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慎獨

關燈
第十二章 慎獨

“黃湘呢?”江游世警覺道。

“他是個傻的,我不要和他玩兒,”段紅枝這麽說著,卻伸手去敲旁邊的窗戶。

“你做什麽,”江游世急了,伸出一只手拽她袖子,“那邊是我師父!”

段紅枝瞪了他一眼,施施然把手抽回來,改去敲另一邊。

黃 湘起得比誰都快。待得江游世收拾齊整,他們倆已經在夜風裏吹了好一會兒了。段家武館為顯氣派,周圍立著的架燈常常是不熄滅的,照得院中頗是明亮。這會兒才 看見黃湘匆忙裏系壞了腰帶,布料團在一起,和掛了一團幹菜一樣。黃湘大為羞窘,手忙腳亂地把外袍扯平了。段紅枝嘲道:“你急什麽,又沒有人要看你。”黃湘 賭氣道:“那你叫我作甚,怎不叫你尹大哥來喝酒。”

段紅枝道:“你願與他喝麽?那我叫他來,我走啦!”說完之後,她嘆口氣,又道:“他一天未理我,也不知去了哪裏。”

黃湘道:“我卻見過他,鬼鬼祟祟地查案呢,定是找到什麽東西,不想教我看見,搶去風頭。”

段紅枝給他逗得喜笑顏開,道:“你性子這樣憨直,你能查到多少事情?”

性子憨直——早有許多人這樣說過黃湘,黃湘也不以為是個缺點,因為習練武學次要的是心慧通明,首要的卻是純摯踏實。可現下段紅枝也笑他,他心裏便有種無名的郁火,道:“你總說我傻,我不著用,我不配吃你的酒,我替你們兩個把風罷!”

段紅枝想不及他這樣生氣,一時無話可說。江游世接過話道:“黃兄,你武功可比他高得多啦!若真是傻子,可當不成‘衢山四俠’的名頭。”

段紅枝聽了訝道:“你竟是那個黃湘!我以為你和他同名同姓呢。”黃湘悶道:“我就是他。”這話在他心裏憋了老長時間,終於說出口來,一下舒坦許多。

江游世道:“段姑娘,你說要請我兩個吃酒,倒不見你帶酒來。”段紅枝笑道:“這是我家,要什麽沒有。我爹爹藏了一壇春竹葉,我想了好久啦!”自去地窖中偷酒。

這院子的荷池邊有棵兩人合抱的桂樹,葉影蓮風,當真風雅無比。樹下砌了張石桌子,半點兒灰塵也沒有,想來是總在擦拭的。段紅枝抱著酒壇子回來,哐當放到桌上,道:“喝吧。”

“這怎麽喝,”江游世哭笑不得,“勞煩你再找三個杯子罷!”

段紅枝又揣了數個茶盞回來,江游世便端著酒壇,一人一杯地給他們添酒。這酒入口甜甜的,只覺得醇厚香濃,過一陣子酒勁反上來,渾身又是綿軟,又是恍惚,飄飄然地好不舒服。

“玉蓮的事情……還要多謝你們,”段紅枝道,“我不曉得該同誰說了,我心裏其實難過得不得了。你們瞧這棵樹,我小時候最愛爬樹,我想這樹長得這麽大,必定是棵神樹,於是總爬上去對著它許願望,果然什麽都能實現。後來我爹爹覺得爬樹成什麽樣,才修了這張桌子。”

黃湘道:“許的什麽願望?”段紅枝道:“說來你們不要笑話我。都是些釵子呀,鐲子呀……我娘身子不好,早早地走啦,我爹一個大男人,不曉得這些。後來我才曉得,都是玉蓮和鬥香偷偷地聽見了,攢下月錢給我買的。”

說完這番話,段紅枝眼底已經含淚,合十道:“神樹呀,要是玉蓮能回來就好了。”

黃湘道:“段姑娘,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段紅枝抹了眼淚,微微笑道:“那許個別的願罷。但願尹大哥對我親切一點,別再總責難我啦。我都要鬧不清楚,他究竟喜歡我們還是喜歡我爹的武館。”

江游世奇道:“為何這樣說?”段紅枝說:“他有時對我挺好,有時不冷不淡的。你來說說看,或許江湖上來去無影的男人,都是這模樣麽?”

黃湘插嘴道:“江賢弟別的好說,對這男女之事一竅也不通,你問他沒有用,不如問問我。”

“我確實不知道這些事情,”江游世承認了,心裏卻有別的深意。

“他成天只想著他師父,”黃湘笑道,“上回峨眉派來了好幾個美貌的女弟子。 我拉他去看,他說:‘長得不夠高挑。’我便問他還待要多高的,他就說:‘得和我師父一般高吧!’”

段紅枝和黃湘哈哈大笑,江游世自己也覺得滑稽,跟著他們笑起來。笑得夠了,段紅枝道:“就你把他當個寶呢,他對你這幅樣子。”

“哪副樣子?”江游世斂下笑意。

“你當真覺得他對你好麽,”段紅枝瞪大眼睛,“他武功明明那樣高強,教你許多年,可有把他的十之一二教給你?他把你當小狗兒養呢!”

黃湘還懵懵懂懂地問:“他師父武功很厲害嗎?”

