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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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我一氣之下將小七拉到內室, 沈聲道:“你小小年紀言辭怎的如此刻薄,你這幾日究竟反思了沒有?”

小七很不服氣地沖我道:“我怎麽刻薄了,她本來就唔唔唔……”

我捂住她的嘴, 眼神警告她小聲說話, 她拉下我的手, 氣鼓鼓地捏緊拳頭,被我瞪了回去, “你生的好看那是你爹娘、你祖宗的功勞, 你有甚麽好得意的?”

她道:“那也是我有一個好爹娘, 好祖宗,我為何不能得意?”

我扶額,為自己從前沒有好好教育她感到懊悔不已,“你得意歸得意, 不可再口出惡言!”

她說:“你又不是我爹, 管的那麽寬。”

我無言以對,這一世我的確沒有立場管她, 她什麽都不知道, 在她眼裏我或許一直是個多管閑事的顛婦罷了。

此後她們兩個相處的倒也不算太壞, 可我每每看到啞女那卑躬屈膝的模樣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轉而想到她是奴籍,這些本就是她分內之事, 也不好插手多說什麽。因我替啞女辯護的越多,小七對啞女就會生出敵意, 這並非是好事。她能夠留在賈家, 也總比一個人在外面漂泊流浪要好的太多, 我幫她或許才是害了她。

黑間我過來看望小七,見小七拿著一本書臥在榻上, 身邊兩位婢女伺候著,一位手裏端著瓜果點心,另一位在旁扇風,而她腳下有水流聲,我看了過去,原來底下還有一位婢女在替她洗腳。

洗腳的婢女身材太過消瘦,又是半跪在地上,不容易被瞧見,我瞧那婢女左臉有塊疤痕,認出她是啞女,不過她今日沒有帶面紗。

小七見我來了,也十分隨性,讓我自個找地兒坐。我瞧見書上的封皮《花墻柳》,瞧書名就知道是民間哪個書生寫的話本子。

我上前將書奪來,小七情急之下站了起來,一腳踩在盆裏,洗腳水濺了啞女一臉。我連忙彎腰用袖口替啞女擦拭,小七趁機從我手裏搶走話本,見我對一個婢女如此貼心,不滿道:“一個下人而已,至於嗎?”

我問她:“腳洗好了沒有?”

她的腳已經泡到發白,顯然洗的差不多了,可她卻往榻上一坐,“沒有,繼續洗。”說著把腳重重地往盆裏一放,洗腳水又濺了啞女一身。

她見狀哈哈大笑起來,仿佛看到別人的窘態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

啞女也只是隨意抹了把臉,就彎腰繼續洗。

這時,她沖身邊的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解開腰間的錢袋,從裏面摸出一把銅子,丟在洗腳盆裏,“這是小姐賞你的,謝恩吧。”

啞女面不改色地伸進盆裏,將銅子一個個撿起來,對小七磕頭謝恩。

小七打了個哈欠道:“行了,都出去吧,我要睡了。”

啞女替她將腳擦幹,端著洗腳盆退出去了,始終沒有看我一眼。

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生,啞女除了默默承受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我想找小七談談,讓她莫要如此苛待她,可小七的做法似乎也沒什麽錯,她雖然待啞女並不算好,可該給的錢半點都沒少,要知道任何一個皇權富貴家裏,動輒要下人性命的事時時都在發生,那些奴才們也只能逆來順受,他們的背是駝著的,腰身也從未直起過。他們能這麽做,小七自然也可以,要怪也只能怪她們二人命運不同。

我憂思滿懷,只能坐在屋檐上飲酒。

我對啞女的愧疚一日多過一日,一方面是因為我沒有一個兩全的方法來改變她目前的處境;另一方面,則是我對小七的偏愛。

啞女的處境並非是我造成的,也不是小七,而是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這些苦都是她生來就註定要吃的,因為她生來就是奴籍,這是她的命。

可若……她才是楚思呢,我還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嗎?當然不會,我會帶她離開。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我的私心罷了。

又過了三年,兩個姑娘都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小七也越發生的亭亭玉立,眉眼也像極了楚思,舉手投足之間全是楚思的影子。而啞女,依舊是個那個不會說話的啞女,他們都喚她啞娘。

