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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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銅鏡中，他仿佛又看到姜婉卿嘴角勾著嘲諷的笑，笑容從她的唇角漸漸蔓延。
那笑似嘲諷，似鄙夷，仿佛在笑他是多麽可悲又可憐。
“宣瑾瑜，我曾說過，我不屬於任何人，我只屬於自己。”
鏡中的她沖他大笑，“你以為你能留住我嗎？”
“哈哈哈……”
“我從未喜歡過你，你就是個冷血無情，弒父奪位的嗜血怪物……沒人有會喜歡一個怪物……”
他好像看到姜婉卿從袖中拿著刀，一刀捅進她的腹中。
鮮血從她的身下蔓延開，她卻大笑著。
宣瑾瑜突然驚醒，大聲地喘息，眼神中滿是驚恐。
他望著空蕩蕩的寢宮，爬起身來，去尋找夢中的那個身影，可偌大清冷寂靜的宮殿裏，只有他一人。
他像發瘋似地將桌案上的所有擺設全都摔在地上，妝匣中的首飾摔了一地，珠串斷裂，珍珠迸落，滾向遠處。
那些首飾都是他平日裏的賞賜，那些釵環首飾，珍珠玉器，她竟然一件都沒帶。
原來她竟早就計劃著要離開，原來她早就打算帶著他們的孩子，永遠離開他。
直到他發現了藏在妝匣裏的那封休書。
他想象著姜婉卿坐在案前，腹中懷著他的孩子，在燈下寫下休書的情景。
直到他看到那句，“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唯願此生不覆相見。”
他將那封休書揉成一團，怒吼道：“姜婉卿，朕告訴你，朕不答應！”
“你休想！”
他說完又吐了血，郝昭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勸道：“太醫囑咐過，您重傷未愈，不可動怒啊，皇上，娘娘已經去了……您請節哀！”
“你住口！她還在，你看……她方才分明還站在那裏，你看她朝朕笑了……”
可空蕩蕩的大殿中，那裏還有姜婉卿的身影，窗外只剩斑駁樹影和積雪消退後，枝頭展露的春意。
“來人，給朕拿酒來！”
“陛下，您傷重未愈，不可飲酒啊！”
宣瑾瑜從小太監手裏奪過酒壺，將一整壺酒都灌進嘴裏，直到他將自己灌醉，醉倒在臥榻上，“郝昭，朕能看見她了……”
“郝昭，朕好想她……”
“郝昭，朕後悔了……”
十天後的洛陽城。
一輛低調的舊馬車緩緩停在一間兩進兩出的宅院前，身穿青色繡竹葉暗紋錦袍，富商打扮的男子邁進這間宅院。
院子不大，卻幹凈整潔，院中種了不少海棠花，雖還未開春，但枝頭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一片生機盎然。
女子閡眼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微風拂動著她頭上的青色發帶，發帶輕舞飛揚，陽光透進窗子，照在她的臉上，令她的本就細膩光滑的肌膚籠在一層淺淺的柔光裏，比初生的嬰孩的肌膚還要嬌嫩，在陽光下，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她看上去是那般的安靜美好，小院也是安靜祥和，歲月靜好。
“柳公子來了。”
沈硯化名柳燁，是當地的一名富商，他原本就出生洛陽，和母親相依為命，後來母親去世，他便輾轉離開了洛陽。
後來他為覆仇，再次回到了這裏開始布局，經營生意，暗中培養可用的人手，只不過他一直都是在暗中經營，將生意都記在永安錢莊掌櫃謝安的名下。
沈硯笑道：“可覺得好些了？”
“嗯，已經好多了。”姜婉卿起身，對沈硯福身行禮，“此番能死裏逃生，多虧了柳公子。”
沈硯握住她的手臂，“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累著自己，再說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沈硯看向她手腕內側被燙傷的疤痕，從袖中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這藥對燙傷有奇效，但你這道傷有些深，只怕以後會留疤。”
她肌膚雪白，膚若凝脂，那道疤痕就宛如白璧生了瑕疵，見到的人都會道一聲可惜。
姜婉卿避開他的觸碰，對他淡淡一笑，“無防。”
能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就像是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重獲新生，又怎會在意這道小小疤痕。
那天在慈恩寺中，她腹痛見紅，以為孩子保不住了，萬念俱灰，又得知宣瑾瑜在寺中布局要殺沈硯和林瀟。
