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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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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下)

太子說道:“她畢竟是老太太給我選的太子妃,我會一直高高地供著她,讓她享受太子妃的殊榮,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在老太太面前,能演戲則演,演不下去呢,我也不強求。”

長公主笑道:“奶奶說的沒錯,父皇雖然文雅,但骨子裏是桀驁不馴的,太子哥哥果敢剛毅,但骨子裏的桀驁不馴比父皇有過之而無不及。”

太子笑道:“你何時也學會看人了?妹妹自從嫁給堂邑侯陳午後越發成熟了,看來我這個妹夫還有幾分本事,妹妹也進步很多呢。”

兄妹二人說笑一會便也散了。

卻說王娡等一眾良家子入了長樂宮,登記造冊後,便由掌事女官進行教導訓育。

那掌事女官年紀約莫三十上下,按宮中規矩,再過幾個月就要放出宮了,在出宮之前,她要訓育這班新入宮宮女,教她們宮中禮儀規矩,伺候老太後的色色事項。

只聽她嚴厲說道:“你們都是新入宮的,自然還不知道宮中的規矩,這長樂公不比別處,乃是當今太後的居處,你們在太後跟前當差,是宮裏最上等的差事,享有無限的榮光。”

蛾眉一掃,眼光便將眾人略過一遍,早已知曉這些宮女的心思,繼而又說道:“但是,這無限的榮光也須得你們自己立得起來,服侍太後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容不得半點出錯,倘或因你們服侍不周,太後惱了,可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聽了,個個屏息凝氣,屋子裏靜得掉跟針都聞的清清楚楚。忽然有執事太監進來問道:“姜女官,珠兒剛才服侍太後用茶,好沒眼色的,進茶時正趕上太後盛怒,打翻了茶湯將太後的玉手燙著了,太後倒沒責罰她,如今她正跪在殿外領受責罰,請姜女官發落。”

姜女官冷哼了一聲,說道:“她倒乖覺得很,知道主動來領罰,這會子知道如此,服侍太後進茶時幹什麽去了?太後仁慈沒有懲罰她,算她運氣好揀了一條小命,但在我這斷乎輕饒不得。今日我若寬了,你們個個就會蹬鼻子上臉,明日她服侍太後燙了手,後日她又服侍太後傷了腿,不僅你們的小命沒了,就連本女官也跟著你們葬送了性命。後宮不比別處,一片落葉都能割斷你們的喉嚨,我今日若縱了你們,來日便是斷了你們的性命。少不得今日討你們嫌棄憎恨,也必將這規矩教導了你們去。傳下去,將珠兒杖責二十,罰沒月例三個月,下次再有服侍太後冒冒失失的,可就不是杖責二十,罰沒月例三個月了。你們可都記清楚了?”

眾人急忙答道:“奴才謹記姜女官教導。”

那執事太監領命即刻就去辦理,很快殿外便傳來“啪啪啪”杖責聲,一下一下悶悶地傳來,起初珠兒還忍痛不叫,但三五板子下去,再也忍不住,便殺豬般地嚎叫起來,到後來叫聲越發慘烈,聲音都走了樣。

王娡等宮女聽在耳中,心中都不免突突亂跳,脊梁骨一陣陣發涼。

姜女官像沒事人一般,全然不去理會殿外淒慘的叫聲,將王娡等十名良家子分作兩班,又各指派了一名女官教習宮女跪臥起立、回話應答等各項禮儀,並當場示範演練,一一進行指導。有學得慢的,教習女官便“啪”的一鞭打過去,口裏喝罵:“不長記性的東西,又錯了,重來!”

王娡打起十二分精神,將教習女官的話暗暗記在心裏,生怕行差踏錯一步,雖也得女官喝罵,終因她聰明學得快,便沒有遭受鞭撻責罰。

至晚間,眾宮女回到寢室,人人乏累,便有幾個倒在榻上就要睡去。

內中有個叫“如雪”的宮女,人生得健碩機靈,性格也張揚,全沒將這一眾良家子放在眼裏,見另一個叫“綠竹”的小宮女生得單弱,便頤指氣使地對她說道:“餵,你快起來,這個睡榻歸我,你去睡窗戶旁邊那個。再有,出去給我打一盆熱水來,服侍我洗腳!”

