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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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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

南絮在房間裏等著,看著窗外天色逐漸暗去。後來月亮升起來,傅聞聲抱著他的黑色吉他,總算是回來了。

南絮拿上雙肩包,備好必用品,和傅聞聲說準備出門。

傅聞聲這回倒是沒執著地要帶他的吉他,背上小包表示準備好要出發了。

走前汪鵬來送他們,直接開車帶他們到了山腳下的入口。

他說明天是陰天,可能會下雨,大概看不到日出。

南絮望了眼黑漆漆的天空。看不見星星,之前看見了一瞬的月亮也沒蹤影。

但她說沒關系,說不定能看到呢。

傅聞聲點點頭。

汪鵬和他們告別,開著他的小面包車走了。

南絮讓傅聞聲把手伸出來。

他手裏好像捏著什麽東西,白色的。

南絮想看。

傅聞聲把那東西塞回了口袋裏,重新把手伸出來。

南絮癟嘴,給他套上黑色的手套,然後自己也戴上手套。

她扮起鬼臉,伸出五指對著傅聞聲裝模作樣地抓了抓。

傅聞聲仍然帶著口罩,南絮看不見他表情,便踮腳去看他帽檐下的眼睛有沒有在笑。

誰知道傅聞聲伸長手推開她的腦袋,不讓她看。

南絮剛要把那只手拍開,手還沒舉起來,傅聞聲那只手移到了她頭頂上摸了摸。

南絮也不知道為什麽,整個人立馬石化在了原地。

嗯??什麽時候學會的?摸頭。

她彎下腰去瞅傅聞聲,後者沒理會她,只身往前走,說:“走吧,不然趕不上了。”

南絮跟過去,拉住那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和傅聞聲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晚間的風很冷,兩人雖然穿著羽絨服,感覺冷空氣好像還是從領口灌進來了。

他們走了一小段路,到一個有小木牌的路口,上面寫著“五裏關”。

南絮借著黃色燈光湊在那木牌上看,看半天沒看出什麽名堂,便跟傅聞聲招手,“傅聞聲,你過來幫我看看東峰在哪裏。”

傅聞聲也彎腰,順著南絮的手看到他們現在的位置。他把視線挪到地圖另一端,而後說:“東峰不在這張地圖上。”

南絮:“......”

她擡頭往傅聞聲指的位置看去,左上角寫著“金鎖關”,再往上是“往東/南/西/中峰方向”。

原來是走的路太少,比例尺還不夠格看到東峰的位置嗎...

南絮想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覺得兩條腿似乎隱約有些發酸的跡象。

她看見左邊傅聞聲還在彎著腰認真看地圖,便伸手幫他把腦袋後的兜帽戴上,又把他的羽絨服拉鏈拉到頂。

“我們去東峰,”南絮說,“到山頂,就算贏了,怎麽樣?”

傅聞聲站直,半晌道:“好。”

到山頂,就算他贏了他自己了。

於是南絮邁上臺階,又轉身去拉傅聞聲。

他們也就這麽膩歪了三分鐘,到後面南絮哪還有精力去拉傅聞聲,根本是只能自己爬自己的,不滾落階梯就不錯了。

漫漫夜路,礦泉水從五塊變成十塊,又變成十三塊。

南絮從走變成了爬,到後來幹脆手腳並用。她拽著臺階邊上的鐵鏈,把自己往山頂上拉,好像渾身的勁兒都使上了,卻實際上還只是在龜速挪動。

也不知道爬了幾個小時,總之她是手腳並斷,大腦混沌一片。

傅聞聲仍然走得迅速,每走完一段,就朝上看看,再接著走。

南絮扛不住,覺得自己大概是透支了。

“休,休息!”她對前面扛著兩個包的人虛弱地大吼了一句,“一下...”

想講話也只能斷斷續續蹦出來幾個字。

空氣很潮,仿佛一抓就能捏出水來。傅聞聲在前面的臺階上,灰白色的大霧將他包裹,人形朦朦朧朧隱在霧裏,南絮看不真切。

他慢慢走回來,到南絮身邊。

南絮原本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勉強支撐身體,見傅聞聲來了,像是一下子被抽走渾身力氣一樣,一頭栽倒在他身上。

傅聞聲擡手扶住她。

“你怎麽不喘的?”南絮默默評價道,“體力真好...”

傅聞聲默不作聲。

南絮又指著面前說:“好多霧啊...”

