽?”段紅枝含淚苦笑道:“我還怎能再煩惱些?你告訴我罷,我回去仔細想想,若想不明白,只當沒有聽過。”

江游世便道:“是鬥香做的。”當即將東院的見聞大略說了,隱去“鷙”一段,又隱去段力真在地上打滾的醜態,只道鬥香總在給段力真服藥,迫他做一些事情。說罷,江游世又道:“段姑娘,我不求你全盤信我,只但願你提防些!”

數 天內接連死了兩個人,段力真焦頭爛額,無暇去管幾位客人。薄約輕易同他辭過行,改在城裏尋客棧住。江游世背著包袱,和黃湘跟在後面,將那天偷看到的事情重 講了一遍。黃湘聽他說得詳盡,微末細節也俱都知道,愈發深信不疑,道:“江賢弟,我早覺得那鬥香陰惻惻的,眼神也那樣可怖。”

江游世道:“休要馬後炮啦!”將從尹季泉手中撿的繩串給黃湘看,道:“鬥香的藥罐上也是這個圖形。”黃湘問:“那這銀牌呢?荷花又是甚麽意思?”江游世便跑到前頭,去問薄約。

薄約接來看了一眼,道:“不像是哪家哪派的記號,倒像畫來好看的。”

江游世笑道:“也有師父不知道的東西呢?”

薄約道:“這有何稀奇,天下之大,我沒見過的東西多了去了……倒是你們兩個,從‘鷙’手底下撿回一條小命,以後大可以吹噓。”

剛從那地獄似的段家逃生出來,他們正是興奮的時候,薄約卻哪壺不開提哪壺。江、黃兩個一時想到這案子疑雲已定,犯人卻棘手,都蔫了下來。薄約回頭輕輕笑道:“難不成你們還要管她?”

江游世道:“總不能叫鬥香呆在那裏,想殺誰便殺誰罷!”

薄約道:“她已當了十餘年的霸主,段家也沒教她給殺盡了。”江游世皺眉道:“但她忽然發難,一氣便殺了兩個人。誰知她以前還做過多少惡事?”

薄約聽得好笑,說道:“不提你兩個怎抓得著她,你們那紅顏知己,大概第一個不答應。”江游世默然,薄約又道:“安頓下來再說罷,做勞什子的俠客,也要吃飯睡覺呢!”

段小姐倒不要吃飯睡覺的,她在自己閨房裏哭了一天,滴水未進,提不起精神,只在妝奩裏翻出一條珠串,握在手裏把盤著。

這珠串是她母親遺物,形似和尚的念珠,聞著有股淡淡檀香味,一顆顆木珠子卻花紋斑駁,不知是什麽做的。她心裏不快時總將這珠串拿出來玩,已把上面珠子都磨得發亮了。江游世沒著她瞧見尹季泉手裏的木珠,否則她當發現這兩樣東西是同出一源的。

段紅枝將那珠串摩挲了一會,聽見有人進來屋裏,想是下人來收拾被褥的,也並未放在心上。忽然那下人道:“小姐今日懨懨的,要不要端碗湯來?”

段紅枝轉回頭來,見是鬥香,竟然覺出難言的懼怕和疑心,嚇得渾身一顫,道:“怎地是你來了。”

鬥香道:“擾著小姐了麽?”

段紅枝勉強笑道:“不過想點不打緊的事情,沒有擾著的。”

鬥香於是勸道:“小姐莫要太過神傷了。”段紅枝搖搖頭,盯著鬥香細看,見她面容卻很靜和,一如往常地溫厚。她生出些試探之意,道:“我在想……我身邊至親之人,怎地一個個都離我而去呢?”

她手裏既握著母親的珠串,鬥香只當她睹物思人,輕聲應道:“夫人體弱,玉蓮發了急病,尹武師失足落水,這些都怪不到小姐頭上。”

段紅枝嗯了一聲,又試道:“但玉蓮和尹大哥之死仍有蹊蹺。你最近可得當心一點。”鬥香道:“怎麽回事?”段紅枝便將那渴水之毒的猜想同鬥香說了。

鬥香沈默半晌,段紅枝已隱隱地害怕起來,恐怕鬥香當場將自己毒殺了。她聽說鬥香殺人,原本只信三分,可鬥香此刻沈吟不語,她已信了八分。

但鬥香終究沒有發難,問道:“小姐覺得這是真的麽?”

段紅枝心想:“可不能叫她對我起疑。”於是說道:“那個姓江的小子說的……你也見過他。他很警巧,想出這個來,權當是真的罷。”鬥香又問:“另一個小子呢?”

段紅枝松了口氣,佯嗔道:“他傻得很,說話是不算的。”

結果到了深夜,段紅枝半夢半醒之間,聞到一股異香,渾身就像懸在溫水裏一樣酥軟無力。她勉力睜開眼睛,影影綽綽地看見一個人站在床下。她只感到這人衣飾神色都無比熟悉可親,已忘了要去覺察甚麽,呢喃道:“鬥香?你怎麽在這裏,我要睡了。”

再過一會,那股異香也無形無蹤。鬥香打開她妝奩,將她母親那串珠鏈拿出來,與她細細地纏在手上,道:“小姐不要驚慌。”將她攙起,一步步走出閨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