綠竹看看周圍,問道:“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如雪吊著兩眼,說道:“少在這跟我裝蒜,不是跟你說話難道在跟鬼說話啊?還不快到那邊去,小心臟了我的睡榻。”

綠竹有些委屈,見她如此蠻橫,又不敢過於頂撞,只懦懦說道:“這個睡榻是我先占的,理應是我的。”

如雪冷笑道:“理應是你的?你可真會理應啊?你怎麽不說這長樂宮也理應是你的呢?”

綠竹小聲說道:“你不要命了,如此大不敬的話也敢說?”

如雪說道:“你也知道這是大不敬的話,我只是替你把你心裏話說了出來,你說掌事女官要是知道了,到底會治誰的罪啊?”

綠竹說道:“你這是混淆是非,你……”

如雪說道:“怎麽?還不給我讓地方嗎?非得給你點兒顏色瞧瞧再讓地方是嗎?”

綠竹見她如此不講道理,只得忍氣吞聲將睡榻讓了出來,自己搬到靠近窗子那張,正好挨著王娡。

綠竹剛將新睡榻整理好,如雪又過來挑事:“餵,洗腳水還沒給我打呢,趕緊去跟我打洗腳水。”

綠竹說道:“我憑什麽給你打洗腳水,你自己不會打嗎?”

如雪說道:“哎呦,這麽一會子功夫就學會頂嘴了,我讓你打洗腳水是擡舉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了我,有你好瞧的。”

其他宮女都怕給自己招惹麻煩,遂都閉口不言。

綠竹眼淚汪汪說道:“你這分明是欺負人。”

如雪冷哼道:“我就欺負你,你能把我怎麽樣?我問你最後一遍,你到底去不去給我打洗腳水?”

綠竹看她惡狠狠地瞅著自己,在氣勢上早已矮了一大截,只得委曲求全,站起來就要去打水。

不料王娡一把抓住綠竹,淡淡地說道:“不要去,你說得對,你憑什麽給她打洗腳水,她自己不會打嗎?”

綠竹本來已經屈服了,如雪見王娡突然橫加攔阻,早已氣得眼如銅鈴,說道:“好啊,又跑出一個不要命的,敢壞姑奶奶的好事,看來姑奶奶今天得好好教訓教訓你了。”

說著擼起袖子就要向王娡動手,王娡本來坐在榻上,早料到她會突然襲來,因自小練習舞蹈,輕輕一個旋身便躲過了,那如雪撲來力道過猛,便一個狗啃屎摔了下去,頓時鼻子鮮血直流。

眾宮女見她摔得狼狽不禁都哈哈大笑。

如雪翻身起來,心裏十分氣惱,便還欲撲過來打王娡,王娡一手抓住她甩過來的胳膊,厲聲說道:“鬧夠了沒有,我們都是一同進宮的姐妹,大家本該相互照應,抱團取暖,你卻先欺負起自家姐妹來,有我在這裏,我定不依你。要和我打架是吧,我們到掌事女官面前去打!”

說著拉過如雪就要到掌事女官那裏去。

如雪自知理虧,不敢到掌事女官那裏去理論,王娡見她不肯去,遂說道:“若不敢和我去見掌事女官,就不要隨便欺負人!”

如雪見王娡正氣凜然,不知道為什麽便不敢在她面前放肆了,但嘴上去不肯服軟,說道:“誰欺負人了,自己打水就自己打水,有什麽大不了的。”

如雪出去打水,綠竹握著王娡的手,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姐姐,多虧了有你我才不被欺負!”