她又不想連累沈硯，將玉簌支出去後，她便將自己關在房中，一心求死，她打翻了燭臺，燭臺點燃了幔帳，很快燒了屋子。
她之所以會放火，一則是不想活了，再則屋子著火必定會產生大量的濃煙，她想用濃煙來示警告知沈硯，慈恩寺裏有埋伏。
而她手腕內側的那道疤，便是打翻了燭臺，燙傷了手腕，燒傷了肌膚留下的疤痕。
她以為自己會葬身火海，是林瀟從屋頂跳下，闖進火海，不顧性命，將已經昏迷的她救了出去。
她因吸入大量濃煙，昏迷了幾日，又因動了胎氣，身體虛弱無法趕路，沈硯並未著急將她送出城去，他們此前一直藏身在京城的某處宅院中。
是沈硯連夜出城，在青城觀外跪了一夜，請得他的師傅慈慧道人出關，慈慧道人為她醫治，這才保住了這個孩子。
後來，胎像漸穩，她的身體也漸漸恢覆，直到三日前，她打扮成有孕的農婦，沈硯連夜送她出城，前往洛陽。
到了洛陽之後，她便住在這間宅院中，這間宅子裏只有一個名叫檀兒的小丫頭和沈硯派來照顧她的李媽媽。
姜婉卿閉門不出，左鄰右舍只知隔壁搬來了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
“林瀟。”
姜婉卿笑看著一身護院裝扮的林瀟，笑道：“見你這身裝扮，我還真不習慣。”
林瀟雖然右腳腳筋被挑斷，但因治療及時，雖然不能讓他的右腿恢覆如初，但卻於行走無礙，今後若能慢慢恢覆，也不會影響他習武，何況林瀟已習得精妙的箭術。
林瀟在她的身邊，她也覺得很安心。
“讓李媽準備幾道菜，柳公子來一趟不易，今夜便留下來用晚飯。”
沈硯匆匆前來，今夜便打算啟程回京城，衛無恙已經攻下洛州，他的最終目的是攻進京城，拿下皇城。
下一次回到洛陽，怕是要在一個月之後了。
姜婉卿從未想過有一天，她真的能逃出宮去，能過上簡單安寧的日子。她在乎的朋友也在，她輕撫著肚子，而她的孩子也在。
歲月靜好，得一隅她便能心滿意足。
唯有一人，洛州一役，江煦下落不明，她始終擔心江煦的安危。
“柳公子可打聽到關於煦哥哥的消息嗎？”
她的心裏始終記掛著江煦，這讓沈硯覺得心裏很是羨慕，此次回京，他便會聯合衛無恙攻進皇城，和宣瑾瑜做個了斷，即便他籌謀已久，但此番回京，其中的兇險也未可知。
倘若他遇到危險，她會不會也像關心江煦那般，為他擔心？
可惜他所有的籌謀都不能對她說出，他的身世，他的遭遇，還有他曾做過的一切都無法對她說出，他甚至因此而憎恨自己。
恨自己只能活在陰影下，如今她已經出宮，已是自由之身，可他始終小心翼翼，就連朝她邁出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他恨自己不如江煦那般光明磊落，甚至不如林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邊。
“你別著急，我此番派出所有人手，定會尋到江煦的下落。”
姜婉卿輕輕撫摸著小腹，那裏孕育著一個小生命，相信過不了多久，她便能感受這個孩子的存在。
“只要一天沒找到煦哥哥，我便不會放棄，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沈硯覷著她的臉色道：“那要是找了江煦呢？你今後有什麽安排嗎？”
姜婉卿笑道：“從前我為覆仇，做了許多不由已心之事，後來又被宣瑾瑜一直拘在宮中，此番出宮，能再得自由，我想出去看看，想看看曾經齊國的山河，想看看這廣闊的天地。”
“就不能留下嗎？”
沈硯其實想說讓她留在他的身邊，但他知自己冒昧，便趕緊改口，“相信江煦定然還在洛州，既然一時半會還沒有他的消息，你便安心留在這裏養好身體，待生下孩子再做打算可好？”
李媽媽跟隨沈硯多年，自柳夫人去世後，她一直在他身邊照顧，知他這麽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孤苦無依，從未對女子動過心，也從未有過成家的打算。
但這一次他帶回來個有身孕的女子回來，李媽媽還以為他想通了，打算娶妻生子，卻沒想到女子不是他的妻，腹中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孩子。
但姜婉卿生得實在太美了，氣度華貴，即便在整個洛陽城裏，只怕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看的女子了，也難怪公子會動心。
得知姜婉卿也是個身世可憐的孤女，既然公子真心喜歡，也不在乎她腹中是別人的孩子，若為他們促成一段姻緣，也讓公子漂泊半生的心找到個歸宿。
她也在旁勸道：“是啊，這婦人生孩子，便是在鬼門關闖上一遭，半點都不能疏忽，有人在身邊照料著，相互照應，若是遇到什麽事兒，娘子也不至於手足無措。如今外面不太平，兵荒馬亂的，娘子怎麽說也要生下孩子在說。”
