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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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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

段棠梨怔了好幾秒,像是經過長久鋪墊後忽然聽見一句經典電影臺詞,要用足夠的時間回味品味,足以理解它的全部意思。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原來他是有認真看《夢幻人生》的劇情的,然後認真地比較。

良久,段棠梨嘆了口氣:“回到故京,我會回去繁花盛苑住的。”

顧翊搭在中控上的手掌驀地一滯,前一秒還松弛從容的神色,於這一句話中緊繃起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喉頭發緊,盯著她的臉頰一瞬不瞬。

段棠梨彎起唇角,淡淡一笑:“娛記天天那樣寫,我再不回去住,他們以後該怎麽寫你?你千裏迢迢過來,我感受到誠意了,協議的事可以履行下去。”

顧翊怔了片刻,眼神慢慢落空下去,薄唇沈磨出字句:“只是為了我的面子?”

沈默。空洞卻又是巨大的沈默,密密實實地填滿這狹小的車內空間。

說不出她是對他不好,還是太好。為了他區區而薄薄的面子,願意重回到繁花盛苑。

顧翊收拾幹凈眼底的落寞之色,升起車中隔板,吩咐周戩:“太太要回繁花盛苑住,你去安排一下。”

就算只是如此,他也欣然接受。猶如商業之事,全盤勝利當然是極好的,如若不能,退而求其次未嘗不好。

周戩應了一聲,自覺把隔板又降下去。

段棠梨抿了抿唇,又說:“我會拍好《再生花》的,但是酬勞不要五億。”

“好,”顧翊頷首,問,“那你想要多少?”

他做好心理準備了,準備好面對一個比失落玫瑰身價更巨大的金額。她說十億、二十億乃至於五十億……,只要他能給的,都會給她。

段棠梨卻報了一個不起眼的數字:“一萬。”

顧翊疑心自己聽錯:“一萬?”

段棠梨點頭確認:“就是一萬。我沒有拍過電影,能夠執導《再生花》是花錢都買不到的機會。但是我畢竟也付出勞動,就收一萬吧。”

她眨眨眼:“怎麽樣?對我們都很公平。”

她是認真跟他計算的,就像當初定下三千萬買他的名號。

不用敗家了,也不用一擲千金博美人一笑,傳出去還會在媒體那裏贏得公私分明的美名。但是顧翊高興不起來,他感覺像是前兩年經濟蕭條面臨資產荒的時代,手裏有資金卻投不出去。

這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為她花錢,被拒絕了,下一次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他不太清楚天文學,不知道一次日全食有沒有這麽難等。

他不是等待審判的囚徒,不需要公平。

他只是想要她,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顧翊略一頷首:“好,回頭讓影業那邊的人安排。”

等到兩個人回到酒店時,又是夜晚了。

段棠梨一進房間就開始犯難——昨晚已經讓他睡了一夜的折疊床,今晚還要繼續嗎?

她偷偷瞥顧翊的臉色,平淡如水不起波瀾,不說話時甚至偏向冷感,只在觸到她視線時微微牽起嘴角。

他是什麽意思?願意繼續睡折疊床,還是有什麽別的想法?

段棠梨有點頭痛。他一向是個很難從臉部表情讀出真實情緒的人。

她選擇直接問:“你今晚還要睡在這裏嗎?”

“可以嗎?”顧翊反問。

段棠梨回答得有點模模糊糊:“倒也不是不可以。”

從一點同情到也不是不可以,這跨度耐人尋味。

顧翊還要問清楚一點:“折疊床?”

段棠梨瞪他:“不然呢?”

大概是覺得他這一天表現還挺有誠意,她語氣松動些:“大不了跟你換過來,你睡大床,我去睡折疊床。怎麽樣?算是公平了吧。”

她真的時刻思考怎麽跟他相處得公平。

見她這麽較真,顧翊搖頭:“算了吧,就那麽一晚。”

段棠梨卻打定主意,抱起自己睡過枕頭放到折疊床上,堅持說:“我們交換過來吧,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因為不想被人看到顧翊睡折疊床,今早沒有讓服務員進來打掃,床上用品還是昨晚用過的那一套。

“你能占到我的便宜?”像聽到什麽天方夜譚,顧翊失笑一聲。

段棠梨屈指細數:“很多啊,繁花盛苑的產權有我一半,《再生花》的片酬你給我多加了一個零,還有賬戶上沒退給你的兩個億。”

“喏,那裏還有一個九億元的頭冠,”她指了指保險櫃的方向,學他的模樣強調,“港元,折合人民幣也有七億六千五百萬元。”

像發現什麽新大陸,她抽了一口氣:“嗬,不數不知道,這麽一算足有十多億了,你是真的有錢。”

顧翊笑得有點無奈:“棠梨,我願意給你的,那不叫占便宜。”

段棠梨安靜下來。空氣裏像有什麽在浮游,不算暧昧,卻同樣不明不白,讓人迷惑。

她凝望他的眼眸,以認真的語氣問:“為什麽要給我那麽多東西?”

顧翊回答簡短:“我願意。”

段棠梨等了一陣,沒等到下文,才意識到這三個字就是全部理由。

她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理解:“你願意?你願意什麽?什麽讓你願意?”

