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微知著

關燈
見微知著

韓琦趕了牛車,將其停在了一處放置車馬的地方,隨後扶獨孤珩下車,並給他戴上了準備好的帷帽。

其上有半透明的薄絹於帽檐邊緣垂下,長至脖頸,能夠遮面的同時,也不妨礙戴帷帽者觀察外界景色,可謂是兩全其美了。

而這個過程中,一旁的司馬裒也只能看著,心裏對兩人之間的親近和默契,莫名的有些不爽,但人家也沒什麽過錯,他自是沒理由發作。

更何況,他們現在拿的劇本是長姐帶著兩個弟弟出游,為了這個,他和韓琦的打扮都十分類似,只衣服顏色有些不同罷了,這也讓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對兄弟。

也就是說,現下他不僅不能怎麽樣韓琦,還得好聲好氣的跟他套近乎,做出個兄友弟恭的樣子來。

這好像有點難,畢竟,司馬裒從來都沒有受過來自兄長的照拂,他的長兄太子司馬紹,對他的惡意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甚至說句不好聽的,他和韓琦現在假扮的兄弟關系,都比他和太子司馬紹的親生兄弟關系要好。

說遠了,不過幼時那不愉快的,與自己兄弟相處的記憶和現在的情況對比起來,確實讓他有些許安慰。

哪怕韓琦對他有芥蒂,有防備,但至少他們還可以和平相處,也不存在私下裏使絆子,下狠手的情況,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獨孤珩的存在。

不管他心裏如何想,總之韓琦為獨孤珩整理好帷帽後,幾人便出發了,踏著鋪平的青石板,聽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還有琳瑯滿目的各種東西,讓他們體會到了一種難得的熱鬧氣氛。

這不是在貴族宴會中的那種半真半假的熱絡,而是來自平民百姓的淳樸燦烈的氣氛,他們大多數穿著麻衣布衫,未必有多新,但卻也漿洗的幹凈,讓人看了很舒服,不至於避之唯恐不及。

一路行來,獨孤珩他們三個能夠得出的結論就是,這裏的百姓看起來過的還算不錯,或許情況沒有他們想的那麽糟糕,不過也可能只是看起來而已,他們決定進一步試探。

眼看日頭升高,三人走進一家臨水的街邊小店,準備吃點東西。

說是小店,但跟路邊攤好像也沒什麽區別,不過來這兒吃飯的人倒是不少,走近了也能聞到一陣陣的香氣,可見確有其獨特之處。

只是當他們三個走過來沒多久,其他位置上吃東西的百姓們都開始加快速度,很快就吃完結賬離開了。

而這一幕,看的獨孤珩他們三個有些面面相覷,不過很快這攤位的主人就過來招呼,他們三人被其引到一處無人案臺前。

這裏與旁的地方最大的區別就是臨水,且與其他案臺也隔著一段距離,而且旁邊不遠處還生有一棵海棠樹,其上粉白花朵點綴於翠綠葉間,於此樹下用飯,也難得帶上一絲風雅。

“小郎君,女郎,不知你們光臨小店,是想用點什麽啊?”

那主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副憨厚的模樣,穿著一身褐色短打,衣襟袖口都紮得很緊,典型的下層民眾的打扮,但卻漿洗的十分幹凈,將他們引到案臺前坐下後,便殷勤萬分的詢問起來。

“店家,方才我們姐弟三人看你家生意不錯,味道聞著也香的很,這不知不覺就被吸引過來了,不知做的是什麽好菜啊?”司馬裒先開口了。

“小郎君,你們姐弟不是本地人吧,”豈料那店主一聽這話,卻笑了笑。

“是啊,前些日子不是上巳節嘛,我們姐弟從遠處來,未曾趕得及參加,故而今日特地出來逛一逛。”

“想著回去前,也看看會稽的特色,聽說這個鎮子很有名,便結伴過來了,”韓琦隨之接了下去,這理由毫無破綻,甚至自然的很。

“都是我想看,拖著他們兩個陪我罷了,”獨孤珩也笑了笑,隨即順了下去。

三人配合十分默契,邏輯也特別合理,再加上會稽作為海陸交通要道,來往的人也確實不少,故而這店家也就沒有懷疑什麽。

“原是如此,兩位郎君和女郎的感情可真好啊,”只感嘆了一句道。

“那是,”司馬裒與有榮焉。

“店家,你還沒告訴我們呢,做的是什麽好菜,味道竟是這般吸引人?”獨孤珩不理他,只專註詢問道。

“女郎和郎君都是外地人,難怪不知我們會稽的特色,方才做的那個,卻是我們這裏的一道名菜,喚作西施豆腐,”那店家與他們解釋道。

“可西施豆腐,我們也嘗過啊,不是這個味兒啊,”獨孤珩搖搖頭。

“這就對了,”豈料那店家卻笑著點了點頭。

“你這是什麽意思?”獨孤珩好奇道。

“女郎有所不知,這‘西施豆腐’乃是我們會稽的特色,家家戶戶都會做,但因為勾芡的湯汁不一樣,加入的食材也各有差異,那最後,味道自然就不同了,”那店家不緊不慢的解釋道。

