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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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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下)

臧兒說道:“須得你在這方合離書上簽字畫押,我方能寬容你些時日。”

金王孫說道:“這……”

臧兒眼睛一橫:“怎麽,你還不願意?那明日我可……”

金王孫忙道:“願意,願意,我這就簽字畫押。”

王娡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願看他。

金王孫拿到合離書,“咦”的一聲,又問道:“為什麽上面寫著我和娡兒於去年臘月二十八和離?不是今天嗎?”

臧兒道:“ 你們早就該合離了,寫去年臘月二十八我都嫌晚了,趕緊簽字畫押吧。”

金王孫只得在上面簽字畫押,問道:“那這個錢娘不要了是吧?”

臧兒罵道:“放你娘的屁,我只寬限你三個月,三個月要是不還我是不依的。你最好日日祈禱自己這三個月手氣好到爆,多贏點金子好還老娘。”

金王孫看著王娡,說道:“那俗兒總該還給我吧,她畢竟姓金。”

王娡哪裏肯依,抱緊金俗直往後躲。

臧兒立刻喝罵:“金俗是我外孫女,豈能跟了你去遭罪!跟你要吃沒吃要喝沒喝,你拿什麽養她?從現在開始你已經跟我們家沒有任何瓜葛,趕緊滾,能滾多遠就滾多遠!”

話音未落,只聽遠處有人說道:“慢著,他現在還不能滾!”

臧兒向來聲望去,只見為首一個挺胸疊肚的男人領著烏泱泱一群人來了,少說也有二十來人。

這人近前瞄了王娡一眼,說道:“呦呵,好不熱鬧啊,都聚在這了,倒省了我好多事。”

說罷給身邊下人一個眼色,那下人便是那日賭場中跟班的,下人說道:“你們都聽好了,金王孫為了賭博從我家錢老爺借了十錠金子,因還不起,將他婆娘王娡‘典妻’給了我家老爺,她女兒也賣給了我家老爺,簽字畫押一應都是全的,今晚我家老爺就是過來拿人的。你們還不快過去請咱們未來的二夫人和二小姐回去。”

說著示意跟隨的人過去拿王娡和金俗。

不等王娡開口,臧兒早提高嗓音說道:“我看誰敢過來拿我女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強搶民女,都沒個王法了嗎?”

說罷,她身後的十餘壯漢也快速圍了過來。

錢老爺咂摸著眼睛說道:“這位大妹子是何許人也啊,好個伶牙俐齒,金王孫將他婆娘‘典’給我,將女兒賣給我,這文契就在我手上,何來的‘強搶民女’之說啊?”

不等他說完,跟班的下人早把文契展給眾人看,臧兒眼睛一掃,上面的字盡收眼底,她暗咬牙關,狠狠地瞪了金王孫一眼,心中飛快盤算。

那錢老爺說道:“大妹子看清楚了吧,我現在可以把人帶走了吧。我若沒猜錯,你應該就是王娡她娘,我未來的岳母大人吧,小婿這裏見禮了。”

口裏說著見禮,卻並不作揖行禮,只是滿臉的飛揚跋扈戲謔流氓。

臧兒冷笑道:“我臧兒命薄福淺,可高攀不起你這麽個老女婿。你有文契,我也有文契,閣下睜大眼睛看個仔細吧。”

一面說一面也將手裏的絹布展開,錢老爺看得清楚去年臘月二十八金王孫與王娡合離。

不看猶可,這一看錢老爺的火氣蹭地躥了上來,指著金王孫罵道:“好小子,你和你婆娘去年臘月就合離了,竟然還敢前幾天將她‘典’給我,老子要是人財兩空,非扒了你的皮。”

金王孫見勢不妙,趕緊搖尾乞憐求道:“錢老爺,小的不是有意要騙你,是小的剛才著了她的道,才稀裏糊塗簽字畫押的。”

那錢老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巴掌摑下來,罵道:“媽的,你說著了她的道官府老爺信嗎,那簽字畫押輕輕楚楚,想抵賴那麽容易嗎?”