王娡拍著她的手,微笑道:“這有什麽,她要是再敢欺負你,你來告訴我,去睡吧。”

綠竹欣然點頭,她覺得這個姐姐真好,就像自己親姐姐一樣對自己好,有了她做依靠,再也不怕這寂寂黑暗深宮了。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王娡等一眾宮女還在學習後宮禮儀、規矩,教習女官非常嚴苛,動則不是打就是罵,有些宮女不堪其苦,常常在寢室偷偷流淚。臨睡前,趁領班女官不註意,宮女們便私下發發牢騷,議論紛紛。

有的說道:“都說宮女日子苦,沒想到竟是這樣苦,早知這樣,就算打死我我也不進宮的。”

有的附和道:“誰說不是啊,每日不是打就是罵,整天做不完的活,連大聲說句話都不敢!”

“唉,要怨就怨咱們命苦,好人家的女兒誰會進宮當宮女啊,若非家裏活不下去,我又怎麽會進宮。”

“是啊,但凡有其他活路,我也不會進宮。”

“快別牢騷這些了,小心隔墻有耳。明日掌事女官就要正式給咱們分配服侍居處了,聽說做老太後的貼身侍女最辛苦的。太後年紀大,經常喜怒無常,稍不如意就要發脾氣,縱使太後不責罰咱們,掌事女官也要狠狠責罰咱們的。”

“可不是,就說珠兒吧,前幾天被杖責了二十,到現在屁股還腫著呢,晚上睡覺都睡不好。還有我聽說……”

說話宮女用手籠著聲音,壓低嗓子說道:“我還聽說前天有個服侍太後的宮女不知犯了什麽錯,被捂住嘴巴偷偷扔進後院井裏了。”

“啊?有這樣的事情?我說這幾天那些年紀稍大一點的宮女個個神情慌張,我略微一搭話,便閉口不言,只顧低頭做事呢。”

“可千萬別把我分去做老太後的貼身侍女,我寧可做個粗使的丫頭,也不想把小命丟了。”

“我也是啊,千萬別把我分去太後身邊。我聽說太後最近脾氣非常大,連皇帝、皇後、太子都不招待見呢,何況咱們這些低賤的奴婢?”

“那你可知道太後為何最近脾氣如此大?”

“聽說是因為太後的親弟弟殺了皇上派去的使者,皇上龍顏大怒,逼著親娘舅自殺謝罪了,太後因此老大不自在,所以一直不肯見皇帝皇後。”

“那為何太子也不受待見呢?”

“聽說太子妃是太後親自指婚的,是太後的娘家孫女,太子不喜歡太後的管束,因此連帶著也不喜歡太子妃,唉,太子妃也挺可憐的,聽說太子妃長得端著秀麗,對下人也是極好的,可惜太子就是不喜歡,太後當然不高興了。”

突然,領班女官提著羊角燈推門進來,喝道:“還不快睡覺,在這磨什麽牙,明日有你們好看的!”

大家趕緊噤口不言,假寐。

王娡躺在榻上,思量著剛才眾人的議論,久久不能成眠,她進宮本想借助宮中的權勢找尋俗兒,沒想到後宮風霜刀劍,稍不留心,小命就沒了,她也不得不後怕,但道路已選,拼著全力也要走下去。

模糊之間,只聽有女官喚她:“王娡,太後召你覲見。”

王娡趕緊隨著女官向太後寢殿走去,見了太後便伏地跪拜,太後端坐上方說道:“王娡啊,聽說你在民間還有一個女兒失散了,哀家今日特派人將她尋了來,你看這可是你的女兒?”

王娡心中激動,連忙擡眼望去,不是金俗是誰?忙謝道:“她果真是我的女兒,奴婢謝過太後,太後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不忘!”

叩謝畢,便急著要去抱金俗,口裏不住喊道:“俗兒,俗兒,娘可找到你了!”

只聽金俗在那邊喊道:“娘,娘,你快來接我啊,你快來接我啊……”

王娡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方聽得是綠竹在喊自己:“姐姐,快醒醒,就要遲到了,今天是掌事女官給咱們分配崗位的日子,可不能遲到啊。”

王娡忽地一下驚醒,原來剛才是在夢中,現在已經是第二日,遂匆忙梳洗了一番便向殿外集合處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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