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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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上)

夜色沈沈。王娡醒來,葵花伏在床榻前已經睡著了。

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眼皮沈重得像一塊大石頭。

微弱地喊道:“葵花,水,水……”

葵花猛然驚醒,揉揉眼睛喜道:“大小姐,您醒了,您都昏迷兩天了,夫人、二小姐、二公子都擔心死了,奴婢也擔心死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王娡嘴唇微微張合了一下,“水……”

葵花方從驚喜中緩過神兒來,急忙說道:“奴婢這就去拿。”

展眼功夫,端著一碗水進來了,臧兒帶著一雙兒女也進來了。見王娡面色慘白,嘴唇幹裂,神形疲憊,鼻子早已微微發酸。

皃姁忍不住滴下淚來,抓住王娡的手哭道:“姐姐,才兩天的功夫,你怎麽就憔悴成這個樣子了!”

葵花從後面扶起王娡,皃姁將水餵姐姐喝了,王娡才稍稍覺得有了些精神,說道:“扶我起來,幫我換上衣服,我要去找俗兒,她一定還餓著,我要做飯給她吃,我還要拍她睡覺,我不在她身邊她睡不著的。葵花,快扶我起來換衣服!”

葵花忍著淚說道:“大小姐,您現在這樣虛弱不能起來,身子會吃不消的。”

皃姁也說道:“是啊,姐姐,等身子好些再說吧。”

王娡搖搖頭,掙紮著說道:“我不能等,俗兒現在一定又傷心又害怕,一刻也不能等啊!”

田蚡欹近榻前,說道:“大姐姐,文章裏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先把身體養好,等你好了,弟弟陪你一起去找俗兒,咱們一定會把俗兒找回來的。”

王娡哭道:“俗兒找不回來,姐姐的身體也不會好的。好弟弟,你扶姐姐起來好不好?”

眾人見王娡這樣,都不免一陣心酸難過。彼時,臧兒從外間端了一碗藥坐到王娡身前,說道:“好孩子,先把藥喝了,咱們再從長計議。”

王娡看見母親眼淚便簌簌流下來,哽咽道:“娘,女兒不孝,女兒讓您和弟弟妹妹牽腸掛肚,女兒……”

臧兒說道:“這會兒子說這些幹什麽!咱們是一家人,你們永遠都是娘的好兒女,你們永遠都是相親相愛的兄弟姐妹,咱們一家人齊心協力什麽難關都能度過去!你現在什麽都不要想,娘會想辦法把俗兒找回來,你把藥喝了只管靜靜的養身體,你弟弟說得對,只有青山依舊,才能薪火不斷。”

王娡急著問道:“娘,您現在有什麽辦法嗎?咱家還有金子嗎?”

臧兒說道:“你不要著急,辦法總會有的。金子娘也會籌來的,娘已經找人去借了,估計等你身體養好了,那十錠金子也差不多籌措夠了。來,快把藥趁熱喝了,要不藥力就減弱了。”

聽臧兒如此說,王娡才生出一絲歡喜,“娘,您說的是真的嗎?金子很快就能籌措夠了嗎?”

臧兒說道:“當然了,俗兒是我的親外孫女,娘心裏豈有不疼她,看著她在外面遭罪的道理?”

王娡終於破涕為笑:“娘,那金子什麽時候能借夠啊?俗兒落在那些人手裏日子一定不好過,娘,您能不能快點兒借夠啊?”

臧兒說道:“你放心,也就這三五日就借夠了。來,先喝藥養好身體才有力氣去接俗兒。”

王娡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將藥喝了,又吃了些粥,便也漸漸睡著了。大夫又把了兩次脈,開了些補脾胃的藥,如此兩天的功夫,便恢覆了大半的力氣,食量也變大了,人也漸漸有了精神。

她一日三次催促,恨不得現在就得了金子趕快去救女兒,臧兒也只得不住地勸慰:“金子就要籌措夠了,再耐心等兩天。”

一旬的光景悠忽而過,王娡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這日,她又到母親這邊來催促,剛走至窗前,便聽裏面有人在小聲說話,聽聲音像是母親和葵花在說什麽。

王娡悄悄地貼近窗前細聽,只聽葵花說道:“夫人,這樣長久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啊,奴婢擔心總有瞞不住的一天。”

臧兒說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但又有什麽辦法?我總不能看娡兒那樣一天天憔悴下去,總得想方設法讓她身體好起來才是啊。”

王娡聽母親如此擔心自己的身體,心中不免一陣難過,因聽說到自己,便又側耳傾聽。

聽葵花說道:“大小姐現在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夫人要把情況告訴大小姐嗎?”

又聽臧兒“唉”了一聲,說道:“這個口難開啊!”

葵花又說道:“是啊,夫人,大小姐那樣疼愛俗兒,要是知道咱們只湊夠了五錠金子,她必是要急得什麽似的。夫人,真的再沒人願意借給咱們錢了嗎?”

王娡聽見母親只湊夠了一半錢,不禁一個趔趄,又聽母親說道:“這五錠金子,也是把這房子押上人家才肯借的,但是最讓我發愁的,還不是錢沒湊夠。”

葵花忙問:“夫人還有比這更憂愁的嗎?”

