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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燒燈續晝(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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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燒燈續晝(五十二)

溫予蹙著眉頭想了半天, 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她不敢去賭。

萬一還是在今晚呢?

萬一公主的情況還是和上一次一樣呢?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無論做什麽補救就都晚了。

想到安平公主的結局, 溫予心裏生出一陣恐懼, 連帶著後背都沁出一層冷汗。

她垂眸看著掌心的小瓷瓶,耳邊忽然回響起霍懈北剛才的叮囑。他說,有任何的不舒服都可以用這瓶梅花露。

溫予的腦海裏又忽然閃過在大殿她的意識幾乎被壁畫控制時的畫面,當時, 霍懈北也是讓她聞這個。

盡管瓶子不一樣, 但溫予猜測,她手裏的這瓶應該也是由無妄所制。盡管她猜不出它的功效,但應該對胎兒有益無害的。

不然, 霍懈北也不會讓她聞,更不會連瓶子都交到她手裏。

剛才,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吐的昏天黑地, 就差把腸子也一起吐出來了。只不過是輕輕聞了一下,就通體輕盈,別提多舒暢了。

溫予問:“殿下,您喜歡梅花香嗎?”

安平點點頭,說:“梅花高潔, 梅香清幽。自然是喜歡的。”

溫予晃了晃掌中的小瓷瓶,笑道:“那可太好了。我這裏有一瓶梅花香露,想要贈與殿下。”

安平知道, 她之所以能止住孕吐, 全靠這瓶香露。

“這怎麽成呢,我不能要。”

不顧安平的拒絕和推諉, 溫予啟開木塞,把瓷瓶置於她鼻下,又說:“殿下,您先聞聞看嘛。”

見安平依舊是一臉遲疑,溫予又說:“殿下放心,這香露對胎兒有益無害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掌扇著風,促使香氣更快飄入公主的鼻腔。

“怎麽樣?喜不喜歡?”溫予依舊沒有把瓷瓶從安平面前挪開。

安平點點頭:“喜歡的。這香露的味道的確很奇特,但我不能奪人所...”

話沒說完,安平忽然蹙起了眉。

詹兆清:“怎麽了?”

溫予:“殿下。”

兩人都時刻註意著公主,見她的手下意識扶起孕肚,他們同時開口。

“沒事,寶寶踢了我一腳。”安平的臉上忽然有了一抹笑意,她好像很喜歡這種和寶寶互動的時刻。

溫予松了口氣,重新坐正了身體。

安平公主無論如何都不肯收下那瓶花露,溫予也沒堅持。只是在接下來的路途中,她沒有把瓶塞蓋回去,而是任由它在空氣中揮發。

她只是希望,安平公主能平安誕子。

-

到達山谷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不巧的是,大夫去山上采藥了,草廬裏只有一位小藥童在。

安平終於懷疑起這一切來。她了解霍循。他向來是心有成算,從來不會弄出這樣的烏龍。

可是,無論是詹兆清,還是溫予,亦或是霍懈北,都是一問三不知道的懵懂樣子。

“殿下且安心,阿兄不是說了嗎,明日一早他便來和我們匯合。他可是從來不對你說謊的,我們應該相信他。或許,是大夫有急事呢。”

在詹兆清溫聲細語的寬慰聲中,她心中的疑惑才漸漸淡去。

霍懈北一直很安靜,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不停游走。仔細看的話,不難發現,他的眉目一直沒有舒展開,薄唇抿著,臉上也掛上一抹愁雲。

溫予本以為,在到達目的地後,他會主動和公主夫婦親近。畢竟,他們是他某一世的親生父母。

在他還是霍無羈的時候,溫予曾不止一次感覺到他對父母的渴望。尤其是當他看到秦太傅嚴厲批評秦未的時候。

可現在,他們就在他眼前,和他處在同一時空裏,他卻又只是遠遠看著。

溫予不知道,自從她孕吐之後,霍懈北心裏想的、腦袋裏裝的,都是她一個人。

霍懈北猜測,她之所以會產生那麽大的反應,是因為霍無羈的命運正在逐步發生變化。

或許,她所有的應激反應,都是小北在求救也說不定。

此刻,他有點擔心溫予。

如果事情的走向真的按照他所猜想的那樣進行,如果因為他們改變了霍無羈的命運,致使他和她不再相遇,他擔心溫予會承受不住這個打擊。

畢竟,小北是她期盼了很久的孩子。

當然,這些只是他的猜測,他沒敢告訴溫予。而溫予,大部分時間都在陪著公主殿下,一時也顧不上他。

他唯一感到慶幸的,是無妄在他們臨行前塞給他一瓶梅花香露。他不斷在心默念無妄的名字,祈禱他能聽到,祈禱他能幫忙留下小北。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歷史哪那麽容易被更改。

