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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燒燈續晝(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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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燒燈續晝(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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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前廳的路上, 霍循就一直在想,他要如何護住自己的妹妹。霍懈北看出他的擔憂,主動提出, 要她去京郊的峽谷去待產。

霍懈北沒有具體說明是哪處山谷, 但霍循就是知道,他口中的山谷,就是他在那個會發光的小匣子裏看到的她的埋屍處。

霍循心裏很清楚,一旦兵變, 霍氏子孫誰也不能幸免於難。他更是明白, 無論她去哪裏,都比在公主府安全。

更何況,住在山谷裏的那位, 醫術高超。他受了那麽重的傷,又從懸崖跌落,他都能救活。

霍循思索一瞬, 就答應了他的這個建議。

他立刻去尋了管家, 安排待會出行要用到的一應準備。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囑咐,出行的馬車外表要樸素,不能帶任何皇室標識。

霍嬙身懷大肚,最是受不得刺激。霍循沒有把實情告訴她, 只是說京郊的山谷裏隱著一位杏林聖手。她臨近生產,他特意差人護送她去京郊待產。

霍嬙沒有懷疑他的話,親自回臥房去拿一早就準備好的嬰兒衣物。霍循趁她不在, 把今晚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簡單和詹兆清說了一下, 並囑咐他無論如何一定要護安平周全。

詹兆清雖然只是一介書生,卻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他拋下霍循, 跑去寢殿,幫著安平一起收拾東西。

公主府的下人動作也很麻利,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把遠行的車馬備好了。一道隨行的,還有公主的兩位貼身女使,以及一早就宿在府內的兩個穩婆。

祁放的身手很好,又因安平公主對他有恩,他辦事無不盡心。在霍循心中,祁放的確是護送安平離京的不二人選。

可他剛提出來,就被溫予給阻止了:“殿下,此舉欠妥。”

霍循擰著眉頭,問:“為何?祁放的身手,滿京城再尋不出第二個。”

就連霍懈北,也側目看著,等她的解釋。

“祁將...祁侍衛身手的確很好。但他行伍出身,更是在武舉中大放異彩。如今,祁侍衛如今是公主府的護院。京中識得他的人不在少數。更別提那些守城的、同樣行伍出身的兵士了。”

溫予言簡意賅,又補充了一句:“此次出行,實則是為了避禍。他太過惹眼,反而是個麻煩。”

她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之前在西州時,她總是聽人提起祁放將軍的威名。按現代的話說,祁放將軍是無數草莽出身的行伍人的偶像。

霍循聽了,神色更為鄭重。可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第二個值得托付的對象。

“如果讓他們分開出城呢?”

“我來護送他們離京吧。”

霍循和霍懈北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溫予不動聲色地看著,聽到霍懈北這麽說之後,霍循的目光落在他身後被破布包的嚴嚴實實的赤星刀上。

“殿下放心,我身手還可以,而且會點醫術。”

緊接著,她看到霍循點了點頭:“也好。”

一開始,霍懈北和霍循商議的並不是這樣。

霍懈北帶著赤星刀的,他自認為自己的身手可以幫上霍循的忙,又不願祁放再一次失去手臂。所以,他主動請纓留在京城。溫予則帶著公主一行,由護衛護送離京,去往京郊的山谷。

因著之前在西州的生活經歷,她對京城周邊還是很熟悉的。盡管霍懈北有些不太放心,但想著有護衛護送,她又是一張生面孔,想來不會有什麽事情。

可現在,既然祁放不便公然露面,那只好由他來護送了。

臨行前,趁著安平公主還沒到,霍懈北再三囑咐霍循和祁放,一定註意安全。

詹兆清把安平公主攙上馬車,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站在馬車外、絲毫沒有想要和她一同前去的霍循,娥眉輕蹙。

“兄長不與嬙兒一同前去嗎?”她問。

霍循搖搖頭,臉上浮出一抹笑意,說:“方才在來的路上,恰好碰到從北境游歷歸來的黃夫子。他邀我晚些時候去吃酒呢。”

霍嬙抿抿唇,沒有說話,摳著軟簾的指尖因用力微微泛起青白。

顯然,她是不高興了。

霍循故作輕松,輕笑著上前一步,擡手勾了勾她的鼻子,說:“你們先去,我答應你,明日一早就去尋你,可否?”

