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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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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絮和傅聞聲兩個人花了五六天時間把西安城區玩遍了,打算出發往華山走。

他仍然每天吃藥,冥想,讀書。

臨行前,南絮看著預報,對身邊的人說:“傅聞聲,今天是個好天氣。”

傅聞聲點頭,看著窗外萬裏無雲,又說,“你昨天說過了,晴天。”

南絮笑眼彎彎,“這不怕你忘了嘛。”

傅聞聲見她又往包裏放雨傘,就說:“不放箱子裏嗎?身上帶著重。”

“萬一呢,”南絮搖了搖手指,點點傅聞聲的衣服,“新衣服,總不能糟蹋了。”

傅聞聲擡眼瞧她,覺得她話裏有話。

他開不了車,兩人最後還是坐高鐵去。

到站的時候是大中午,南絮在山腳下訂了間民宿。計劃在那裏歇息片刻,晚上開始夜爬華山,正好去山頂看日出。

他們從高鐵站出來,照理說民宿應該就在那附近。但南絮和傅聞聲兩個人拖著箱子找了半天,什麽也沒找到,倒是路上好幾個穿夾克衫的人不停問他們“要不要包車”雲雲。

南絮一一謝絕,拿手機和那民宿的老板聯系。

按照號碼撥過去,那頭立刻接起來。

“餵,您好。我是之前在你們那兒今晚訂了一間雙床房的...對,我叫南絮。”

南絮往四周望了望。

“我們...在一片空曠的...”她好像想不出用什麽詞來形容,“大地上。”

她又看了眼背後的高鐵站,“對,剛剛從高鐵站出來。”

“好的,謝謝。”

南絮掛了電話,對背後戴著鴨舌帽的傅聞聲說:“他說來接我們,應該就在附近。”

傅聞聲點點頭,行李箱不知道什麽時候都跑他手上去了。

等了約摸二十分鐘,南絮手機上來了個電話。

她接起來,那頭人說應該就在他們附近了。南絮連忙擡頭往周圍看,確實看到一個同樣在張望的打電話的大哥。

南絮跟他揮了揮手,他立刻往這邊過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久了吧。”他說。

南絮擺擺手,“沒事沒事。”

“我車子在前面一點。”那人說著,伸頭往南絮身後的行李箱看。

他好像猶豫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眼傅聞聲。

南絮看著,心道奇怪。

難道是傅聞聲的歌迷?

不過她想想,好像聽說男粉也確實不少。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南絮決定暫且裝傻,見機行事。

她到傅聞聲身邊要推行李,傅聞聲卻突然把口罩拉下來。

“汪鵬。”他說。

南絮瞪大了眼。

“聞聲,”叫汪鵬的人拍拍傅聞聲肩膀,“好久不見。”

南絮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位帶著黑框眼鏡的方臉大哥。

但她更驚訝的是傅聞聲這麽多天來第一次主動和別人講話。

汪鵬汪鵬...

她記得,好像是他們之前樂隊裏走了的那一個。

“怎麽來哥這也不說一聲?”汪鵬替他們拿了幾件行李。

傅聞聲沒說話,汪鵬便說:“來...休息啊。”

傅聞聲點頭。

汪鵬又看向南絮,“忘了和你打招呼,我叫汪鵬,之前是傅聞聲師兄。”

“現在也是。”傅聞聲插了一句。

汪鵬揶揄似的搖頭笑,“還是老樣子。”

南絮也笑,和他握手,“你好,我是南絮。”

“一路上照顧他,不容易吧。”汪鵬說。

南絮見傅聞聲聽這話也沒不高興,便笑笑。

“有五年多了吧,”汪鵬對傅聞聲說,“我們沒見。”

傅聞聲點頭。

他記得清楚。

後來上了車,汪鵬開始和傅聞聲提起之前在波士頓的事情。

南絮豎耳朵聽著,心裏面仍在回想汪鵬剛剛提到的“五年前”。

好像是楊茜鄒出第一張新專輯的時候。

就是偷傅聞聲歌的那張。

那時候...傅聞聲狀況不好,外面名聲十分糟糕,黑料滿天飛,大概是最昏天黑日的一段時間。

南絮這麽想著,又開始心疼他。

汪鵬一個人說個不停,傅聞聲偶爾應答一兩句,倒也顯得融洽。

沒多久車子就開到了民宿外面,屋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好在一塵不染。

他們辦完入住,南絮他們就上樓放行李,汪鵬也跟上來。

他又說傅聞聲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他都沒有準備。

傅聞聲不語。

汪鵬見狀,便說下去給他們準備晚飯,替兩人關上了門。

南絮聽見那人下了樓,摸過去把門鎖上,突然就判若兩人似的掛上笑容。

“好好休息吧,晚上...”她把行李推進房間裏,一下子蹦到傅聞聲眼前,吆喝道,“要!爬!山!了!!!”