“好。”姜婉卿點頭答應，“那便能找到煦哥哥，生下孩子再離開。”
“好。”沈硯唇角勾著笑，按耐不住內心的欣喜，“你跟我來，我有話想對你說。”
進了房中，姜婉卿關上門，“你是想告訴我最近宮裏發生的事，想告訴我關於他的消息吧？”
沈硯點了點頭，盡管他其實不想再提起宣瑾瑜，可又想知道姜婉卿內心真實想法，想知道她是否真的放下了，畢竟她腹中的孩子是那個人的，是皇嗣。
沈硯道：“皇上以為你死在那場大火裏，他整整七日不曾上朝，也不理政事，只將自己關在寢宮內，醉酒度日，任何人他都不見。”
“他甚至還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能止疼，也能致幻，卻是慢性毒藥。
姜婉卿心中震驚，她知宣瑾瑜就是個瘋子，可也沒想到他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那日，他胸口中箭，險失性命，昏迷了整整三日，甚至還不讓太醫為他治傷，有一次太醫趁他醉得不醒人事，為他換了藥，他便拔劍差點廢了太醫的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他。更不敢為他換藥療傷。”
姜婉卿笑道：“他性情暴戾，沒有半點悲憫之心。”
沈硯握住她的雙肩，直視她的眼睛，“他作踐自己的身體，糟踐自己的性命，不過是以為你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他喜歡你。”
盡管他極不願對姜婉卿說出這番話，但他卻不想看她逃避，只有拔出了紮在心裏的刺，直面傷口，傷口愈合後，才能徹底放下，她才能從一段情傷中徹底走出去，開始新的生活，接受新的人。
他想她走出來，能看到他的存在，能放下過去，接受自己。
“我知道。”姜婉卿緊咬著唇，“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從接近他，打算覆仇的那一天起，便註定不會喜歡上他。”
更何況也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瘋子吧。
“你看，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心硬如鐵之人。覆仇已經占據了我的生命的全部，亡國公主姜婉卿只為覆仇而活著。”
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姜婉卿自己，但沈硯卻覺得更像是說給他聽的。
他怔怔地看著她，他想從她那裏得到的那個答案，可他什麽也不用問，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沈硯，我終究會離開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她的確心狠，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並斷了他所有走向她的路。
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沈硯沈默了許久，突然笑了，“既然不想再回去，便先在這裏住下來，等生下孩子再說。”
歲月會沖淡一切，也會撫平治愈傷痛，或許她現在死裏逃生，從未想過以後，但他會一直陪著她，守護著她，直到她生下孩子，直到她願意開始新的生活，願意接受他。
“待下次歸來，沈某有話要對你說。”
此番入京兇險，他將那件事有個了結，便打算再為自己爭取一次。
一次站在她身邊，永遠陪著她的機會。
“沈大人，我……”
沈硯將手指放在她的唇上，“我都明白，你什麽也不必說，等我回來。”
姜婉卿見沈硯神色凝重，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衛無恙已破洛州，下一步便要攻打京城，很快就要天下大亂了。
至於沈硯的謀算，想必是與衛無恙攻打京城有關，沈硯救過她，也救過林瀟，她知沈硯不會對她不利，更不會傷她，至於他圖謀之事，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有件事，她一直放在心上，倘若衛無恙攻入皇城，她放心不下的只有宣祁玉。
“有件事想拜托大人，能否請大人得空去星辰宮探望宣祁玉。”
時隔數月，也不知他腿傷到底如何了，宣祁玉是個熱鬧的性子，將他圈禁在宮裏，可不得逼瘋了他。
在宮裏時，她被宣瑾瑜盯得緊，星辰宮中守衛森嚴，她根本無法得見宣祁玉，若是宣瑾瑜知道她去探望宣祁玉，只怕會遷怒於宣祁玉。