好一會兒,她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緩緩松開手。軟簾落下的一剎那,又被一只大手撩起。詹兆清抻著脖子,朝霍循喊了一聲:“殿下,你可得說話算話,明日一定要來尋我們。上次那幅殘棋,我們還沒下完呢。”

霍循笑著沖他點點頭,目光在霍嬙和他臉上流轉一番,囑咐道:“照顧好她。”

為了不引人註意,霍懈北把人分成了兩批。

馬車雖然外觀簡樸,但好在足夠寬敞。霍懈北駕著馬車,車內坐著公主、駙馬、溫予和一位經驗豐富的穩婆。其餘人,乘坐另一輛馬車,在他們之前出了城。

幸運的是,他們出城很是順利,就連城門口的盤查,都含糊著過去了。

不僅霍循給他們備下的假的路引沒用上,就連包裹得異常嚴實的赤星刀也沒有出鞘的機會。

不止霍懈北,溫予心裏也清楚,城門口的侍衛玩忽職守,或許就是為了方便叛軍喬裝進出。

不止他們兩個,就連詹兆清,也跟著懸起了心。

好在,公主全程都在和溫予聊天,沒有註意到神色異樣的駙馬。

自她看到溫予的第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裝。她耳垂上的耳洞出賣了她。

溫予自然也對她感到好奇,她的目光大多在公主、駙馬的臉上、公主的孕肚以及映在車簾的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上。

偶爾,也會看一眼,正在給駙馬悉心講述女子生產註意事項的穩婆。

但大多時候,她的註意力是在安平公主身上。

之前,在西州的時候,閑來無事,溫予最喜歡讀以安平公主和詹駙馬為原型的話本。

那時,她甚至還不知道他們就是霍無羈的父母。

而現在,憑著無妄的神通,她不僅能親眼看見,甚至還和他們坐在同一馬車內。

溫予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總在不經意間,就把註意力落在了安平身上。

認真算起來,馬車裏的這對恩愛夫妻,是溫予真正的公公婆婆。她和霍無羈拜天地時,是給‘他們’敬了茶的。

想起霍無羈,溫予又一次把目光落在安平的孕肚上,腦海裏也不由得閃過一些她和霍無羈相處的場景。

這個世界可真奇妙。

明明她的腦海裏還有和霍無羈相處的記憶,就連肚子裏,也孕育著和他有著血緣關系的小生命。可霍無羈自己,此時卻也還在安平公主的肚子裏。

幸而安平公主方才被穩婆的談話內容給吸引了去,這才沒有註意到她的眼神。

她盯著孕肚看了好一會兒,又把視線挪到了車簾上那道寬闊的背影上。

也是這個時候,她忽然意識到,原本她心裏還有一道異常清晰的分界線,對於霍懈北和霍無羈。她能感覺出來,這條線,正逐漸消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溫予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來。

路途不算太長,因為顧念著車廂內的兩位孕婦,馬匹跑的並不快。夕陽西下,最後一抹餘光消失在地平線,整個世界都變得昏暗起來,他們仍然在路上。

車廂內,矮小的案幾上,燃著兩盞油燈。

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之前在西州,她明明過得也是這樣的生活。一開始,她也的確是不太習慣用油燈照明。可時間一長,她也慢慢習慣了。

可現在,她不過是在現代社會住了幾天,又開始不適應這裏的夜晚了。

馬車顛簸,這兩團的昏黃燈光也跟著晃動,晃得她有點惡心。有點像暈船,可又吐不出來,卡在中間,實在是難受。

也許是因為她站在上帝視角,知道這個時候京城裏正在發生什麽事情。她的腦海中,總是會不可遏制的浮現出一些血腥的畫面。

她本來就有點反胃,腦海裏時不時閃過的那些血腥畫面,讓她更加不舒服。

她強忍著,指甲近乎攥到了掌肉裏。

馬車依舊在搖晃,她腦子的畫面也像放電影一樣。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她再也忍不住胃裏那陣酸楚。

她甚至來不及給車內其他人預警,迅速躬起身,一手捂著嘴巴,生怕吐到馬車內,另一手則拍了拍霍懈北的背,含糊不清地吐了句:“快停車。”

馬車速度逐漸停下來,霍懈北也從馬車上躍下。不等他掀簾詢問,溫予埋頭沖了出去。

她依舊彎著腰,原本捂著嘴巴的手扶著車門,另一手則下意識護住了小腹。

霍懈北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順著她的脊背。

半晌,卻什麽也沒有吐出來。

凜風獵獵,霍懈北的手心卻浸出一層冷汗。他緊了緊拳頭,低問了句:“還好嗎?”