“嗯。”傅聞聲應。

“是不是真的要下雨了。”南絮問。

傅聞聲沒作答。

南絮想起傅聞聲之前說的那些霧。

灰色的霧。

還有她的那個夢。

這種景象,似曾相識似的。

“你不累嗎?”南絮問他。

傅聞聲藏在口罩後面,沒承認,也沒否認。

口袋裏的手捏著裏面的小紙片。

累嗎?

習慣了。

南絮見他不說話,便感慨似的說:“我們聞神什麽都好...就是太拼了。”

傅聞聲抓著鐵鏈的手指動了動。

南絮接著說:“大多數人都趕不上。”

傅聞聲看著她,以為南絮在責怪他沒有等她。

但南絮又說:“他也顧不太上...自己的感受。”

傅聞聲楞了。

南絮從包裏拿出瓶礦泉水擰開喝,然後說:“我不是大多數人,你走得快,我可以追上你。但你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也別透支自己還年輕的身體。”

南絮把水瓶放回去,“我不止在說爬山,你知道的吧。”

傅聞聲聽著這話,沈默了。

他們大概休息了十分鐘。

“還有多久?”南絮問。

“快了,”傅聞聲看了眼手機,“一個小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山頂近了,讓人感覺勝利在望似的,南絮突然好像有有了些力氣往上爬。

傅聞聲到後來什麽話都不說,好像就只是在抿著嘴不斷朝上走著。

於是南絮也認真起來,一咬牙往前面走。

他們過了金鎖關,向上再爬一會,應該就能到東峰了。

天還是烏漆墨黑的,傅聞聲走在她後面。

“快到了。”南絮扭頭說。

傅聞聲把口罩扯下來放進衣服口袋裏,朝她笑了笑。

他微微張嘴,白色的霧氣從他口中飄出來。

南絮捏了捏拳頭,想活動活動凍得發麻了的手指。

“走吧。”她說。

傅聞聲頷首。

南絮走了兩步,又停下,折返到傅聞聲身旁,把他肩上的包拿下來一個,“剩下的路我自己拿著吧。”

“我感覺我已經適應了,”南絮怕他不肯,又加了一句,“這樣到山頂,我和你是一起把東西背上來的,雖然你中間幫我了,但最後我們還是一起的。”

傅聞聲見她這樣說,便把包給她。

南絮把包背好,和傅聞聲錯開,兩人繼續往上走。

越向上,風越猛。

五點零七分,南絮踩上最後一節臺階,然後傅聞聲也上來。

距離預計的日出時間還有十分鐘。

周圍稀稀疏疏站了四五個人,其中三個穿著旁邊租來的軍大衣,裹得跟粽子似的。

南絮扭頭問傅聞聲:“你冷嗎?”

不知道是不是風聲太大,傅聞聲好像聽不太見。

他把頭低下來,湊近南絮的嘴巴。

南絮把兩只手放到嘴邊,作喇叭狀,對傅聞聲說:“我說——冷不冷——”

傅聞聲剛剛鼓膜裏還感覺悶悶的,突然間又聽見了。

他跟南絮搖搖頭。

南絮說好。

五點十五。

天還是很黑,有一點蒙蒙亮。

大概是沒什麽希望了。

傅聞聲把口袋裏捏了一路的紙片拿出來,對著遠處的微弱光線又看了眼,然後放回去。

他和南絮站在鐵鏈邊上,緊緊盯著遠處天地相接的方向。

腳邊是懸崖。

“一分鐘。”南絮說。

傅聞聲頷首。

五點十七分。

旁邊幾個人唏噓著說“沒了沒了”,遺憾地感慨。

太陽沒按照說好的升起來,反倒開始飄雨了。

傅聞聲擡頭看,天上沒有星星。雨絲落進眼睛裏,冰冰涼涼。

果然下雨了。

冷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摘了手套,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去接那不知道哪裏飄來的雨。

能在掌心積起水嗎?