深夜。

公主殿下還是發作起來。

一時間,草廬裏所有人都開始動起來。

產房裏的事情,溫予幫不上忙,就在小廚房燒了一鍋又一鍋的熱水。小藥童幫著霍懈北一起熬制補充氣力的湯藥。隨行的兩位女使一直在幫著穩婆打下手。而詹兆清,也一直在產房陪著她。

自古以來,女子生產都是在鬼門關打轉兒。

溫予在小廚房燒著火,耳邊充斥著淒慘的叫喊聲,她的心也跟著揪起來。

這一次,縱沒有被宮變驚著,她...還是難產了。這是不是說明,過去的一切,依舊不可能被改變。

明明是坐在火爐邊,溫予卻覺得有點發冷。

聲音沒持續太久,公主殿下沒了力氣,被詹兆清哄著灌下一碗參湯。

不知是因為胎兒太大的緣故,還是因為公主殿下的身體實在嬌弱,孩子一直下不來。又因著她公主的身份,兩位穩婆不敢輕易下手,生怕一個不小心把尊貴的公主殿下給弄沒了。

沒多大一會兒,溫予又聽到穩婆驚慌失措喊了一聲:“殿下,別卸力啊。孩子再不出來,會憋死的。”

穩婆沒說,公主已經有血崩的跡象了。

在產房外煎著藥的霍懈北卻還是察覺到一絲異樣,他幾乎聽不到她的任何動靜了。

他想也沒想,問小藥童借了藥箱,掀簾進到了產房裏面。溫予從小廚房過來時,只來得及看到他一道背影。

溫予沒有進去添亂,她怕見到血淋淋的畫面暈倒。到時候,他們反倒要騰出手來照顧她。

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累,尤其是在這種人命關天的時候。她來回踱著步,仔細聽著產房裏不太真切的對話聲。

產房很嘈雜,她全神貫註分辨霍懈北的聲音,卻也只聽到幾個零星的詞匯。

什麽胎位不正。

什麽紮針。

...

可不知道為什麽,聽著霍懈北斷斷續續的聲音,她感覺自己沒有剛才那麽慌張了。

他的存在,就是最強的定心劑。

產房內。

霍懈北一邊嫻熟施著針,一邊指導公主殿下如何用力。看似穩重,實則後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也在害怕。

霍懈北接替了穩婆的工作,拿了銀子,穩婆也不好閑著。於是,她們幫著兩位女使端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詹兆清則聽了霍懈北吩咐,去端一碗小藥童煎好的湯藥。

霍懈北又給她施了一針,其中一位穩婆端著水盆正要往外走,忽然聽到她喊了聲:“看到孩子的頭了。”

她一邊喊,一邊往外走。一時間,產房裏只剩下他和安平。

“殿下,再堅持一下...就要出來了。”孩子兩個字,被霍懈北自動屏蔽,他怎麽也說不出口。

安平已經很狼狽了,妝發盡散,衣衫也被汗水浸濕。至於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她沒有絲毫的反應。

她神色渙散,完全看不出來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他用凈水洗了張軟帕,蹲下身,擦掉她臉上的汗水。

暗室裏的畫面和眼前的畫面不斷在他眼前交替,霍懈北看著她如今虛弱的模樣,又一次落下了淚。

“馬上就出來了,娘親,你再堅持一下。”他攥著她的手,聲音沙啞,根本沒有意識自己剛才喊她的稱呼。

他沒有想到,重來一次,他的出生依舊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劫難。

“對不起,娘親,無羈對不起你。”