被她問得好笑,顧翊忍不住屈指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哪來那麽多問題?願意就是願意,字面意思。”

視線掃過她捂住額頭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他垂下長睫,半勸哄半命令:“與其想這麽多,不如早點休息,明天跟我回繁花盛苑去。”

段棠梨揉了揉額頭,感覺討了個沒趣:“哦……”

“你不要隨便碰我的額頭!”她後知後覺,大聲控訴。

只換來毫無懺悔之意的一聲低笑。

睡覺之前還要洗澡,又要再穿一遍那件真絲吊帶睡裙,在他眼前晃過去。

段棠梨站在浴室門口,用寬大的浴巾包裹住肩頭,忸忸怩怩。

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顧翊別過眼去,輕笑一聲:“昨晚都看過了,現在還別扭?”

被他挑破,段棠梨耳根轟然熱起來,連帶著說話也曲折起來:“什、什麽叫看過了?每一次都很重要的啊。”

顧翊拄著下頜,視線掃過她的臉,深以為然:“確實,每次感覺都是不一樣的。”

這話越說越不對勁了,段棠梨不接茬,快步走過去。

但是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錯,沾濕了的拖鞋又在地毯上蹭了一跤,發帽和肩頭的毛巾又遭了殃。

她素來是很小心謹慎的人,擅於自省,每日悔過己身,且不信命。直到身體失去平衡的那一刻,段棠梨才信了一句話。

人真的能夠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而顧翊又是眼疾手快接住了她,仿佛已經料想到這相同的結局。她頸間滑落的水珠在他寬厚而幹燥的手掌洇開,濡濕了手指之間的粘連,又反過來在她的腰間揉出一片潮意。

段棠梨滿腦子又是另一句她從前不相信的話。

越是不想要發生的事情,越有可能發生。

相較於她的倉皇狼狽,顧翊慢條斯理,嗓音卻微沙:“嗯,這種體驗也是每次都不一樣的。”

他還好意思調侃她,明明身體都緊繃起來,硌得她柔軟的小腹微疼。

顧翊緩緩勻出一口氣,松開手掌放她通行。

段棠梨低頭撿起發帽和浴巾,沒有與他發生眼神交集。

砰——顧翊聽到浴室門發出幹脆的一聲。他垂眸看了看手掌上的水珠,搖頭低笑。

這種體驗,每一次都是要命的。

等到重新收拾好自己,能夠躺到床上時,段棠梨覺得渾身都在泛酸。明明過去一周整日呆在劇組學習,也沒有這般疲累。

她躺進被窩裏,放松全身肌肉,深呼吸一口氣,卻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同。

肺葉裏卷入沈穩的木質調香氣,熟悉親近,讓人留戀。段棠梨後知後覺,這是他睡過的床單,他睡過的被子。

剛剛才放松下來的身體,在認知到的這一刻又緊張起來。只是一張床單一張被子,卻讓她仿若深陷在他的懷抱裏,浴巾遮蓋過的裸肩和睡裙勾勒出的細腰,全都無所遁形。

彼此交換過被褥,算不算某種意義上的同床共枕?

段棠梨忍不住擡眸向大床的方位,床頭昏黃柔和的燈光裏,顧翊側顏輪廓影影綽綽。

她看不分明,他的眉宇是否輕輕蹙起,他的薄唇是否抿成一線,他隱沒在被褥之下的修長身軀,是否也為這一床別樣的氣息而繃緊。

感受到她視線的那一刻,顧翊轉過臉。

段棠梨終於看清,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是松弛而緩和的,眼底繾綣浸染了燈影。一開口,聲線不可思議的溫柔:“這個亮度可以麽?”

今晚輪到他掌握燈控板,修長手指旋轉按鈕,詢問她對亮度的需求。

本來是恰好的,適宜睡眠的,段棠梨卻覺得這最糟糕。

如果更亮一些,頭腦會清醒起來。或者索性全暗下去,什麽都看不見。

最糟糕的是現在,半明半暗,心跳一陣松一陣緊。

段棠梨說:“你把燈關掉吧。”

顧翊怔了一瞬:“你不是……”

因為當年那場車禍而異常怕黑,睡覺也不會把燈完全關掉。

段棠梨堅持:“沒關系的。”

啪——旋鈕轉到底,燈如願徹底熄滅了。

段棠梨的身體緩緩松懈下去,很久沒有關燈睡覺了,似乎也沒那麽恐怖。心底安定,說不清是因為不再被他看見,還是因為他在這裏。

她枕著他睡過的被單,也不再像一開始那麽緊張。她接受了什麽?不覺之中思緒悠長。

“顧翊。”不知道過了多久,段棠梨喚了一聲。

好像某種默契,顧翊也沒睡:“又失眠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有點。”

他輕笑一聲:“還不習慣跟異性在同一間房裏睡覺?”

不在意他的調侃,她語氣認真:“不是,是在想你說的願意。”

他有些訝異:“那些東西那麽讓你想不通?那我都收回來好了。”

段棠梨頓了頓,明明一直想要還給他的,卻在這一瞬猶豫了。她不留戀金錢,但是那些東西裏似乎還有別的什麽讓人留戀。

她又開始回答得模模糊糊:“倒也不是不可以。”

大床那邊傳來被褥翕動的聲音,顧翊似乎翻了個身,朝向她這一側,枕臂而臥。

他的語氣也是認真的:“但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收回來,失去與你的聯系。”

“棠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我的願意和不願意。”

段棠梨好像一瞬被擊中般,纖指攥緊了被子。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那一串天文數字背後真正讓人留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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