臧兒說道:“當然了。我本還有個遠房表姑在梁國,家裏十分富裕的,前兩年還有書信來往,這兩年雖聯系甚少,但感情還在的。我便寫了書信又托人捎話過去,想必這幾日便有消息了,從表姑那再借五錠金子也不是難事,因此前日,我便先托人拿了這五錠金子,去找那個錢萬三,又央求裏正從中說和,看能不能先把俗兒接回來,可是萬萬沒成想……”

說著臧兒說不下去了,鼻音便有些滯澀,葵花追問:“夫人,萬萬沒成想怎麽樣?”

王娡在窗外聽著,一顆心砰砰亂跳,她提著一口氣繼續聽母親說道:“沒成想錢萬三那個王八蛋,轉手就把俗兒賣給別人了!聽說買走俗兒的那人還不是本地人,就是個人牙子,專門倒手像俗兒這麽大的女孩子,調教個十年八載再賣個更高的價錢,這其中也保不住有更賺錢的機會,早早地再倒手賣了也是有的。我四處求人打聽,那人牙子早已不知去處了,我們要找尋俗兒可是比登天還難了,你說,我能不憂愁嗎?娡兒要是知道了,她不得急瘋了啊!”

王娡聽見這些話,直如五雷轟頂,“哇”地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臧兒和葵花聞聲趕出來,見王娡也不哭也不喊,只怔怔的,眼睛直勾勾的,轉身要回自己屋裏去。

葵花緊忙追上扶住,王娡說道:“還扶我做什麽,我活著還有什麽趣兒?

葵花哭著說道:“大小姐,天無絕人之路,咱們一定能把俗兒找回來的。”

王娡淡淡地說道:“你不用哄我,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落在了人牙子手裏,人牙子又逃得無影無蹤,哪裏還能再找回來呢?又上哪去找呢?”

葵花說道:“大小姐,夫人常說‘有志者事竟成’,咱們一年找不回來,就找兩年,兩年找不回來,就找三年,三年找不回來,就找四年……只要有這份誠意,有這份毅力,老天也會幫助我們的,俗兒一定會回來的!”

王娡說道:“你不用給我吃定心丸,連我娘都沒有辦法,找不回來就是找不回來的,我把俗兒弄丟了,弄丟了!”

葵花還想再勸說幾句,見她整個人已經失去了鬥志,此刻多說也是無益,只得扶她回屋躺下。

王娡一言不發躺在榻上,只閉了眼默默流淚,臧兒過來說道:“女兒,哭出聲來吧,別憋在心裏,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一語未完,王娡再也忍不住便嚎啕大哭起來。臧兒只輕輕地拍著她的身子,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一連兩天,王娡躺在榻上只管哭哭停停,任是誰跟她說話,只不言語,也不吃也不喝。

臧兒也忽然沒了主意,她和葵花只好輪番守在王娡身邊,怕她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請醫把脈,左寸微細,絲毫不能鼓指,那大夫搖了搖頭,又把了一回,方走到外間來,說道:“前兩日已無大礙了,這是突然受了什麽刺激,心力如此之弱?只怕這位姑娘現在連求生的欲望都沒了,這是心病,非藥力所能強求,須得開導她打開心結,喚起求生的志意方能有轉機。”

臧兒說道:“大夫說的是啊,真真說的一點都沒錯,小女剛痛失愛女,她的天一下子就塌下來了,無論怎樣勸解都無濟於事,真是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啊!”

大夫說道:“生離死別人之常情,夫人節哀!還是要想方設法幫她轉變心念,心念一轉,這病自然就好了。”

臧兒付了診費,又感謝一番,送大夫離去。

回來望著榻上迷迷呆呆的女兒,欲哭無淚,坐下來,慢慢說道:“女兒啊,娘知道你心裏難受,娘也是差不多在你這個年紀有了你大哥,後來又有了你們姐弟四人,當娘的怎會不知道你的心痛呢?你知道娘這一輩子是怎麽過來的嗎?娘也是一個苦命的人啊!娘過去只是告訴你們,你祖父家是王公貴族,娘從小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可你知道你的祖父是誰嗎?你的曾祖父是誰嗎?除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外,娘的日子又是怎麽樣的?”

臧兒方闊的面龐上籠罩了一層薄薄的寒意,如一層淺淺冰澌,語氣凝重,繼續道:“娘今天就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娘的祖父也就是你的曾祖父叫臧塗,當年曾跟項羽打天下,被封為燕王。後來你曾祖父又跟高祖劉邦打天下,被高祖封為異姓諸侯王,異姓為王不容易啊,後來種種原因倆人鬧翻了,高祖發兵要滅了臧氏一門,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啊!”