短短三年,我看到了賈家從鼎盛時期到迅速衰落的整個過程。

武宗皇帝高齊常年對北境發動戰爭,軍資消耗巨大,再加上各項土木,水利工程的建設,以及高位者的各種揮霍,大新國庫早就空了。

國庫一空,統治者自然就將目標對準了老百姓,各種苛捐雜稅層出不窮,但百姓身上那三兩肉能割出什麽,因此,賈富貴這種愛拔尖出頭的暴發戶就成了統治者的第一目標人選。

賈富貴是朝廷養了十幾年的韭菜,如今時機一到,就可以開割了。

賈富貴祖上是摸金的,因為刨人祖墳這種缺德事幹多了,死兒子又死女兒,為了保住所剩不多的兒女,在賈小七出生那年,賈家就放棄了倒鬥這門生意,改從商。

十幾年來,賈家的絲綢、鹽鐵、茶葉、房地這些產業遍布大江南北,從揚州首富變成了整個江南的霸主。

成就賈富貴這頭站在風口浪尖上的豬,除了十幾年前江南一代的時局外,還有朝廷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功勞,這正如我前面所說的,賈富貴是朝廷養了十幾年的韭菜。

如今國庫空虛,賈富貴這顆韭菜就應發揮出其最大的作用。朝廷開始壟斷鹽鐵、絲綢,和土地的開發和買賣,普通商人不得私下制鹽,制鐵,否則一律判處斬刑;絲綢可以賣,但價格不能低於朝廷,土地只能租用,不得用於買賣。

因此,賈富貴這個江南最大的鹽商就被抓去喝了幾次茶,再深刻地教育了一頓,還收回了他那座七進七出的大宅子。

賈家一家老小被迫搬進了二進式的院裏,甫一搬進這個院子,賈夫人同幾個小妾,叔叔伯伯們差點瘋了,他們享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哪裏住過這麽小的房子,要是只住一家還能湊活,可賈家沒有分家,一大家子的人都住在一塊,必然是擁擠的。

如今生意已然是做不成了,賈家在揚州只剩下幾間鋪子,一年到頭也產不出多少收益,養不活這麽一大家子的人,於是賈二叔就提議讓賈富貴重操舊業。

我得到這個消息難免擔心小七會不會被卷入其中,下墓是個危險活,古墓裏面,特別是以前的皇家陵墓,裏面機關重重,我自不會讓小七去幹這種行當。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消息,又是一個令我心痛的消息傳來。

賈家讓小七同現任揚州首富柳老爺家的二公子訂親了。

這件事是小七告訴我的,她那日歡歡喜喜地跑來告訴我,她訂親了,我腦子嗡嗡的,很長時間沒緩過來。

“你……說什麽?”我不大願意相信這件事。

“爹爹許我同柳二哥哥訂親了。”她臉上堆滿了笑容,很高興地在同我分享這件喜事,不過我恐是要掃她的興了。

我興致寡淡地“哦”了聲。

她不大高興地道:“‘哦’是什麽意思,你不為我高興嗎?”

我不曉得她是什麽時候跟“柳二哥哥”好上的,只是有段時間見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那裏傻笑,也不曉得在笑什麽,現在我算是明白了。

原是有心上人了啊……

我從未想過她會喜歡上別人,我理所當然地以為她長大以後仍會喜歡我,和我在一起,所以也從未在這方面懷疑過,而今我才發覺,我好像錯了,她早已不是我心中的那個楚思了。

“說話啊,你不為我高興嗎?”她見我發呆,推了推我。

我冷漠地說:“我高興什麽,又不是我定親。”

她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盯了我一陣,說:“你好奇怪……”

我不大想同她說話。

“我小時候你是這模樣,我現在長大了,你還是這模樣,我娘親眼角都生出紋了,你為何沒有?”

我道:“我不知道。”

她問:“你成親了嗎?”

我道:“成了。”

她問:“我怎麽從來都沒見過你丈夫?”

我道:“她……她看上別人了。”

她同情地望著我:“你好可憐。”

我和小七的對話都被一旁的啞娘聽去了,三年過去,小七也失去了逗弄啞娘的樂趣,她現在感興趣的是她的柳二哥哥,因此,有時也會找啞娘給她出謀劃策,可惜啞娘口不能言,幫不了她。

此後,我日日看著小七同柳二郎在廊下幽會,看著他們你儂我儂,濃情蜜意,非但不敢上前阻止,反倒不爭氣地躲了起來。

我怕小七今世的命定之人不是我,那我前去阻止,豈不是害了她。我躲到了啞娘房裏,一整日都無精打采,腦子裏全是楚思倚在別人懷裏的畫面,我都快瘋了。

啞娘給我看她寫的字,我時常教她寫字畫畫,昨日她的字看起來還是歪歪扭扭的,僅一夜之間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筆鋒淩厲,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不過我只是略微掃了一眼,沒有放在心上,我此刻沒有心情教她讀書練字。

她卻堅持將宣紙遞到我眼前,非要我看不可,我有些不耐煩地推開,“你別煩我了。”

我極少對她不耐煩,前幾次是因為小七,這次不例外也是。

她失望地將宣紙收了起來,又端來竹籮,央著我教她刺繡。我更加不耐煩,冷聲道:“我讓你別煩我,你聽不懂嗎?”