傅聞聲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南絮,把吉他靠在床邊,而後去開窗。

外面天還沒黑,距離預計的出發時間大概還有好幾個小時。

沒過一小時,門外面有人敲門。

是汪鵬的聲音,叫他們下去吃飯。

南絮應了一聲,去開門。傅聞聲也過來,站在她身後。

他們直接穿著拖鞋,隨汪鵬下去了。

吃飯的地方很簡陋,大概就是他家裏。

汪鵬簡簡單單燒了幾個菜,飯桌上沒別人,偶爾有人經過,便會和他們打招呼。

南絮往嘴裏扒飯,又聽見汪鵬和傅聞聲在講波士頓時候的事情。

她悄悄去看傅聞聲臉上的表情,感覺他好像挺高興的。

大概是見到老朋友,心情不錯...吧。

南絮插不進話,只能安靜地吃飯。

有別人在,她也不好意思往傅聞聲碗裏夾菜,因此顯得有些無聊。

後來汪鵬去後廚盛湯,飯桌上留下南絮和傅聞聲兩個人。

南絮發呆久了,都沒意識到汪鵬走了,盯著桌布上的小鳥圖案出神。

傅聞聲拿筷子敲敲南絮的碗,後者一下子回過神,看向傅聞聲。

傅聞聲端著碗,示意她低頭。

於是南絮看見自己碗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兩塊糖醋排骨。

她嗔怪似的看了眼傅聞聲,後者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然後汪鵬出來了,端著一大盆湯。

幾個人又開吃。

吃到後來差不多了,汪鵬問:“吃點甜點嗎?”

南絮搖搖頭,她覺得汪鵬是有話要說,便對他和傅聞聲兩人說:“那你們再吃會,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晚上爬山。”

傅聞聲也站起來,“我先和她回去一趟,正好拿個東西。”

汪鵬點頭,也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殘羹。

南絮和傅聞聲回到房間,傅聞聲把靠著的吉他拎起來。

末了,他出門前又轉回來,對坐在床邊的南絮說:“我馬上回來。”

“嗯,我知道。”南絮見他臉上有些擔憂的神色,以為他怕自己不高興,連忙跑過去把他推出門外讓他快去。

說完好像自己也不放心,又加了句:“我等你。”

傅聞聲點點頭,往樓下去了。

木樓梯“咚咚”響。

他在轉角處又回頭看了眼南絮,南絮和他揮揮手,傅聞聲笑了笑,示意南絮回去。

於是南絮縮回房間裏關上門,倒回了床上。

傅聞聲到剛剛吃飯的地方的時候,桌上已經被汪鵬清理幹凈了。

他背著吉他來,汪鵬好像倒也沒有很驚訝。

他安安分分到椅子上坐下,沒由來的感到有些緊張。

大概是後遺癥。

南絮不在,讓他感到心慌。

汪鵬沒像之前那樣一刻不停地講話。其實他本來也不是那種性格,只是一直在試圖活躍氣氛。

他等傅聞聲說話,但傅聞聲過了很久還是沒開口。

好像有些困難。

半晌,汪鵬說:“聞聲,你不對勁。”

傅聞聲舔唇。

“你覆發了。”

肯定句。

傅聞聲也沒否認,他早知道會被看出來。

汪鵬起身去身後冰箱裏拿啤酒,又問:“喝點?”

傅聞聲想到南絮,便說:“待會還要爬山。”

汪鵬拉開易拉罐,“可以推一推。”

傅聞聲搖搖頭。

在他看來,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南絮來說,他們都出來的太久了。

不能再推了。

汪鵬笑了,把手收回來,“你現在狀態挺好,還能拒絕別人。”

“哥放心了。”汪鵬丟了罐可樂給傅聞聲,“當然不會讓你喝了,煙酒忌口,我都還記著呢。”

他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你喝飲料,我月下獨酌。”

