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一輩子

關燈
(結局)一輩子

接下來是給父母奉茶改口的環節。

參加這一場婚禮的來賓非富即貴,段棠梨都沒有畏難情緒,唯獨對這個環節是有些怯意的。她不覺得那些富貴高人一等,但確實地看重家人,所以他有父母,而她沒有,便覺得生怯。

顧翊握著她的手,觸到一片微涼,在這盎然的春天裏很不該。

“怎麽這麽緊張?”他低頭詢問。

段棠梨回握住他的手心,低聲說:“待會要叫爸媽了。”

顧翊便知道,是這兩個稱謂意義非凡。她有八年沒有叫過,如今忽地再叫,唯恐自己叫得不夠真情實感,又怕臉上顯露出觸景生情的哀思。

他小心翼翼親吻她眉梢眼角,要給她信心,又不能弄花了精心打造的妝容。

段棠梨尾指勾著他的尾指,心裏還有些將信將疑的。

顧翊便捧著她精致的臉蛋,笑說:“你看,你今天穿的是姐姐設計的中式婚紗,沒穿鳳冠霞帔,他們也沒在意。一個儀式而已,心意到就好。”

段棠梨握著他的手指,還有一絲顧慮:“可能是對你姐姐愛屋及烏呢。”

顧翊又換個說法安慰她:“那你這麽想,姐姐甚至連婚禮都不想要了,我們還規規矩矩地奉茶改口,爸媽不是很欣慰?”

段棠梨掩唇輕笑起來:“煙燃姐要是聽到你這樣說她,一定要損死你。”

“那你可不要告訴她。”

被他這樣溫柔哄勸一番,段棠梨放松了許多,深呼吸一口氣,重新整理好甜美端莊的笑容。

顧翊牽起她瑩白纖細的手,按著流程儀式,一路伴著這輩子還未聽過那麽多的吉祥話,緩緩走到堂前。

顧含章和沈秀辭已經坐在紅木椅前,穿著制式嚴謹的中式禮服。

段棠梨見兩位的次數不多,印象中的顧含章嚴肅沈重,典型到乃至刻板的一家之長形象。此刻見他,恢弘氣度不改,但正紅色的禮服襯托著喜氣,眉眼間多了幾分和善。

她心裏打著鼓,腳下跟著鼓點亦步亦趨,寸踱到兩位家長面前。奉茶,鞠躬,改口,其實每一步她都做得妥帖完美,但是心裏的鼓點不見緩和,直到聽見沈秀辭溫聲開口。

“叫過爸爸媽媽,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儀式裏沒有這一句的,不是吉祥話,而是真心話。她沒有父母,他們願將她當作自己的子女疼愛。

段棠梨擡眸,還未從這一句話的餘韻中回神,又聽到顧含章向顧翊發問:“還記得當初我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他是指“你們互相說過愛嗎”那個問題。

“說過,”顧翊回答得很幹脆,篤定中又帶著一點輕松愉快,“就在剛剛接親的時候還說過,用了八種語言。”

顧含章微微驚訝:“你還會這麽多種語言的版本。”

為了顧氏集團的海外業務,顧翊確實粗通聯合國的六種工作語言。但是“我愛你”,顯然在任何意義上都不屬於商務用詞。

領會到這背後的深意,顧含章難得笑了笑,眼角彎折起來。這是段棠梨全然沒見過的。

他跟顧翊一樣,或者說更甚,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和脾性,是不會做戲的。一言一行都發自內心,此刻他笑了,就是最直白的心悅愉快。

過了這一關,段棠梨走路都輕快許多,穿著玫瑰色晚霞般的婚紗,真像一朵火燒雲般輕盈飄逸。

在婚車前往婚禮酒店的途中,她一再回憶剛才的一幕幕,小鳥般歡快地訴說:“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那樣笑,我以為像他這樣身份尊貴又品格嚴謹的人,是不會那樣笑的。”

