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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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道:“她是因你而死, 她的孩子和你同年同月生,因你害死了她的娘親,她小小年紀就無父無母了。”

小七楞了一下, 旋即道:“她沒有父母, 難道也沒有哥哥姐姐, 叔叔伯伯嗎?”

我無奈道:“沒有,她什麽都沒有了, 你害死了她娘, 留她一個人孤苦無依, 她就連飯都吃不上了。”

小七卻道:“飯有什麽好吃的,不吃飯大不了吃菜,還可以吃糕點。”

我嘆了口氣,返回屋裏, 耐心地同她解釋:“她沒有錢, 拿什麽買菜,買糕點?”

小七道:“她爹娘不給她錢嗎?”

“她爹娘死了。”我頓了頓, 補充道, “被你害死了。”

小七頓時陷入沈默。

我留她一個人在屋內反省, 就離開了, 本想回到院裏,但我這幾日心情浮躁, 總是輾轉難眠,走著走著, 竟不由自主地來到了浣衣坊。

浣衣坊有專門的下人房, 一個小院就建了十幾間房, 屋中有一張炕床和一張桌子,挺簡陋的。

我發現啞女那間屋子還亮著燈, 便上去敲門。

啞女開了門,見是我,立即關門。我不解,過了一會,她再來開門時,臉上多了個黑色面紗。

我打趣道:“我可是不配看你的臉?”

她垂下了頭。

我見她個子小小的,忍不住揉揉她的腦袋。我好似把這裏當成了自己家,未經她同意就徑直走了進去,拉開桌子旁邊那張陳腐老舊,搖搖晃晃凳子坐下來。

“啪嗒”一聲,凳子腿斷了,我摔了下來。

啞女忙不疊過來扶我,讓我坐另一條凳子,那條凳子的年紀看起來比我還要大,我有些不敢坐,同她玩笑道:“你是不是也要我的屁股和你的一樣?”

她慌忙擺手,因著屋裏只有兩條板凳,不坐凳,就只能坐炕上了。於是她看向後面的炕床,許是怕我嫌棄,沒敢主動請我過去。

我自個大搖大擺地過去坐了,她見狀,眼睛彎了彎,扭扭捏捏地跟過來。

我道:“我弄壞了你的凳子,明日賠你一條。”

她又沖我擺手。

我道:“屋裏沒有凳子,往後你姨娘們來了坐哪?”那些幫過她的女工,我姑且把她們當成她的幹姨娘。

我這麽說,她便應允了。

我又問:“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剛問完,我餘光便瞧見床角放著一個竹籮,裏面有針線和繡布,亮起的燭燈又是朝著針線,就曉得了,“你會刺繡?”

她點頭,又搖頭。

我拿起來看了看,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塊手帕子,針腳歪歪扭扭,亂七八糟,看不出繡的什麽,應該是初學。

我昧著良心道:“繡的不錯。”

她面紗底下的臉許是紅了,不過我看不出來。

她這屋裏著實簡陋,沒什麽有趣的物事,她又不能陪我聊天,我倆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對坐了很長時間,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我找了話題,說教她刺繡。

我對著燭燈勾線,她便安靜地坐在旁邊看。那只僅存的凳子已經很不穩了,她坐的非常小心,且她臀部的傷還沒好,也就沒怎麽挨著凳子。

我恐她摔下來,隨意勾了幾下,就說眼睛疼,想明日再過來弄。

她聞言立馬站起來,將手伸過來,我身子下意識後傾,卻見她把手搭在我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替我揉著。

我怔了怔,閉上眼睛,被她揉的十分舒適。我惦著她身上有傷,想讓她早點休息,剛要開口,只覺得右邊臉頰一熱,她隔著面紗親了我一下。

我一楞,慍道:“你做什麽?”

她見我發怒也慌了,發出那種粗糙的,含糊不清的聲音來,似乎想向我道歉。

我也意識到自己太兇了,兀自收起了怒容,不過我臨走前踢壞了她另一條凳子,又將她的桌子也推斷了。

她被我嚇的躲在了炕床上。

翌日,我去家具店買了一套新的桌椅,讓人送過來,選的是普通的榆木,若送太好的桌面,對她來說恐不是什麽好事。

我一來,她就急急跑到我面前手舞足蹈,向我鞠躬,又塞給我一張紙條。

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我心一軟,道:“我沒有生氣。”

我只是感到不自在,除了楚思,沒人敢這麽對我。

她小心翼翼打量我的臉色,我沖她一笑,她這才信了我的話。

一套桌椅有四條板凳,我對她說:“桌椅是我賠你的,多出來那兩條板凳是我的,寄放在你這裏,我日後會常來。”

她炯炯有神地望著我,眼睫又是一彎。她容貌雖然不大好看,那雙眼睛卻生的十分好,黝黑,明亮有神,要是忽略掉眼角那個胎記,這般看起來,也是個妥妥的美人坯子。

木匠走後,我繼續教她昨晚沒繡完的刺繡,又將帶來的軟墊鋪在炕上,那墊子四周塞滿了棉花,中間卻是空的,是我昨晚連夜縫制的,對她的傷有益。

她起先還不太敢收,我嚴明那是我自個做的,不花錢,她才勉為其難收下。她收了墊子,卻只是抱在懷裏。

我道:“那是給你坐的。”

