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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長夏永不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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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長夏永不雕零

自從段棠梨懷孕,顧翊好像又回到了哄她回繁花盛苑時的狀態,問盡身邊所有人關於如何孕婦保養的問題。

他先是找了大哥顧千澍,問過幾回孕婦飲食上的註意事項。顧千澍雖然覺得自己不是最佳的回答人選,但還是憑借自身作為醫生兼父親的一般經驗答覆了他。

直到有天晚上,段棠梨孕吐不止,顧翊還是習慣性找大哥。

顧千澍終於忍不住告訴他:“你有沒有想過,你哥是外科醫生,不是婦產科醫生,特殊人群需遵醫囑。”

於是顧翊又想到找顧煙燃,直接被姐姐一句話打回來:“沒懷過,不清楚。”

顧翊甚至問了周戩,弄得單身三十年的金牌總助一個頭兩個大,幫老板追妻已經是他知識領域的極限,怎麽還有婦產科知識要掌握?

其實沈秀辭派了一整個專業護理團隊過來的,根本不用顧翊瞎操心。

徒惹段棠梨笑他關心則亂,但是經過這麽一輪無用的折騰,她的胃口竟奇跡般恢覆了。

顧翊全不在意:“你開心就好。”

段棠梨側躺在沙發上,慵懶地捧著腮看他:“人說婚姻會讓女人變得不像自己,我倒覺得是你變得不像自己。”

“有嗎?”顧翊不以為意,手法輕柔地幫她揉捏小腿,“或許是你讓我真正認識自己。”

段棠梨臉頰微紅,襯得蒼白皮膚有了些血色。他現在總是不經意間說出些動人話語,而不自知。

每回段棠梨產檢,顧翊都是提前安排好臨近幾天的工作日程,確保能夠全身心投入地陪她。就算是臨時有事,再緊急的他也會直接推掉,到了醫院幹脆把手機都關掉。

如此幾回下來,所有人都知道了每個月會有那麽一兩天是小顧總的“父親日”,天王老子來了都請不動他的。

顧翊把段棠梨的產檢數據看得很細,明明都是正常的指標,還要翻來覆去研究,比對待公司財報還要嚴謹。

實在沒什麽可研究了,就猜測是男孩還是女孩。料事如神的小顧總,從來沒有這樣不確定一件事。

他一時會說:“我覺得是男孩,連續幾回B超都顯示頭圍數據偏大一些,男孩的頭骨是要大一些。”

但一時又會說:“我覺得是女孩,你皮膚狀態這麽好,應該是女孩跟媽媽的激素水平更接近的緣故。”

甚至有時神志不清:“會不會其實是雙胞胎?”

明明六個月來的每份B超檢查單上都顯示是單胎,且他已看過無數遍。

段棠梨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放肆取笑:“這麽患得患失,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是為你跟孩子發燒。”顧翊拿掉她擱在自己額頭上的手,轉而握在掌心裏,溫熱而溫柔。

其實段棠梨並不討厭這樣。他越是患得患失,她越是感到堅定,有人為她和肚子裏的寶寶牽腸掛肚,令她確信自己並非是一個人在孕育這個小生命。

等到段棠梨懷孕八月份的時候,顧翊已經在家裏備置了一堆嬰幼兒用品。大到嬰兒床嬰兒車,小到各個品牌的紙尿褲,有條不紊地填滿了一間起居室。

段棠梨也是在這間儲物室中才了解到,原來嬰兒用的紙品分好幾種,手口濕巾、棉柔巾、保濕紙巾……用途不同,在身體上使用的部位也不同。

在這些分門別類放置好的物品中,還有娛樂一項,各種玩具琳瑯滿目,可以想象得到會是一個多麽繽紛的童年。段棠梨甚至發現了一盒大型樂高,包裝上紅字十分顯眼地註明建議十歲以上的兒童使用。

顧翊是拿出當初安排她衣帽間的勁頭來了。

段棠梨看得嘆為觀止:“不能讓你帶孩子,會被寵壞。”

顧翊頗有些正色:“我是想讓孩子知道,他是被深愛著的。要讓一個人知道自己被深愛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初為了讓她知道這件事,他就費了很大的功夫。