傅聞聲把桌上飲料拿過來,食指拉開了易拉罐。

他沒動飲料,把吉他拿上桌,推到中間。

汪鵬笑了聲,站起來去拉那拉鏈。

“八年了吧。”他說。

傅聞聲點頭。

汪鵬把那把黑色吉他拿出來,輕輕撥了兩下。

“手生了。”他說,末了什麽也沒彈,笑了笑放棄,要把吉他還給傅聞聲。

傅聞聲不接。

他剛到波士頓的時候,所有的錢都拿來交房租了。學費拿的獎學金,打工的錢勉強能溫飽,雖說學校裏各種樂器能租借的應有盡有,可學音樂的連自己的樂器都沒有,傅聞聲面子上也擱不住。

那段時間他總借汪鵬的吉他用,一來汪鵬好說話,二來用久了也順手。

後來出了楊茜鄒那件事,樂隊散了。汪鵬當時發誓,說這輩子都不再碰音樂了,隨後和他們都斷了聯系,一走了之。

吉他留給了傅聞聲,就留在傅聞聲經常練琴的小房間裏,貼了張紙條。

於是汪鵬走了。

後來...因為傅聞聲發病,汪鵬回來看他,才和他重新聯系上。

現在這把吉他又到了汪鵬手裏,可他不願意彈。

大概每個人心底都總有那麽一兩道難以跨越的坎。

傅聞聲固執地把吉他推回去,“本來就是你的。”

汪鵬搖頭,把吉他交到傅聞聲手裏,“給你了,就永遠是你的。”

傅聞聲拿著吉他,心裏不是滋味。

汪鵬靠回椅背上,淡淡說:“你總喜歡糾結在一個點上,永遠被困住了。”

傅聞聲聽著這話,低下頭。

汪鵬仰頭,一聽啤酒“咕嘟咕嘟”下去。完了他說:“我記得上大學那會兒你和我說過你爸的事情。你說你一定要證明給他看...

證明你可以做很好,證明你的選擇沒有錯。”

傅聞聲伸手去拿飲料瓶。

汪鵬繼續說:“你說只要你站的夠高,他就能看見。”

傅聞聲不自覺往嘴裏倒飲料,他回想起那段時光。每天都是在日覆一日的練習,無止境似的。

汪鵬問他:“後來你證明了,可他...看了嗎?”

問題很冰冷。

像是完全不顧他感受似的。

但...直擊靈魂。

看了嗎?

如果真要捫心自問,傅聞聲其實不知道。

從來沒有試圖證實過。

汪鵬靠近他,扳起傅聞聲的肩膀。

“現在你不肯走出來...

那些...做錯事情的人就會因此改過自新嗎?

你奶奶就能重新記起你了嗎?”

傅聞聲和汪鵬對視,看見他眼睛裏的自己。

汪鵬的眼裏,飽經滄桑,又布滿水光。

傅聞聲不知道這八年裏他經歷了什麽。

自己又...經歷了什麽。

“聞聲啊...”他眨眨眼睛,聲音有些抖,像是替傅聞聲感到無比惋惜和心痛,“有的事情...該放下的就放下了。”

傅聞聲抿嘴。

汪鵬緩聲說:“痛苦就不要一直帶在身上了。”

傅聞聲仍然抿嘴。

汪鵬呼出口長氣,又說:“記得我當時說,因為那件事,我很失望。也不想再參與這些事情,覺得他們玷汙了音樂。”

傅聞聲聽著,點頭。

“你當時回答我說,說你一定會好起來。

你不是說的嗎...

因為被拯救了,所以也要救別人。”

汪鵬指了指他手上的吉他。

“哥記得清楚。”

傅聞聲笑了,又想落淚。

他這算是失敗了...嗎?

“你就帶著這些往下走就好了。”汪鵬說,“路還很長,又不是走到盡頭了。”

他捏了捏傅聞聲的肩膀,又伸出右手,和他擊掌。

傅聞聲深深吸了口氣,慢慢把手也舉起來。

盡頭這個字眼,無端讓他心生惶恐。

可他好像沒那麽害怕了。

樓上南絮還在等他。

而汪鵬用力伸手拍過來,傅聞聲接住。

汪鵬放下啤酒罐子,終於仰天大笑,像是很久沒這麽暢快過。

傅聞聲看著自己紅得發麻的掌心。

他聽見窗外經過的路人講話的聲音。

窸窸窣窣。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聽到那些。

可他的手,好多人拉過。

奶奶拉過,南絮拉過;程然握過,李明軒也握過。

還有汪鵬。

好像都在把他從深淵裏拉出去。

我幾年前開始一直有個夢想...

去華山頂上開家客棧,歸隱山林,孤獨終老。

然後姐妹們的客棧開在隔壁或者半山腰,這樣我們還能互相串門。

鍛煉身體的同時還能欣賞美麗風景,血賺是不?

另:明天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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