“無所謂,”江游世不悅道,“他想教什麽就教,不想便算了。”

“難怪他把你當小狗兒,你果真像個小狗兒,”段紅枝道。

江游世還待要說什麽,她又幽幽嘆道:“我像什麽?我爹盼望我嫁給尹大哥,我就巴巴地喜愛他,到頭來他還不領我的情。我像個……我像個……”

“像個什麽?”黃湘小心翼翼地問。

“段紅枝伏在桌上,自嘲道。趴了一會,仿佛才聽懂黃湘的話,突然將桌上杯盞酒壇盡數掃在地上,砸得粉碎,大笑道:“我像個什麽東西呀!”

“段姑娘,你喝醉啦,”黃湘長舒了一口氣,道。

江游世仔細一看,段紅枝果然醉得要坐不穩了。他心裏不禁懊惱,自己怎麽跟個醉鬼置氣呢?

三 個人默然相看,過了好一會兒,將圓的月亮攀上中天,段紅枝立起來嘻嘻地笑道:“鬥香,你怎地還沒歇息?”說罷又坐倒回去。江游世慌忙回頭,那荷池對面果真 有個人影,舉著一盞陶燈,不知已站了多久。鬥香聽見段紅枝說話,走近了道:“小姐還不回去麽?”段紅枝撲在她懷裏,道:“這就要走了。鬥香,你的袖子怎麽 濕了?”

鬥香捏著一丸東西,送在段紅枝嘴邊道:“急著來尋小姐,摔了一跤。”

段紅枝一點疑心也沒有,張口將那藥丸納進嘴裏,模模糊糊地說:“又酸又甜,是梅片麽?”

鬥香道:“不是。”段紅枝也不深究,將那藥丸幾下咬碎了,忽然睜開眼睛:“鬥香!你怎麽在這裏!”

“段姑娘,你方才喝醉啦,”黃湘又道。

段紅枝方才醉成那個樣子,面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方才我喝多了,說了多少胡言亂語,你們就當沒聽過罷……你們兩個醉得厲害麽?”

黃湘喏喏地點了頭,又搖搖頭道:“沒有關系。”他走回自己屋子,一轉頭,只見江游世還站在屋檐外邊,不免擔憂道:“你別將她的話放在心上,這些天來,我想……我想他對你是真心地好,不是胡亂使喚你。”

江游世搖搖頭,笑道:“黃兄喝許多酒,還這樣機敏。我醉得頭昏,吹一會風再進去。”

江游世站在夜風裏,目送黃湘進了屋門,隱隱感覺到腦袋真的犯起暈來,托辭一時竟成真了。段紅枝說那些話好像喃喃的回聲,在他耳邊嘀咕個不住,江游世氣上心頭,遙遙對著那神樹的方向,默念:“我願……”

後半截話才在他腦海裏輕輕一點,他立時不敢想了。明明是在四下無人的地方,醉裏念無人聽聞的心聲,他也仍舊不敢肖想那些東西。

夏夜的長風一吹,江游世幡然醒過來了。他拐了個彎,走到薄約門前,擡手敲了三下。

裏面沒有回聲,江游世也不著急,靠在那門上等著。終於門內道:“游兒,怎地這個時候找我。”

那屋門一開,江游世險些跌進去。薄約聞到一股米酒的馨香,又道:“甜膩膩的酒,也喝得醉?”江游世搖頭道:“沒有喝醉。”

薄約正趺坐在床上,心想:“平常你再借十個膽子,也不會來擾我打坐。”他招江游世也在榻上坐下,暗笑著道:“是麽,找我有甚麽正事?”

江游世道:“師父,這世界上是否有種毒藥,能夠叫人幹渴難忍?”薄約道:“江湖這樣大,有也說不定。段家那圓臉丫鬟死了,你疑心是給毒殺的嗎。”

江游世訝道:“師父成日在屋裏待著,也知道這事麽?”

薄約笑道:“他家的下人個個人心惶惶,講來講去,我就是聾子也聽知了。”江游世正色道:“段家藏了個使毒的高手,住在這裏實難安寧。”

薄約睜開兩眼,玩笑道:“若我哪一日給人毒害死了,游兒要不要替我覆仇呢?”江游世悚然,連忙擺手道:“這種事情我連想也不要想!”薄約卻說:“游兒白日裏才說過——自己過日子才是最緊要的。我想來想去,的確是這個道理。”

江游世急道:“我決過不了那樣的日子。師父不在,於我等於是天塌了。”

他生得比薄約矮些,這般擡起頭來表忠心,一陣情切的酥風湊著薄約頸項吹過。薄約嫌熱,將他拉開一點,道:“我不教游兒那樣多武功,省卻你操心了。”

江游世心裏一陣悲苦,想道:“原來是這樣拒人千裏的含義。”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薄約笑道:“不說生生死死的事。游兒以後娶妻生子,總不能全都住我小院兒裏罷。”

這話就同一把火一樣,江游世本來壓抑了許多委屈和情絲,隨酒意上湧,一並都被點著了。他氣得兩眼通紅,恨恨地說:“誰道我要娶老婆生孩子!”

薄約沒想他給逗得這樣激動,道:“好罷,不說了,和師父打一輩子光棍。”伸手在他頭上輕輕地揉了一下。

江游世被他冰冷的手撫到額頭,熱血、難過都沈弭下去了,黯然道:“好,那樣也行。”

薄約笑出聲來,說道:“游兒對我最好,我當然是知道的。你若放心不下,明日同你在段家院裏轉轉。”

好半晌沒聽到答話,薄約去看他,原來江游世鬧了一番,已困得不行,沈睡過去了。薄約只得留他睡在床側,自己依舊盤膝打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