宣祁玉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條性命，倘若宣瑾瑜因為她而對宣祁玉再起殺念，便只會害了他。
沈硯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難道你對他？”
姜婉卿答道：“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一個朋友。”
沈硯想問她又將他當成什麽，可還是沒勇氣問出口，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長春宮中，宣瑾瑜歪在榻上，他一腳踢開掉在面前的空杯盞，杯盞發出“哐當”聲響，滾到遠處。
他每天都宿在姜婉卿的寢宮，因為那裏到處都是她的影子，起初，他喝醉了便能看到她，可後來，他的酒量卻越來越好，他沒日沒夜的喝酒，卻無法將自己灌醉，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便開始服用五石散，服下五石散能產生幻覺，他便能觸摸她，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還讓沈硯為他練丹，長期服用丹藥和五石散，能讓他產生幻覺。
白日似夢，似夢也似幻，他甚至感覺自己能觸摸著她，親吻著她，環抱著她，甚至能與她同床共枕。
他放縱自己被欲望和情/欲控制著。
甚至每一次夢醒後，他的褻褲濕了。
這樣的日子，日覆一日，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差。
他怕見陽光，還會流虛汗。
身體越來越消瘦，臉頰深深凹陷，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詔沈硯入內殿，宣瑾瑜急切地問道：“國師，仙丹還未出爐嗎？”
沈硯笑道：“還有三日便能出爐了。”
宣瑾瑜猛地拍向桌案，“沈卿趕緊再添煉丹爐，每日供奉的丹藥增加到三枚。”
沈硯攏袖長揖，“臣遵旨。”
待沈硯出了長春宮，郝昭進來回稟，“陛下，臣已經查明，沈硯曾在十歲入齊，是北榮公主身邊的一名小奴隸，後被養成藥人，聽說藥人的血最是滋養，每隔十日，便放一碗藥人鮮血供皇室服用。”
宣瑾瑜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煩躁起伏的情緒，他長期服用五石散和有毒的丹藥，性子暴躁易怒，內心焦躁不安。
“繼續說。”
宣狗可憐嗎？可以原諒他了嗎？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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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中，他仿佛又看到姜婉卿嘴角勾著嘲諷的笑，笑容從她的唇角漸漸蔓延。
那笑似嘲諷，似鄙夷，仿佛在笑他是多麽可悲又可憐。
“宣瑾瑜，我曾說過，我不屬於任何人，我只屬於自己。”
鏡中的她沖他大笑，“你以為你能留住我嗎？”
“哈哈哈……”
“我從未喜歡過你，你就是個冷血無情，弒父奪位的嗜血怪物……沒人有會喜歡一個怪物……”
他好像看到姜婉卿從袖中拿著刀，一刀捅進她的腹中。
鮮血從她的身下蔓延開，她卻大笑著。
宣瑾瑜突然驚醒，大聲地喘息，眼神中滿是驚恐。
他望著空蕩蕩的寢宮，爬起身來，去尋找夢中的那個身影，可偌大清冷寂靜的宮殿裏，只有他一人。
他像發瘋似地將桌案上的所有擺設全都摔在地上，妝匣中的首飾摔了一地，珠串斷裂，珍珠迸落，滾向遠處。
那些首飾都是他平日裏的賞賜，那些釵環首飾，珍珠玉器，她竟然一件都沒帶。
原來她竟早就計劃著要離開，原來她早就打算帶著他們的孩子，永遠離開他。
直到他發現了藏在妝匣裏的那封休書。
他想象著姜婉卿坐在案前，腹中懷著他的孩子，在燈下寫下休書的情景。
直到他看到那句，“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唯願此生不覆相見。”
他將那封休書揉成一團，怒吼道：“姜婉卿，朕告訴你，朕不答應！”
“你休想！”
他說完又吐了血，郝昭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勸道：“太醫囑咐過，您重傷未愈，不可動怒啊，皇上，娘娘已經去了……您請節哀！”
“你住口！她還在，你看……她方才分明還站在那裏，你看她朝朕笑了……”
可空蕩蕩的大殿中，那裏還有姜婉卿的身影，窗外只剩斑駁樹影和積雪消退後，枝頭展露的春意。
“來人，給朕拿酒來！”
“陛下，您傷重未愈，不可飲酒啊！”