“其實我也沒有見過,”顧翊輕撫她的頭發,跟她一起回憶,“或許是因為,他的三個子女都確然地得到愛了。”

幾年之前,更年輕一些的顧含章對他們的婚姻寄寓了很多要求,如同對待他們的教育一樣。但是經歷過長子和獨女的婚戀之後,慢慢看開、看透,明白子女與自己並非一體,那些要求一件件散去,最後只剩下一樣。

就是他剛才問顧翊的那一樣。

段棠梨未經歷過這些,只是單純歡喜:“他們比我想象中和善寬容得多。”

顧翊輕輕吻她額角:“我說過,你是受祝福的、被深愛著的。”

婚車開到君斯坦國際大酒店,這個緣分起始的地方。顧氏國際金融中心樓下有顧氏自己的酒店,但是比起這裏,奢華有餘,還欠缺一些紀念意義。

自從《再生花》在君斯坦酒店拍攝的部分殺青,顧翊就悄然將這裏包下了,秘密裝修改造。

婚禮隆重而私密,只有最尊貴的客人被應邀出席,那些不適合在媒體露面的車輛經由貴賓通道進入酒店,他們的婚車也在其中。所以在正式開始婚禮儀式之前,段棠梨也未曾見過酒店現場布置的模樣,這對於她而言,也是一種first look。

段棠梨在伴娘團的陪伴下直接到了酒店的化妝間,換上Charlotte設計的主紗。有江月淮在,整個換裝的過程專業又愉快。

在段棠梨做造型期間,江月淮提到先前迎親時最後那道題:“我真好奇,顧總寫的是什麽。”

這倒也不是什麽秘密,段棠梨不隱瞞:“他寫了每分每秒。”

江月淮失笑一聲:“這麽沒新意的答案。”

“是啊,這麽沒新意,但是他答對了前九道題。”段棠梨也承認。

江月淮問:“所以你放水給他了?”

段棠梨搖搖頭,淡淡一笑:“不是。因為他能答對前九道題,說明他確實珍視這分分秒秒,這個答案是真心實意的。”

“而且怎麽好說他沒新意呢?換作我,也是同樣這麽想的。”

妝造完成了,江月淮端詳她的臉龐,在如夢似幻的重重白紗圍攏下,傾世容顏浮著恰到好處的笑意。美麗是常見的,那無與倫比的幸福卻是罕見。因為這份罕見,常見的美麗也變得驚人起來。

這樣的畫面令江月淮依稀想起段棠梨來試鏡《What’ New》封面那天,也是穿一件白裙,少見的甜美,眼角帶著不易察覺的喜悅。

原來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數。

江月淮彎了彎唇,從保險櫃中小心取出永恒玫瑰,幫段棠梨戴上。

“走吧我們的新娘,是時候去驚艷一千雙眼眸了。”

她們穿過長長的走廊,正紅色地毯迤邐曲折,一直延伸到大堂。

段棠梨蒙著綴有小珍珠的白色頭紗,視線朦朧,只能依稀看見挑高十米的大廳鋪滿了鮮花。赤橙黃綠藍靛紫,他是將一整個春天都搬到這裏了嗎?