段棠梨明白顧翊的心意,伸出因為懷孕而豐腴了一些的手臂,從身後環住他的窄腰。

“那你知道嗎?”她的聲線淡淡溫柔。

她的肚子輕輕貼著他,那裏有一個小生命在脈動,令顧翊從未有一刻這樣清晰地感知到,震蕩了八個月的靈魂驀地安定。

兩個人小心翼翼地度過前九個月,產檢一路綠燈。滿三十七周開始,段棠梨稍稍松了口氣,從現在開始寶寶足月了,她準備好隨時迎接他的降臨。

倒是顧翊仍舊一刻不放松,有時夜裏醒來,看著身旁熟睡的人兒,心頭浮現一陣柔軟過後,又莫名緊張。大半夜的,他腦子不太清醒,俯身將耳朵貼到她的肚子上。

過一會兒,段棠梨轉不過身,迷迷糊糊醒來。

她睡眼惺忪地看著伏耳在自己肚子上的男人:“你在幹嘛?”

顧翊擡起頭,一本正經:“聽寶寶的心跳。醫生說寶寶大了,在肚子裏玩臍帶的時候有繞頸的風險,不及時發現的話會窒息。”

段棠梨有點無奈:“那你能聽到嗎?”

顧翊誠實承認:“好像不能。”

她被他的直白逗笑,低頭輕撫肚皮:“放心,他在裏面很安全,我能感受到。”

“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很強大。”

聽她這麽說,顧翊半宿的失眠才治好。

可能是這個小祖宗還未面世,就要給他事事神算的父親一個下馬威。到了預產期當天,段棠梨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顧翊從這天零點開始就坐立不安了,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反而愈發亢奮。

段棠梨安慰他:“預產期只是一個推算的日子,據統計只有5%的孩子會在這天誕生,提前或推後兩周都是正常的。”

顧翊蹙起眉心:“還要等兩周?”

這種事根本沒有準信,段棠梨也只能大概說:“或許他明天就出來了。”

“又或許是下一分鐘。”他的口吻似乎篤定,又像是許願。

或許是受到父親心願的感念,寶寶沒有真的遲到兩周。預產期次日的淩晨,段棠梨從夢中痛醒過來,發現床單紅了一片。

顧翊從來沒有這樣慌亂,打電話叫了救護車過來,一直抓著她的手不放。

段棠梨笑笑說:“我是希望你一直陪著,但是倒也不至於這樣。”

“那你當是我希望你一直陪著。”他怕極了會有什麽意外。

到了醫院,人被推進產房,他再怕也無濟於事,只能在門外徘徊。

顧煙燃好心來陪顧翊,怕他初為人父手忙腳亂,也想來看看段棠梨。

但是顧翊一秒也坐不住,一直走來走去,嘴裏念叨著:“這麽久還不出來,會不會出什麽問題?”

顧煙燃寬慰他:“棠梨的產檢不是一直很順利嗎?醫生也是請了最好的,你要相信當代醫學。”

顧翊摩挲了一下下巴:“當代醫學也有尚未解決的難題,比如羊水栓塞。”

顧煙燃:……

他哪裏是不了解生產,根本是了解得太多而憂心過甚。

顧煙燃簡直想踢他:“你能不能說點好話?”

顧翊終於閉上嘴,老實在椅子上坐下。

沒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起來:“一個小時了,她是不是痛了一個小時?她有沒有記得用拉瑪澤呼吸法緩解?她這個人總是自我忍耐,痛也不輕易說,醫生會不會不知道她其實很痛?”

顧煙燃說:“不是用了無痛分娩嗎?”

“那也不是完全無痛,”顧翊對這種麻醉方式了解得透徹,憂心不減,“又或許她的體質對麻醉不敏感。”

顧煙燃坐在旁邊,聽他一個大男人把關於生產的種種知識念叨了個遍,像上了一堂婦產科普課。

她忍不住問:“你這麽焦慮,為什麽當初不選擇陪產?”