宣瑾瑜從小太監手裏奪過酒壺，將一整壺酒都灌進嘴裏，直到他將自己灌醉，醉倒在臥榻上，“郝昭，朕能看見她了……”
“郝昭，朕好想她……”
“郝昭，朕後悔了……”
十天後的洛陽城。
一輛低調的舊馬車緩緩停在一間兩進兩出的宅院前，身穿青色繡竹葉暗紋錦袍，富商打扮的男子邁進這間宅院。
院子不大，卻幹凈整潔，院中種了不少海棠花，雖還未開春，但枝頭已經抽出了嫩綠的新芽，一片生機盎然。
女子閡眼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微風拂動著她頭上的青色發帶，發帶輕舞飛揚，陽光透進窗子，照在她的臉上，令她的本就細膩光滑的肌膚籠在一層淺淺的柔光裏，比初生的嬰孩的肌膚還要嬌嫩，在陽光下，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絨毛。
她看上去是那般的安靜美好，小院也是安靜祥和，歲月靜好。
“柳公子來了。”
沈硯化名柳燁，是當地的一名富商，他原本就出生洛陽，和母親相依為命，後來母親去世，他便輾轉離開了洛陽。
後來他為覆仇，再次回到了這裏開始布局，經營生意，暗中培養可用的人手，只不過他一直都是在暗中經營，將生意都記在永安錢莊掌櫃謝安的名下。
沈硯笑道：“可覺得好些了？”
“嗯，已經好多了。”姜婉卿起身，對沈硯福身行禮，“此番能死裏逃生，多虧了柳公子。”
沈硯握住她的手臂，“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累著自己，再說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沈硯看向她手腕內側被燙傷的疤痕，從袖中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這藥對燙傷有奇效，但你這道傷有些深，只怕以後會留疤。”
她肌膚雪白，膚若凝脂，那道疤痕就宛如白璧生了瑕疵，見到的人都會道一聲可惜。
姜婉卿避開他的觸碰，對他淡淡一笑，“無防。”
能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就像是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重獲新生，又怎會在意這道小小疤痕。
那天在慈恩寺中，她腹痛見紅，以為孩子保不住了，萬念俱灰，又得知宣瑾瑜在寺中布局要殺沈硯和林瀟。
她又不想連累沈硯，將玉簌支出去後，她便將自己關在房中，一心求死，她打翻了燭臺，燭臺點燃了幔帳，很快燒了屋子。
她之所以會放火，一則是不想活了，再則屋子著火必定會產生大量的濃煙，她想用濃煙來示警告知沈硯，慈恩寺裏有埋伏。
而她手腕內側的那道疤，便是打翻了燭臺，燙傷了手腕，燒傷了肌膚留下的疤痕。
她以為自己會葬身火海，是林瀟從屋頂跳下，闖進火海，不顧性命，將已經昏迷的她救了出去。
她因吸入大量濃煙，昏迷了幾日，又因動了胎氣，身體虛弱無法趕路，沈硯並未著急將她送出城去，他們此前一直藏身在京城的某處宅院中。
是沈硯連夜出城，在青城觀外跪了一夜，請得他的師傅慈慧道人出關，慈慧道人為她醫治，這才保住了這個孩子。
後來，胎像漸穩，她的身體也漸漸恢覆，直到三日前，她打扮成有孕的農婦，沈硯連夜送她出城，前往洛陽。
到了洛陽之後，她便住在這間宅院中，這間宅子裏只有一個名叫檀兒的小丫頭和沈硯派來照顧她的李媽媽。
姜婉卿閉門不出，左鄰右舍只知隔壁搬來了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
“林瀟。”
姜婉卿笑看著一身護院裝扮的林瀟，笑道：“見你這身裝扮，我還真不習慣。”
林瀟雖然右腳腳筋被挑斷，但因治療及時，雖然不能讓他的右腿恢覆如初，但卻於行走無礙，今後若能慢慢恢覆，也不會影響他習武，何況林瀟已習得精妙的箭術。
林瀟在她的身邊，她也覺得很安心。
“讓李媽準備幾道菜，柳公子來一趟不易，今夜便留下來用晚飯。”
沈硯匆匆前來，今夜便打算啟程回京城，衛無恙已經攻下洛州，他的最終目的是攻進京城，拿下皇城。
下一次回到洛陽，怕是要在一個月之後了。
姜婉卿從未想過有一天，她真的能逃出宮去，能過上簡單安寧的日子。她在乎的朋友也在，她輕撫著肚子，而她的孩子也在。
歲月靜好，得一隅她便能心滿意足。
唯有一人，洛州一役，江煦下落不明，她始終擔心江煦的安危。
“柳公子可打聽到關於煦哥哥的消息嗎？”
她的心裏始終記掛著江煦，這讓沈硯覺得心裏很是羨慕，此次回京，他便會聯合衛無恙攻進皇城，和宣瑾瑜做個了斷，即便他籌謀已久，但此番回京，其中的兇險也未可知。
倘若他遇到危險，她會不會也像關心江煦那般，為他擔心？