金王孫說道:“您不信,可以問我們金家的這幾個族人,他們一直在場的。”

錢老爺朝那幾個族人看去,這幾人都低了頭不肯吱聲,他們雖不待見王娡,但見金王孫將其母女賣給這樣的人,也著實看不下去,因此沒有一人肯幫他說話。

錢老爺繼續罵道:“還想騙我是不是?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呢是不是?媽的,我看你就是欠揍。”

早有人七手八腳上去就要暴打,金王孫拼命求饒:“別打,別打,我與王娡雖然合離了,女兒還是我金王孫的,她雖然年紀小,可是也是個美人胚子,再過幾年便可出落得花朵一樣,到時老爺是賣還是留著自己使用都是極好的。”

王娡聽見這話,險些背過氣去,顫抖著聲音罵道:“金王孫,你還是人嗎,你簡直連禽獸都不如,我之前怎麽那麽眼瞎啊!”說完便啪啪直扇自己嘴巴子,一邊扇一邊罵自己:“王娡,叫你瞎了眼,叫你瞎了眼。”

這廂錢老爺也暴跳如雷,罵道:“我十錠金子原是買她母女倆,如今到嘴的鴨子硬是飛走一只,你還在在這教我,我用你教,打,給我往死裏打!”

頓時門前亂作一團,叫罵聲、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錢老爺打了金王孫,出了一口惡氣,轉而便去索要金俗,王娡哪裏肯答應,拼死拼活就是不肯松手,眾人看她如虎似狼瘋了一般,也都不敢靠近。

錢老爺見她這樣,只得說道:“罷罷,人我可以不帶走,十錠金子的利息我也不要了,但本金得還給我,這樣我也是仁至義盡了。”

聽如此說,王娡才略安靜下來,回頭求臧兒道:“娘,我們還了他金子,把俗兒留下來吧。”

臧兒萬沒想到自己的外孫女會被親爹給賣了,真是百密一疏,見事情已如此這般,語氣不得不緩和了些:“這位老爺如此寬宏大量,我臧兒要日日為你燒香祈禱,保佑你此生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只是最近手頭緊了些,著實拿不出這麽多金子,我先付一錠黃金,剩下的再慢慢還,如何?”

錢老爺“嗤”的一聲,“便宜都叫你家占去了唄,天下有那麽美的事麽?”

臧兒笑道:“若有美事還不是錢老爺成全,您一看就是大慈大悲的聖人,這救人行好的事還不是您一句話,再說剩下的金子又不是不還您,我可以現在寫個借據給您,好嗎?”

錢老爺使勁朝地上啐了一口,說道:“呸!虧你說得出口,我錢萬三壓根就不是什麽好人,賠錢的買賣我是不會做的,今天我開了恩原是看你女兒太可憐見兒了,所以只要收回本錢便罷了。我就實話跟你說了,十錠金子,一文都不能少,拿得出我走人,拿不出,那小丫頭跟我走。如若不從,咱們是野蠻些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還是溫和些的到官府打官司,我都奉陪到底。我錢萬三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還講江湖規矩,一言既出,就十匹馬都難追。”

臧兒知他這樣的人斷不會讓自己人財兩空,只是事發突然,一下子實在拿不出這些金子。俗語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何況她一個寡婦,何況是十錠金子。

王娡見母親一籌莫展,再不像先前那般威風,便知家底已被掏空,今天是拿不出十錠金子的。無論如何她是不會讓他們搶走金俗的,只是對方人多勢眾,真要打起來她們這一方恐怕要吃虧。

王娡冷不防抱起金俗便要往院裏奔,錢老爺忙喊道:“快攔住她,把小妞搶下來!”

一語未完,早有人飛奔過去,一把攔住王娡,搶過金俗。

王娡哪裏肯依,回身來奪,她見打不過,一口咬在搶孩子人胳膊上,那人吃痛,回身就是一腳:“去你媽的,竟然像瘋狗一樣咬老子!”

還欲動手,臧兒早指揮大漢們擋在王娡身前,王娡哭天搶地:“俗兒,俗兒,把我的俗兒還給我。”

金俗也嚇得嚎啕大哭:“娘,娘,我要找娘。”

臧兒也禁不住滴下幾滴淚來。但臧兒畢竟是臧兒,她知道眼淚是最不值錢的,即使她現在哭出一缸眼淚來也不會有人同情她。

錢老爺說道:“我有言在先,既然你們拿不出金子,這小妮子就是我的人了。走,我們回去。”

說罷,領著一群人大搖大擺離去。

金俗只拼命哭喊:“娘,你不要我了嗎?娘,我要跟你在一起,娘,你不要拋棄我……”

王娡只覺得女兒的哭聲極遠又極近,嗚嗚咽咽的,像是索命鬼的叫聲,漸漸地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遠處好似有昏暗的光影在晃動,金俗披頭散發伸著手向自己跑來,起初還是歡笑著嘴裏喊著“娘”,及至跑近了,那模樣又不像是金俗,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孩子,最後又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魔不停地糾纏自己,她心口一吃緊,嘴裏有熱乎的液體吐出,繼而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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