溫予搖搖頭,說:“沒事,別擔心,我只是有點暈車,想吐。”

話音未落,她又開始犯惡心,一把推開站在她身前的霍懈北,幹嘔起來。

和剛才一樣,她依舊什麽也沒有吐出來。

霍懈北看著,眼眸逐漸變得幽深起來。他利落卸下肩上的背包,從夾層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打開木塞,遞到了溫予鼻下。

“不著急,慢慢吸一口。”他說。

一陣清幽的梅香充斥整個鼻腔,那陣令人惡心的感覺逐漸消散。

這瓶梅花露是臨行前無妄偷偷塞到他手中的,他說,如果溫予在這過程中有任何的不適,都可以用這瓶梅花露解決。

他好像知道,溫予會不舒服一樣。

溫予稍緩了緩,對霍懈北說:“我沒事了,繼續趕路吧。”

“確定沒問題嗎?”

溫予點點頭,說:“這瓶花露很管用。”

霍懈北把木塞蓋上,把小瓷瓶遞給她,說:“這個你拿著,如果還想吐,就倒出來一些,塗抹在人中處。”

“好。”溫予沒有推辭,攥著花露重新坐回到車內。

安平公主依舊是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見她坐回來,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溫予沖她笑笑:“殿下放心,我沒事。”

她臉色蒼白,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沒有絲毫的說服力。

“莫非是吃壞肚子了?”安平依舊是一臉擔憂。

不等她回答,一旁的穩婆笑盈盈說了句:“老奴倒瞧著,像是害喜呢。”

溫予腦海嗡的一聲,她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腦海裏卻閃過無妄和她說起過的兩個月的話。

公主訝然:“害喜?”

溫予回神,嗯了一聲。

安平沖著霍懈北的背影擡了擡下巴,好奇問道:“孩子的父親,是他嗎?”

溫予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而是又一次把目光落在了她的孕肚之上。

顯然,她不能告訴公主,她懷著的,是她即將出生的孩子的孩子。

“是。”片刻後,溫予點點頭。

安平也笑著撫上了肚子,說:“郎才女貌,真好。”

忽然,溫予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這一次,她和霍懈北真的改變了西州的命運。那安平公主和駙馬也就不會死,那霍無羈身為小世子,他的命運也會徹底被改變。

那麽,他也就永遠都不會被押上刑臺。

那麽,他也就永遠都不會再遇上她。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肚子裏的孩子還會存在嗎?

溫予眸光一怔,胸口忽然有點悶,像壓了一塊大石。

也是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霍無羈為什麽不顧一切,也要回京赴死了。

換位思考,如果她是他,或許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不,她一定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殿下,想好給你肚子裏的孩子取什麽名字了嗎?”溫予忽然開口,問。

安平聞言,和詹兆清對視一眼,臉上浮現出一抹幸福的笑意,隨即她點點頭。回答這個問題的,卻是詹兆清。

他說:“石韞玉而山輝。單名一個韞字,男女皆可用。”

溫予聽著,卻又一次失了神。

是了,如果他不曾上過刑臺,如果他不曾遇到她,他自然也就不叫無羈了。

“詹韞?好名字。”溫予低聲咕噥一句,似是要記下他的名字。

詹兆清搖搖頭,說:“不,是霍韞。殿下的骨肉,自然是隨殿下的姓氏。”

安平又補充道:“就連小字,我阿兄也幫忙取好了呢。你想不想知道?”

溫予點點頭,說:“想。”

“如果是女孩,就取字知微,見微知著的知微,好聽吧。”安平好像格外希望她這一胎是個女兒,說完這句話後,她忽然止了聲。

“那如果是男孩子呢?”溫予問。

“無忌,百無禁忌的無忌,同樣是我阿兄取來的。”安平緩緩開口。

無忌?

霍無忌,霍無羈,同音不同字。

溫予楞了一瞬,緊接著輕笑一聲,說:“好名字。”

話落,溫予緩緩擡手,輕撫了撫公主的肚子,溫柔說道:“他一定會好好長大的。”

安平垂眸淺笑:“借你吉言。”

趕著車的霍懈北將她們的對話一字不落收入耳中,他暗暗咂摸了一遍‘霍韞,霍無忌’這兩個名字,心裏莫名得到一絲慰藉。

同時,還有一點不舍,對霍無羈這個名字的不舍。

溫予坐著,把玩著小瓷瓶的同時,腦海裏卻又閃過另外一個念頭。

她記得清清楚楚,霍無羈的生辰是冬至日。

可如果安平公主沒有受到驚嚇和刺激,那他還會不會出生在今晚?公主生他的時候,還會不會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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