可惜他所有的籌謀都不能對她說出，他的身世，他的遭遇，還有他曾做過的一切都無法對她說出，他甚至因此而憎恨自己。
恨自己只能活在陰影下，如今她已經出宮，已是自由之身，可他始終小心翼翼，就連朝她邁出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他恨自己不如江煦那般光明磊落，甚至不如林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身邊。
“你別著急，我此番派出所有人手，定會尋到江煦的下落。”
姜婉卿輕輕撫摸著小腹，那裏孕育著一個小生命，相信過不了多久，她便能感受這個孩子的存在。
“只要一天沒找到煦哥哥，我便不會放棄，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沈硯覷著她的臉色道：“那要是找了江煦呢？你今後有什麽安排嗎？”
姜婉卿笑道：“從前我為覆仇，做了許多不由已心之事，後來又被宣瑾瑜一直拘在宮中，此番出宮，能再得自由，我想出去看看，想看看曾經齊國的山河，想看看這廣闊的天地。”
“就不能留下嗎？”
沈硯其實想說讓她留在他的身邊，但他知自己冒昧，便趕緊改口，“相信江煦定然還在洛州，既然一時半會還沒有他的消息，你便安心留在這裏養好身體，待生下孩子再做打算可好？”
李媽媽跟隨沈硯多年，自柳夫人去世後，她一直在他身邊照顧，知他這麽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孤苦無依，從未對女子動過心，也從未有過成家的打算。
但這一次他帶回來個有身孕的女子回來，李媽媽還以為他想通了，打算娶妻生子，卻沒想到女子不是他的妻，腹中的孩子也不是他的孩子。
但姜婉卿生得實在太美了，氣度華貴，即便在整個洛陽城裏，只怕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看的女子了，也難怪公子會動心。
得知姜婉卿也是個身世可憐的孤女，既然公子真心喜歡，也不在乎她腹中是別人的孩子，若為他們促成一段姻緣，也讓公子漂泊半生的心找到個歸宿。
她也在旁勸道：“是啊，這婦人生孩子，便是在鬼門關闖上一遭，半點都不能疏忽，有人在身邊照料著，相互照應，若是遇到什麽事兒，娘子也不至於手足無措。如今外面不太平，兵荒馬亂的，娘子怎麽說也要生下孩子在說。”
“好。”姜婉卿點頭答應，“那便能找到煦哥哥，生下孩子再離開。”
“好。”沈硯唇角勾著笑，按耐不住內心的欣喜，“你跟我來，我有話想對你說。”
進了房中，姜婉卿關上門，“你是想告訴我最近宮裏發生的事，想告訴我關於他的消息吧？”
沈硯點了點頭，盡管他其實不想再提起宣瑾瑜，可又想知道姜婉卿內心真實想法，想知道她是否真的放下了，畢竟她腹中的孩子是那個人的，是皇嗣。
沈硯道：“皇上以為你死在那場大火裏，他整整七日不曾上朝，也不理政事，只將自己關在寢宮內，醉酒度日，任何人他都不見。”
“他甚至還服用五石散。”
五石散能止疼，也能致幻，卻是慢性毒藥。
姜婉卿心中震驚，她知宣瑾瑜就是個瘋子，可也沒想到他竟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那日，他胸口中箭，險失性命，昏迷了整整三日，甚至還不讓太醫為他治傷，有一次太醫趁他醉得不醒人事，為他換了藥，他便拔劍差點廢了太醫的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他。更不敢為他換藥療傷。”
姜婉卿笑道：“他性情暴戾，沒有半點悲憫之心。”
沈硯握住她的雙肩，直視她的眼睛，“他作踐自己的身體，糟踐自己的性命，不過是以為你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他喜歡你。”
盡管他極不願對姜婉卿說出這番話，但他卻不想看她逃避，只有拔出了紮在心裏的刺，直面傷口，傷口愈合後，才能徹底放下，她才能從一段情傷中徹底走出去，開始新的生活，接受新的人。
他想她走出來，能看到他的存在，能放下過去，接受自己。
“我知道。”姜婉卿緊咬著唇，“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從接近他，打算覆仇的那一天起，便註定不會喜歡上他。”
更何況也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瘋子吧。
“你看，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心硬如鐵之人。覆仇已經占據了我的生命的全部，亡國公主姜婉卿只為覆仇而活著。”