顧翊說:“棠梨不同意,她不想我看見她的這一面。”

顧煙燃托著腮:“也是,如果換做是我,也不想那麽狼狽的時刻被人看到。”

顧翊聲音低落下去:“她是不是其實沒有那麽愛我?不信任我也不依賴我,所以在這種時刻還保持戒備,只願意讓我看美好的一面。”

“她不愛你,會在裏面獨自闖鬼門關?”顧煙燃簡直想敲醒他的腦袋,看在段棠梨的份上才沒動手,耐著性子說,“也許她不想你看到那場面,為她痛苦難過。”

在這無盡又無望的等待之中,產房的門終於開了。顧翊迎過去,沒看到段棠梨,是孩子先被護士抱了出來。

顧翊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寶寶身上,開口問的卻是:“孩子的媽媽怎麽樣?”

護士說:“沒什麽大礙,待會兒就能出來,請您先過來確認孩子的情況。”

即便如此,還未見到人,顧翊的心仍不能安定,聽護士報讀孩子數據時還有些恍惚,只是確信孩子是健康的。

產房的門再次開了,病床推了出來,顧翊大步走過去,怕她出來第一眼沒能看到自己,會惶然失落。

麻醉的勁兒還沒換過去,段棠梨迷迷糊糊叫了一聲“老公”,便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

顧翊扶住病床的欄桿折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珍重而摯愛的一吻,他很小心,怕驚擾到她的虛弱。

長這麽大,顧煙燃從來沒見過自家弟弟哭,兒時被父親家法伺候的時候也不曾掉過眼淚,長大了之後就更沒有了,再苦再難的時候都是一笑置之。

那樣的一個男人,此時此刻眼眶竟是紅的。

擡眸看著段棠梨時,顧翊不諱言自己在剛才那一個小時裏的孤獨,一開口嗓音沙啞:“你讓我覺得,自己其實很軟弱。”

段棠梨擡起蒼白的臉,潮濕的眼睫彎著笑:“可你讓我覺得,自己堅強得無所不能。”

她緩了一口氣,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女孩,”話音剛落,顧翊很快又改口,“不,是男孩。”

段棠梨想擡手打他,但沒力氣,只能嘴上譴責:“你靠不靠譜呀?性別都能出錯,怕是孩子被人調換了都不知道!”

仿佛是在她生動的情緒中驀然找回自我,顧翊的聲音篤定:“不會,他好好地躺在嬰兒床裏呢,待會你就能看到。他的身高是52cm,體重3.36kg,床號0016。”

他心裏都記得,只是剛才還處於心跳失控的邊緣,片刻失憶。

“以及,他的名字是顧清邃。”顧翊目光緊鎖著她,聲線一字一頓的溫沈。

段棠梨的心緒倏然柔軟,這是他們千挑萬選共同確定的名字,希望他的人生通透而深遠。

顧翊又慢慢想起別的事:“我準備了花,現在有力氣嗎?我拿給你看。”

是一束很漂亮的插花,有她最愛的無盡夏,還配有鈴蘭和風鈴草,清新可愛。他想她剛生完太虛弱,不適宜花香太濃烈的花束。

段棠梨點點頭,心裏期待。

可是顧翊一回頭,看見那束精心準備好的花被扔在座位上,不知是他憂心忡忡起身徘徊時幹的,還是看到產房門開後激動難耐時幹的。

漂亮的花瓣落了幾瓣在椅子上,悉心整理好的花型也散亂了些。

“抱歉,我馬上讓花店再送一束過來。”捧起那束花時,顧翊眉心蹙得很緊。

明明事先都安排得好好的,卻全出了錯,他愧疚難當,感覺自己不像一個稱職的丈夫,稱職的父親。

段棠梨卻拉住他的衣袖,堅持說:“不,我就要這一束。”

顧翊依言把花束輕輕放到她的懷裏,段棠梨側躺在病床上,深深一嗅。

他抱緊花束時體溫的餘熱,幹燥溫暖的木質調氣味,修長指骨捏住花莖的力度,失魂時扯落的花瓣,心緒跌宕起伏的痕跡,都在這一束之中。

“我愛你,棠梨。”他感到一切無以言表,唯有這句。

段棠梨抱住花束,安心地帶著微笑睡過去了。

故京八月,長夏永不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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