他垂著腦袋,一遍遍低喃。不止是因為他讓她痛不欲生,還因為他身為少年霍無羈時的惡意揣測。

他淪落到乞兒時,每每在街巷看到幸福美滿的一家人,他在想念溫予和小北的同時,也曾暗暗猜測,為什麽他的父母會這麽狠心地拋棄他。

他陷入自責,沒有註意到安平另一只手顫了顫。她的眸光甚至清醒了片刻,曾側目看他。

“藥來了。”人未至,聲先到。

霍懈北回神,擡手擦掉懸在眼睫上的淚珠,站起身對詹兆清說:“你來餵藥,我繼續施針。務必灌下肚去,接下來,她就要靠這晚湯藥來提氣了。”

詹兆清鄭重點頭:“好,拜托先生了。如有不測,請先生務必保我妻子。”

霍懈北同樣沒有絲毫遲疑地點了點頭。

天可憐見,在保大保小這個問題上,他們‘父子’意見出其的一致。尤其是在親眼看到她生產的樣子之後。

溫予一直在產房外,她來回踱著步,看起來比熱鍋上的螞蟻還要焦急。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今夜的山風格外寒冷。四肢凍得僵麻,裏面依舊在忙活。

忽然,一聲響亮的啼哭聲從裏面傳來。

“生了,生了,是個男孩。”

“恭喜殿下,喜得麟兒。”

女使和穩婆的聲音接連傳來,溫予也跟著松了口氣,擡步往裏面走去。

嬰兒的啼哭聲中氣十足,霍懈北沒去管他。他第一時間檢查了安平公主的生命體征,見她逐漸趨於平穩,他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溫予一進來,就看到這樣的畫面。霍懈北收了針,往公主口中填了一塊參片,才沖著詹兆清說了句:“母子平安。”

“辛苦了,殿下。”詹兆清微微俯身,輕吻公主眉心。明知不該看,可霍懈北有些挪不開眼。

他一直看著,又在詹兆清起身前收了視線。卻不想,詹兆清直沖他走來。

詹兆清:“今日,幸好有先生在。詹某叩謝先生。”

無論是在一旁看著繈褓裏的霍無羈的溫予,還是埋頭收拾藥箱的霍懈北,都被他這話給嚇了一跳。

父跪子,可是要折壽的。

兩人異口同聲:

“不可。”

“不可。”

溫予朝著他們這裏走來,卻還是慢了一步。詹兆清已經撩起了衣袍。幸而霍懈北及時托住了他的手臂,他才沒有跪下。

一時間,誰也沒有註意到,床榻上的霍嬙,正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直到女使抱著清理幹凈的小世子來到她的床頭,她才收回視線。女使把嬰兒放在她的身側,說:“殿下,您看看小世子。”

溫予也湊上前,貪婪看了嬰兒一眼,觸到公主探過來的視線,她才收斂一些,說了句:“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公主無聲笑著,下巴在小世子額頭蹭了蹭。溫予也跟著笑笑,視線卻再也從他臉上挪不開。

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她蹲下身來。

和在水鏡裏看到的嬰孩一模一樣,溫予探出一根手指,用指腹在他面頰輕輕蹭了蹭,連聲音都變得柔和:“無...韞兒,韞兒。”

公主平安,他也平安。

真好。

明明是該高興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麽,她鼻腔驟然一澀,眼淚差點砸下來。

她不想讓安平公主看出異樣,正準備把手撤回來,順便抹掉眼淚。忽然,一只柔若無骨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霍無羈...

不,是霍韞。

霍韞攥著她的手指頭,哇一下哭了起來。

不止溫予,他一哭,牽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弦。候在一旁的女使正準備上前,溫予沖她說了句:“我來哄吧。”

女使見公主和駙馬都沒有反對,她也恭敬退到了一旁。

“韞兒乖,不哭了。”溫予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懷裏,低喚了兩聲他的名字,可他依舊哭個不停。

不知道怎麽想的,她忽然喚了個稱呼喊他。

“無羈乖,不哭啊。”

“不哭,我在呢。”

三兩聲之後,他果然止了啼哭。

她故意把無羈這個名字喊得含糊了些,在場的人,除了霍懈北,都以為她喊得是無忌。

可這個畫面,對於霍懈北而言,實在是太過熟悉。他曾在水鏡裏看到過。

詹兆清輕笑一聲,說:“看來,我們韞兒更喜歡舅舅取的字,而非我取的名呢。”