“我家雖然店面小,但做的這道菜,那可是十裏八鄉都要誇的好手藝,不然大家也不會都過來吃了。”他還誇了一波自家的菜肴。

“原來是這樣啊,”獨孤珩聽了之後,覺得很有意思,“那就給我們每人也上一份這個西施豆腐吧,我倒想嘗嘗和家裏做的有什麽不同。”

“好嘞,”店家答應的十分爽快。

“方才我們過來的時候,還在別的食客案臺上看到了一小碟一小碟的,翠綠色的,仿若竹筍一般的東西,聞著還帶著點清香,不知那又是什麽?”一旁的司馬裒也開始提問了。

“是莧菜梗,”那店家還沒回答,韓琦倒是先給出了答案,“只是好像腌過了,至於為何會帶點清香,這我就不清楚了。”他看得出食材,但卻猜不到制作過程。

“這位小郎君慧眼啊,卻是莧菜梗做的無疑,它的名字叫做,‘黴莧菜梗’。”

“雖說聽著不雅,甚至有些俗氣,但其味道可當真是一絕,是我們這兒的傳統名菜,據說還是越王勾踐在吳國臥薪嘗膽時,誤打誤撞做出來的美食呢,”那店家忙笑著解釋道。

“聽起來好像挺不錯的樣子,那我們也要這個吧,”獨孤珩被這個歷史典故吸引了,便也開口道。

“長姐喜歡就好,”司馬裒和韓琦都沒什麽意見,只是一份特色小菜,沒什麽大不了的,於是兩人異口同聲道。

“……”,聽到這句,獨孤珩唇角的笑有一瞬間的僵住,幸虧這會兒帶著帷帽,別人輕易看不到他的表情,盡管來之前已經做過多次心裏建設,但聽他們喊這個稱呼,還是很不習慣的啊。

但無所謂,反正別人看不見,他很快就調整好心態了,隨即三人又在店家的介紹下每人點了一份清湯魚圓,要了一盤餅餌,再加上之前點的兩個菜,也算齊全。

期間三人甚至還跟嘮家常一樣,從店家那兒套出了此地的米面肉菜等食材的價格,但涉及家裏有沒有田地,又要交多少稅,日子過得好不好的時候,那店家就不肯多言了。

只說自己要忙著去給他們準備飯食,趁著對方離開的時候,三人便就剛才的問題,壓低聲音談論起來。

“我們過來的時候,其他百姓好像都走的很快,這有些不對勁兒吧,”獨孤珩先提出了疑點。

“這裏是街邊的小攤,平頭百姓見我們這些世家郎君女郎的過來,自然是要避嫌的。”司馬裒如此道。

“是避嫌,還是避之唯恐不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韓琦卻不讚同他的說法。

“是啊,我也覺得有點避之唯恐不及的意思,還有那店家,看著憨厚,可卻健談的很,也不怕我們,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不說,還對這裏的菜肴典故,柴米油鹽等物十分熟稔,可見確實是本地人。”

“只是當我們問他家裏田地多少,收稅幾何,便閉口不言了,”獨孤珩也出聲道。

“無論是田地,還是稅收,這都是朝廷收支來源的大頭,且官府早已明確每家每戶要交的稅額,現下百姓卻不願提及此事,甚至顧左右而言其他,可見其中確有貓膩,”他很敏銳,只從幾個細枝末節的線索,便猜到有哪兒不對勁。

“可我們也不能只憑一面之詞就斷定確實如此啊,”司馬裒看了他一眼,“我提議,待會兒再找別的地方轉轉,多問問,多看看。”

“好啊,”獨孤珩對此也沒什麽意見。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疑點,那就是別的百姓好像很怕世家子弟,那為何這店家就如此從容不迫?”司馬裒此時又提出了一個關鍵。

“是啊,看這漢子的穿著打扮,卻是平頭百姓無疑,可怎麽會這樣呢?”獨孤珩一想也覺得奇怪。

“這人應該當過兵,”韓琦此時壓低聲音說出了自己的猜測,“他手上的老繭和走路的姿勢都是軍中出身才可能有的,”他篤定這一點,自信眼光不會差。

“若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這趟出來,說不定還真值了呢,”獨孤珩和司馬裒對視一眼後,低聲喃喃道。

“此時多有不便,我們不提了,一切等回家再說,”涉及到了更重要的軍隊層面,獨孤珩果斷止住話題,其他兩人也隨之閉口不談。

三人轉而說起其他無關痛癢的小事,表現的就好像真的只是來出游的客人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