說到此處,臧兒哽住了,她的強悍不允許她有過多眼淚,即使回憶這樣的創痛時,也要有幾分雲淡風輕,接著道:“你祖父,我父親,被迫流亡匈奴,你祖母我母親卻死在了這場戰亂中,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她為了讓我逃跑,故意引開追兵,後來被追兵追上殺死的。”

臧兒頓了一頓,深深嘆了一口氣,眼中無法抑制地流露出綿綿不絕地傷痛、悔恨和無助,即使隔了多年,依舊如毒蛇在她內心盤踞不去。

王娡看著母親,她無法想象一向強悍的母親竟然也有這麽脆弱的時刻,她哭了。

臧兒緩了緩,又說道:“娡兒啊,娘這輩子也忘不了你祖母死去時的情形,她拉著我的手拼盡最後的力氣對我說‘孩子,你要永遠記住娘今天所說的話,日子無論多麽苦多麽難你都要活下去,無論何時何地你都不能有一點點的灰心喪氣,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活出臧氏一族的高貴和不屈!只有你們活得好,娘才沒有白死!’”

王娡漸漸止了哭聲,母親的話一字一字落在耳中,擊打在心坎上,她今日才知道臧氏家族還有這樣一段血淚史,擦擦眼淚問道:“那後來怎麽樣了,母親?”

臧兒也止住眼淚,說道:“你祖母死的時候娘才只有五歲,對於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一夜之間目睹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景象你知道娘當時有多麽恐懼和絕望嗎?

娘那個時候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身上一文錢也沒有,就在街上乞討,遭人冷眼是家常便飯,被人打一頓也是常有的事,即使這樣,也還常常討不到飯吃,娘只好揀別人扔掉的殘羹冷炙充饑,可那些食物不是臭了就是餿了,連狗都不吃,娘因此有幾次差點下利高熱死掉。但娘心裏始終有一個念頭,自己的這條命是你祖母用她的命換來的,如果我就這樣死掉了,就太對不起你的祖母了,娘就是靠著這個信念支撐著,才一次次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後來老天終於可憐娘,娘在梁國的一個表姑托人找到我,本打算要接娘去梁國,娘怕連累表姑就沒去,後來這位表姑又托關系給我安排在長安城一個手工樂坊裏做活,這才得以安身立命,也才有機會認識了你父親,成了家,有了你們。”

臧兒說這些話,眼圈是紅的,情緒是努力地克制著的,可說到傷心處,她仍舊止不住喉間作梗。這樣強悍倔強高傲樂觀的女人,仍無法抑制這段屈辱和摧殘帶來的傷痛,無盡的悲哀仍在緩緩流淌。看得出來,她不願回憶這些經歷,每回想一遍,就好像又在傷口上撒一遍鹽,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了,這種傷痛絲毫沒有減輕一分。

說到最後,臧兒又哭了,幾乎用哀求的口吻說道:“女兒啊,人能活著已經不容易了,活著一切就有希望啊!”

王娡忽然意識到,母親今日的強悍內裏卻是這般虛張聲勢,脆弱不堪,便越發覺得自己不孝,也越發明了母親為何會變成今天這般強勢。

如果不這樣強勢,母親還能如此體面地活到今天嗎?

如果不這樣強勢,她能從傷痛之中走出來嗎?

她試著問自己,如果換做自己,她能活下來嗎,她能如母親這般樂觀地活下來嗎?

無需多問,她心底已有了答案。坐起身來,用手拭去母親臉上的淚水,哭道:“娘,都是女兒不好,又讓您想起這些傷痛,祖母在天有靈,一定會感到很寬慰的,您不是堅強地活下來了嗎,而且活得很好,祖母沒有白死啊!”

臧兒哭道:“好孩子,你知道娘為什麽要跟你說這些嗎?”

王娡點頭道:“女兒都明白,女兒懂得你的良苦用心,您放心,女兒不會輕生的,女兒也一定會好好地活下去,因為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找回我的俗兒,哪怕找一輩子,我也一定要把俗兒找回來!”

臧兒摟住女兒,哭道:“好女兒,這才是娘的好女兒,娘跟你一起找,我們一定能把俗兒找回來的。”

“娘,姐姐,還有我們,咱們全家一起找,一定能找回俗兒的。”說話的正是皃姁和田蚡姐弟倆。

臧兒又摟過她姐弟倆,娘四個緊緊地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連日來壓在家中沈悶的氣息才稍稍緩和了些。

王娡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了無生趣,日日以淚洗面,她強迫自己加食,努力恢覆體力,傷心時也只是偷偷地流會兒淚,決不讓母親、妹妹和弟弟看見。

這日,隨手翻著《詩經》,恰好翻到一篇《凱風》,出嫁之前曾經多次讀過,熟悉的字句從唇齒間流出: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

睍睆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讀著讀著她眼淚流下來了,竹簡上的字竟像活了一樣,一字一字敲在她心頭,敲得她心間一抽一抽地疼痛。她好後悔,後悔當初沒有聽從母親的話,後悔把俗兒帶到世間如此遭罪。

想到俗兒,她又覺得天地茫茫,去哪裏找尋呢,又怎樣去找呢?

此時,忽見母親手攜著一位中年婦人走了進來,熱切地寒暄著,“張姐姐,又有些日子不見您來了,今日可來得巧,鍋裏正燒著山雞參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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