傅聞聲這麽想著,低頭看自己的手。

黑得連輪廓也看不清。

山頂上的風又大又猛,好像要把人往地上刮。

真是冷得要命。

傅聞聲盯著自己的手出神,可他等了一會,發現那雨絲又沒動靜了。

他彎了彎手指,擡頭看天空。

頭頂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把傘。

彩色的。

不是他一直用的那把。

盡管身處黑夜,他還是看出了它的顏色。

傘很大,可以容納兩個人。

傘柄上有一只手,縮在羽絨服的袖口裏,羽絨服上面有個小小的腦袋。

頭頂上亮晶晶的,落了許多水珠。

南絮站在一塊高起的石頭上面,傾身把傘舉到傅聞聲頭頂上。

傅聞聲擡頭仰望她,看見狂風吹亂她的頭發。

天好像又亮了一些,因為他清楚看見了南絮的臉。

凍得鼻子發紅,眼睛也紅,嘴唇有些發白。

但她咧嘴笑了,露出整齊好看的牙齒。

傅聞聲手握了拳,不再去接那雨水。

奶奶當時為什麽說讓他來華山呢。

傅聞聲其實一開始也捉摸不透。

但經歷了整個過程之後,大體心裏還是有些感觸的。

從山腳下的望而生畏開始,中間很多想要放棄的時刻,到達山頂時一瞬間的暢快,最後通通歸於寧靜。

靜思則通。

不是站在高處向下看,體驗睥睨眾生的感覺。

是站在沒有人的地方看。

沒有嘈雜瑣碎的幹擾。

於是只看到真實想要的。

大概許多路也是這樣。

不管過程再怎樣跌宕起伏,最後也是會回到平靜的。

所謂的釋懷。

大概到那時候,贏不贏,也不重要了。

傅聞聲這麽想著,張了張嘴,呼出一口氣。

白色的霧飄出來。

口袋裏那張紙片上的字還停留在腦海裏。

怎麽說來著...

“凡是不能殺死你的,都會讓你變得更強大。”

角落裏四個小字:

南絮(難尋)。

時間是六年前。

傅聞聲深吸一口氣,又擡頭看她。

南絮還在笑。

傅聞聲不由自主伸出手,觸碰她有些幹裂的唇瓣。

雨絲微涼,從兩人中間飄過,拉出幾道長線。

傅聞聲伸手,把南絮手裏的傘接過來。

好像很沈。

接來的像是什麽使命和信念。

南絮把傘給他,輕輕從石頭上跳下來。

於是兩個人都在傘下了。

南絮擡頭看他的表情,傅聞聲卻忽然間低了頭,冰涼的臉貼上她的臉頰,呼出的熱氣靠近她的嘴。

唇齒相貼。

山頂上狂風怒號,吹得人腦瓜子嗡嗡響。

南絮踮腳去親傅聞聲,恍惚間好像又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紅木和陳皮。

南絮打了個冷戰。

傅聞聲直起身,右手把她往身前擁。

他們慢慢擡頭,往遠處地平線的方向看去。

太陽還是沒出來。

“霧很大,”南絮指著不知名的方向說,“但太陽還是會升起來,只是我們暫時看不見而已。”

傅聞聲撐著傘,和南絮站在一起。眼前迷霧層層,和他心裏的樣子很像。

可他還是感到了那麽點不同。

也許是傘柄太重了,重得他不得不清醒意識到這是現實。

也許是風太大,無情打在身上。

像是要穿透他完整皮囊下的殘破靈魂。

可天亮了。

而他此前腦海裏所有的飄渺混沌都蕩然無存。

正文完。

(南絮信裏那句原話是尼采說的)

(也是我前段時間迷茫的時候朋友對我說的)

華山是我高三的時候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的,當時出了點意外,最後在華山腳下沒上去,還挺遺憾的。

那天也是說要下雨,看不見日出。我們在山腳下一家小店裏吃了碗biangbiang面,一盆炒涼粉。biangbiang面還行,炒涼粉特別難吃。

當時風很大,路也不平,我和她像兩個傻子,拖著行李箱站在路中間,四周沒什麽人。後來有人來問我們要不要包車去別的地方,說五百塊錢包一天,到壺口瀑布來回。我們猶豫了很久,算來算去,最後還是說算了,回了高鐵站裏。

然後就結束了。

所以南絮和傅聞聲上山,部分原因是我存了私心。

圓夢了。

我和她以後肯定還要去的,華山山頂。

正文到這裏結束了,後面會有三個番外交代後續。

感謝:頭頭、冰姐、夜璽

特別特別鳴謝:小呂

感謝各位看官一路來的喜愛。

最後推薦幾首歌:

《窮極一生到不了的天堂》by於潼

《孩子》by西樓

《你走》by松緊先生(這個我室友覺得很難聽,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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