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姜婉卿自己，但沈硯卻覺得更像是說給他聽的。
他怔怔地看著她，他想從她那裏得到的那個答案，可他什麽也不用問，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沈硯，我終究會離開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她的確心狠，她猜到了他的心思，並斷了他所有走向她的路。
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沈硯沈默了許久，突然笑了，“既然不想再回去，便先在這裏住下來，等生下孩子再說。”
歲月會沖淡一切，也會撫平治愈傷痛，或許她現在死裏逃生，從未想過以後，但他會一直陪著她，守護著她，直到她生下孩子，直到她願意開始新的生活，願意接受他。
“待下次歸來，沈某有話要對你說。”
此番入京兇險，他將那件事有個了結，便打算再為自己爭取一次。
一次站在她身邊，永遠陪著她的機會。
“沈大人，我……”
沈硯將手指放在她的唇上，“我都明白，你什麽也不必說，等我回來。”
姜婉卿見沈硯神色凝重，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衛無恙已破洛州，下一步便要攻打京城，很快就要天下大亂了。
至於沈硯的謀算，想必是與衛無恙攻打京城有關，沈硯救過她，也救過林瀟，她知沈硯不會對她不利，更不會傷她，至於他圖謀之事，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有件事，她一直放在心上，倘若衛無恙攻入皇城，她放心不下的只有宣祁玉。
“有件事想拜托大人，能否請大人得空去星辰宮探望宣祁玉。”
時隔數月，也不知他腿傷到底如何了，宣祁玉是個熱鬧的性子，將他圈禁在宮裏，可不得逼瘋了他。
在宮裏時，她被宣瑾瑜盯得緊，星辰宮中守衛森嚴，她根本無法得見宣祁玉，若是宣瑾瑜知道她去探望宣祁玉，只怕會遷怒於宣祁玉。
宣祁玉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條性命，倘若宣瑾瑜因為她而對宣祁玉再起殺念，便只會害了他。
沈硯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難道你對他？”
姜婉卿答道：“他是對我很重要的一個朋友。”
沈硯想問她又將他當成什麽，可還是沒勇氣問出口，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長春宮中，宣瑾瑜歪在榻上，他一腳踢開掉在面前的空杯盞，杯盞發出“哐當”聲響，滾到遠處。
他每天都宿在姜婉卿的寢宮，因為那裏到處都是她的影子，起初，他喝醉了便能看到她，可後來，他的酒量卻越來越好，他沒日沒夜的喝酒，卻無法將自己灌醉，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便開始服用五石散，服下五石散能產生幻覺，他便能觸摸她，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還讓沈硯為他練丹，長期服用丹藥和五石散，能讓他產生幻覺。
白日似夢，似夢也似幻，他甚至感覺自己能觸摸著她，親吻著她，環抱著她，甚至能與她同床共枕。
他放縱自己被欲望和情/欲控制著。
甚至每一次夢醒後，他的褻褲濕了。
這樣的日子，日覆一日，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差。
他怕見陽光，還會流虛汗。
身體越來越消瘦，臉頰深深凹陷，看上去憔悴不堪。
他詔沈硯入內殿，宣瑾瑜急切地問道：“國師，仙丹還未出爐嗎？”
沈硯笑道：“還有三日便能出爐了。”
宣瑾瑜猛地拍向桌案，“沈卿趕緊再添煉丹爐，每日供奉的丹藥增加到三枚。”
沈硯攏袖長揖，“臣遵旨。”
待沈硯出了長春宮，郝昭進來回稟，“陛下，臣已經查明，沈硯曾在十歲入齊，是北榮公主身邊的一名小奴隸，後被養成藥人，聽說藥人的血最是滋養，每隔十日，便放一碗藥人鮮血供皇室服用。”
宣瑾瑜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煩躁起伏的情緒，他長期服用五石散和有毒的丹藥，性子暴躁易怒，內心焦躁不安。
“繼續說。”
宣狗可憐嗎？可以原諒他了嗎？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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