她眼裏霧氣騰騰,委屈地望著我。

“對不起。”我同她道歉,便離開了此處。

柳二郎被宴請到賈府,我聽賈富貴說等小七年滿十六及笄,便安排兩人成婚,席上所有人包括小七,都沒有異議。

我當晚離開了賈府,獨自一人傷心欲絕地回到古墓。我想我太懦弱了,我竟懦弱至此,我等了這麽多年,難不成真就這樣放棄了嗎。

我想到強取豪奪,先殺柳二郎,再將她擄來古墓,讓她永生永世都只能留在我身邊。我為自己這個想法感到吃驚,此刻,我才明白,或許我回到古墓才是最好的選擇,否則,當我開始手染鮮血,就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在古墓裏呆了一年零六個月,我是算著日子的,離她及笄還有四個月,時間越近我的心就越亂,我究竟要不要去阻止這場婚事,我若去了,結果就只有帶她私奔這一條路,莫說她自個願不願意,要她離開她的父母,她所有的親人朋友,只為了滿足我的一己私欲,也太自私了。

我又去了趟荊州,找到了那名神算子,十幾年過去,神算子也同我一樣,絲毫都沒有老去,我便更加堅信荊州百姓的傳言,此人是個神仙。

可神算子只說讓我去投胎,我再不投胎,大禍臨頭。這話他五年前也同我說過,我沒當回事,這次,我依然沒當回事。

我說:“既然我遲早會大禍臨頭,在大禍來臨之前,我還是想法爭取一下我想要的吧。”

我知賈富貴要的是什麽,他不過是想巴結柳信,這個繼他之後的第二個揚州首富,從他那裏撈到一點好處。

柳家同賈家一樣,也是幹倒鬥的,他把小七嫁過去,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柳家可以用錢收買賈富貴,我也可以,我墓裏的陪葬品多不勝數,且都是六百多年前的古物,單每樣拎出來都價值不菲,就是當年鼎盛時期的賈家也無法和我的財力相提並論。我就要用這些錢財換回我心愛之人。

我忘了自己當初還怨怪賈富貴不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這才惹來了災禍。我失了分寸,將我的底牌全部亮出來,也給我招來了滅頂的災禍。

我回到了賈府,我以為一年多沒見,她對我會有所思念,沒想到,絲毫沒有,因為她也正為自己的事情焦頭爛額,根本沒功夫想到我,就像我陷入自己的煩惱之中,沒工夫搭理啞娘一般。

原來這一年多發生了許多事,柳二郎在一次倒鬥中傷了命根子,從此不能人道,賈富貴是極重子嗣的人,不允許女兒嫁給一個不能生育的“廢人”,因此向柳家提出退婚。

我得到這個消息忍不住幸災樂禍,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內心的喜悅實在是無法控制,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住的。

小七此刻的心情就像我當初那樣,無精打采,我一面幸災樂禍一面生悶氣,她對那柳二郎如此上心,即使對方不能人道,她依然不離不棄,我心裏著實不舒服。

柳家非但不肯退婚,還獅子大開口要賈家賠償一筆巨款,只因柳二郎是和賈來財等人一起下墓,才不慎受了重傷,這個節骨眼上賈府又來退婚,實在是說不過去。賈富貴是個愛面子的,生怕這件事傳出去於他的名聲有損,只得答應賠柳家一筆錢,這才了事。

現在的賈家可以說是油盡燈枯了,再也不覆當年。小七從小到大都沒挨過窮,我自然也不舍得她吃苦,便將我墓裏有陪葬品這件事告訴了她,讓她不必擔心。

我在小七房裏安慰了她幾日,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事,我問小七:“啞娘這幾日怎麽都不在,她不是一直在你房裏伺候嗎?”

小七道:“你是說那個啞巴?她死了。”

我頓時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小七道:“她死了啊,一年多前就死了,好像是得了什麽病吧,整日臥床不起,有天屋裏傳出臭味,下人進去一看,才發現已經死了很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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