她搖搖頭,不願坐。

我嚴肅道:“要麽坐墊子上,要麽趴著,你選。”

她這才弱弱地將墊子放下,坐在上面。

我笑道:“這才乖。”

我倆在屋裏刺繡,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她想起府裏還有衣裳沒洗,讓我在屋裏等等她,她洗衣裳去了。

我在暗處看她,她洗的十分吃力,那根棒槌比她的胳膊還要粗,她用兩只手捶打,也顯得十分吃力。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唉......”

我歪頭看去,見平日與她要好的女工不知何時到了我身邊,她手裏還拎著一個臟衣簍子,就站在那同我說起話來,“這孩子可憐啊......”

她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也不管我是不是樂意聽,不過這會兒我倒是想了解一下啞女的過去。

“她娘懷孕不久,她那死鬼爹就因為欠了賭債被人打死了,家裏的東西連同房子都被人拿走抵債了,她娘當年快臨盆的時候也是這樣,就在那洗衣裳,羊水破了都還在洗。”

我問:“她臉上的疤是怎麽回事?”

她道:“那個啊......七小姐滿月那天,家裏來了很多客人,堂屋那邊的竈臺不夠使,來我們這邊借竈臺,她那時候也剛滿月,沒人帶,她娘親背著她在裏面幫忙燒菜,被一個粗手粗腳的漢子拿柴火給燙了,唉......得虧沒燙到眼睛,不然這輩子就......”

我皺眉道:“竈底那麽深,為何會被柴火燙到?”

她道:“當時裏面冒煙冒的厲害,那漢子把受潮了的柴火取出來,煙迷了他眼睛,他沒看到,不慎燙的。說來也氣人,事後那漢子死活不願意賠錢,官府也不樂意管這小事,後來就賠了一副藥錢了事。”

我看向啞女,道:“即便賠錢了,又有何用,她一輩子都毀了。”她想起啞女在自己面前那自卑的不敢見人的眼神,心裏莫名感到酸楚。

“那也比不賠好啊,起碼還能補貼一點,那漢子也是看她們孤兒寡母的,家裏沒男人,才敢這麽囂張。”她連連嘖聲,說的眼睛都紅了,“可憐吶,真是可憐,臉傷了也就罷了,沒過幾個月,嗓子又啞了,長到十來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她娘又出事了,她自個肯定是拿不出嫁妝,你說以後誰家肯要她......”

我又問:“她的嗓子是怎麽啞的?”

她神秘兮兮地說:“都說是中邪了,就臉傷了幾個月後,好像是快一歲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天天哭天天哭,怎麽哄都哄不住,活活把嗓子給哭啞了,帶去看過大夫,大夫又說沒事,過了幾日,哎,不哭了,大家夥都以為沒事了,沒成想,此後這孩子就再也沒有出過聲了,到了四歲那年,還是沒見她說過話,她娘才覺出不對勁來。”

我的心顫了顫,臉色有些發白。我萬萬沒想到,竟是我害了她。

我此生行得端,坐的正,從未如此虧欠過一個人,替小七虧欠,也替我自己虧欠,當年若非我有私心,代她娘去照顧她,她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變成這樣,她的臉也間接是因為小七而傷,她娘的死......

我的心沈沈的,讓我無法入睡。

隔日,我私下找到了與我交談的女工,給了她一些銀子,讓她分給其他工人,要她們分走啞女每日定量需要清洗的衣物,只給她留下少量,如此,多洗的那些錢,就由我這邊出。

我又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往她屋裏添置東西,我每弄臟她一身衣裳,便買一身新的賠給她,次數多了,她便也看出來了,她性子倔,不想白要我的東西,便跑來我的院子,死活要幫我洗衣裳。她沒上過學堂,娘親也不是個有學識的,唯一能教給她的也只有洗衣裳這項本領,除了洗衣裳,她沒什麽可以報答我。

好在我的衣裳輕薄,日後我便穿的再輕薄一些吧。

沒過幾天,我又聽工人說,她被叫到堂屋那邊伺候了,我不大高興地問小七是不是又想挨打了,小七說:“你不是說她沒錢買菜嗎,她來伺候我,我賞她銀子,不好嗎?”

“真的?”我將信將疑,莫非那日她當真反省去了?不過這倒是件好事,在小七身邊伺候,我也能時時看見她,且小姐身邊伺候的丫鬟沒什麽重活,吃的也比浣衣坊那邊好,再者快入冬了,冬日的水跟摻了冰塊似的燒肉,她還那麽小,著實不適合幹這個。

小七道:“當然是真的,我可是好心好意,她長的這麽醜,你以為我想天天看到她?”

小七說這話時,啞女就在旁邊,她腦袋垂的低低的,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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