盡管再不舍,溫予還是把霍韞還給了公主。

或許是因為突然之間少了一根可以握住的手指頭,他又一次嚎啕。溫予假裝沒有聽到,連拖帶拽地帶著霍懈北一起出了產房,把時光留給那一家三口。

“手怎麽這麽涼?”霍懈北反握住她的手,帶著她重新回到火爐旁。

溫予沒有掙紮,一路沈默。

“我熬碗姜茶給你,驅寒。”霍懈北又說。

溫予點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霍懈北的動作很麻利,他熬了一大鍋。給溫予盛了一碗後,又給草廬裏的除了安平公主之外的其他人分了一碗。

忙活完這些,他重新回到溫予身側,她雙手捧著茶碗,卻不見她喝。

他躊躇片刻,蹲下身,問:“阿予,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溫予搖搖頭,說:“暫時沒有。”

她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他也在擔心她肚子裏的孩子。

無羈和小北,她都想要,都不想放棄。她寧願犧牲掉自己,也想保全他們父女。溫予從來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也會面臨手心手背這樣艱難的抉擇。

可真正面臨選擇的時候,她還是選擇了霍無羈。當她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她又是自責,又是懊惱。

卻不後悔。

盡管如此,她還是哭了。

不知道是為了可能再也來不到這個世界上的小北,還是為了再也和她沒有交集的霍韞。

霍懈北也跟著沈默一瞬,直到他看見她的眼淚,從臉頰滑落,滴入茶碗之中,他的身形也跟著晃了晃。

他從溫予手中拿過茶碗,放在一旁的竈臺上,又用大手包住她的雙手,說:“無妄一定有辦法留住她的。咱們現在就回去。”

話落,他便要拉她起來。

“再等等。”溫予卻搖搖頭,口吻帶著些許不易被察覺的乞求。

同樣,霍懈北也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盡管如今我們不知京中局勢,可除了舅舅,再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這處山谷裏。無論結果如何,他是絕對不會告訴叛軍這裏的位置的。阿予,他們在這兒,很安全。”

“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我們等到天亮好不好?”溫予又一次沖他搖頭,並掙開他的手,生怕他強行帶她離開。

論倔強,她始終更勝一籌。

看似是和他商議,實則她早有打算。不然她也不會毅然決然掙開他的手了。

霍懈北無奈嘆了口氣,不得不妥協。

“那就等到明日。明日一早,不管有沒有人,我們都要離開。”

溫予遲疑點了點頭。

她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無論怎樣,她現在是不會、也不能跟他走的。

如果明日還沒有結果,大不了她再求求他,或者耍賴也可以。

霍懈北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和她鬧矛盾,他垂眸看了一眼時間,主動開啟話題。

“想不想知道霍...那小子的具體出生時間?”

霍懈北忽然發現,無論是霍無羈,還是霍韞,他都有點叫不出口。

這個話題,溫予果然很感興趣。

“想。”

回答完,她又意識到他剛剛說的那句話有多不妥。

“什麽叫那小子啊?他可是曾經的你。你們曾是一個人。”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別扭勁弄得哭笑不得。

霍懈北撇撇嘴,卻也沒繼續駁她的話。

自打那小子出生,他的心情就忽然變得很覆雜。一方面,他既欣喜他有親生父母陪在身邊。另一方面,又為他再也不會遇到溫予而惋惜。

一時間,他也說不清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只覺得別扭,怪異。

“冬至日,三點三十八分。”

溫予怔了怔神,低喃一聲:“還是冬至日。”

他的生辰沒有變,那他的命運呢?會不會最終還是落得身首異處?

霍懈北看出她的出神,又緩緩開口:“或許真的是天意,跟我的出生時間一樣。我也是三點三十八分。”

溫予詫異看了他一眼,問:“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等我們回去,我給你看出生證明。”

就這樣,溫予的註意力被他輕而易舉地轉移。

天蒙蒙亮,溫予終於被睡意打敗,她的腦袋緩緩垂落到他的肩膀上。

霍懈北一動不動,直到她的呼吸聲逐漸勻稱。他才輕緩地撈過她的手腕,給她號脈。

不止她一個人不舍得小北。

他同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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