純凈唯美的愛情,終將團聚的幸福,聖潔清新的愛……那天在溫泉山莊顧翊點過的每個花語,都悉數盛放在這純白羅馬線條修飾的禮堂之中。

在浩瀚而盛大的花海當中,是一樽藝術雕像,一雙手捧著一朵綻放的鮮花。純白柔美的花瓣,細膩雕刻的花芯,在掌中盡情展現美麗。

是山茶花?還是白玫瑰?或者是洋桔梗?段棠梨靠近一些,試圖隔著頭紗看清。

是棠梨花。那麽那雙手是……

段棠梨看清的那一瞬間,司儀的聲音同步響起,請出新娘。

聖潔而莊嚴的音樂倏然響起,顧翊站在紅毯的另一端,目光筆直而溫柔地落於她所在的方位。

那是他的雙手,他捧托著她,是寵愛,是欣賞,是臣服。

因為清楚地知道另一頭是他在等著她,段棠梨沒有遲疑,以排練得無比嫻熟的步伐邁向顧翊。

最美麗動人的一刻,臺下莊重的貴客們都忍不住鼓掌動人。

周圍是一千雙被驚艷的眼眸,段棠梨的腳步卻筆直明確,眼中只有那一人。

而顧翊亦然,她不肯給他提前過目的潔白婚紗,他閱遍上千件華麗頭飾才相中的永恒玫瑰,她的一犟一笑乃至於頭紗垂落的弧度,盡數落在他的眼中。

像是最綺麗的夢境一般,華美得不可思議。

“我願意。”

繁瑣的婚禮流程中,異口同聲的這一句最令人銘記。有一千雙眼眸作證,父親也不必再憂慮他們是否互訴衷腸。

關於這場童話般的世紀婚禮,外界只捕捉到只言片語,斥資數億專門改造的超五星級酒店,身影神秘的圈中大人物,相傳用港城一整塊地才交換到的女王頭冠永恒玫瑰。

如夢似幻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後消失於大眾視野中了,唯獨君斯坦大酒店大堂裏矗立的雕像猶在。來酒店下榻的賓客總會進門第一眼就被此吸引,紛紛猜測花朵的品種。山茶花,白玫瑰,還是洋桔梗?

直到看到雕像下方的銘牌,才會心一笑。

《永遠盛開的棠梨花》。是那位著名的導演兼演員的名字,也是京圈中最不好惹的那位捧在手心的愛妻。

那場婚禮持續到很晚,兩個人疲憊卻亢奮。履行完新婚夫婦必經的程序之後,顧翊抱著段棠梨坐在被用作婚房的總統套房裏,回憶起關於婚禮的細枝末節。

顧翊一手攬在她腰間,一手支著側臉,眼底繾綣深濃:“其實今天早上在試穿中式婚紗的化妝間裏,有一句你說錯了。”

“你都聽到我們說話了?”段棠梨慵懶地玩弄他睡袍的衣角。

“早就準備好想送王冠進去了,但是你們在聊天,不好打擾。本來無意偷聽的,但又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開心,所以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他坦白誠懇,段棠梨沒有計較,反而開始回憶是哪一句說錯了。

“是‘娶到我,也是他的榮幸’?”

她當時說得太滿,惹他不高興了?

低緩男聲輕笑:“怎麽猜得這麽偏?這句是最正確的。”

“是‘他是不錯’?”

顧翊點了點她的額頭:“誇老公的措辭是保守了一點,但也不能算錯。”

段棠梨思來想去,沒猜到。

顧翊捏了捏她的軟腰,輕笑一息:“是‘像是他這種人,總要結婚的’。”

段棠梨微微詫異,確實沒意料到。

“可你第一次見我時,不就在挑選適合應付家裏的人嗎?第一天晚上就定下要結婚了。”她沒能猜到,是很有依據的。

顧翊一語道破玄機:“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才想要應付家裏,才覺得可以接受協議婚姻,才有了結婚的念頭。”

他終於徹底承認,那個初春夜晚,酒桌上的漫不經心,套房裏的一本正經,全都是欲蓋彌彰。

重重假象之下,一顆真心藏得很深。愛情來得唐突又猛烈,令人恍惚,不敢確信向來驕傲不恭的自己,竟在對視的一瞬被俘虜,成為她的裙下之臣。

顧翊轉過她的臉,捧在溫熱掌心之中。夜色深濃,昏黃燈影下對視的兩雙眼眸韞色更濃。

他含著笑,薄唇緩緩沈磨出認真的字句:“棠梨,以前我們動不動就說‘說個數吧’,往後的時光裏我只想對你說一個數,那就是一輩子。”

“我愛你,一輩子。”

“嗯,”段棠梨圈住他的窄腰,回以一笑,“我愛你,一輩子。”

愛像是一個輪回,他們在這裏開始,又在這裏延續,仿佛無始無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