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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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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

段棠梨挪了挪身子,以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姿勢靠在顧翊懷裏,容色仍是困倦,眼裏卻好像映出了希望。

“顧翊,”她輕聲喚他的名字,唇邊掛著淺淺的笑意,“從前我想過很多次,我會死在哪裏。在一些夢裏,我想當初跟爸爸一起走掉就好了,在另一些夢裏,我覺得死在媽媽的懷抱裏更好一些。”

“現在我覺得,如果是死在你身邊,或許也不壞吧。”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混沌,不確定這句話有沒有帶到顧翊的耳邊。聽覺逐漸退化了,視線也模糊不清,但這次她覺得很平靜,不像之前那樣喧嘩鼎沸,火光都燒破天空。

半寐半醒之間,轎廂好像上升了一節,那扇緊閉的電梯門終於打開了。光明大股大股地湧進來,將整個空間都浸沒。

段棠梨卻恍惚覺得,這裏一直都很溫暖,光明透亮。

而顧翊不顧眾人訝異的目光,只身將她攔腰抱起,沖破混沌。

……

好像在夢海裏漂泊了許久,溫柔波浪輕輕擁著段棠梨的指尖,她浮於安寧的夢想鄉裏,緩緩擱淺在岸邊。

段棠梨慢慢擡起細薄的眼皮,明亮而柔和的光線一點點滲入眸中。她嘗試動了動手指,卻感到被什麽禁錮住了,不能輕易掙脫。

段棠梨偏了偏眼,看見氣質偏冷的男人靠在床邊,幽沈雙目緊閉,眉宇間鎖著心事,長指還纏住她白皙指尖,夢裏都不肯放。

那夢似極不安穩,她只是輕輕一碰,便碎了一地。

顧翊緩緩睜開眼,對上她有些茫然的視線。雲霧散開了,光破繭而出,水波脈脈流轉。

“你醒了。”他溫和啟聲,有些幹澀的音節染著喜悅,緊握的雙手仍未松開。

在她昏迷期間醫生來診斷過,兩人都沒什麽大礙,她只是一時缺氧昏迷而已。

段棠梨點點頭,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撐起單薄的身體,斜倚在床頭。她垂下鴉羽似的長睫,目光順著他的輪廓線滑落。縱使疲憊到了極點,那側顏仍舊完美無瑕。

“你怎麽在這裏?”她有些暈乎乎的,嘴裏含著模糊的字句。

顧翊伸出長指,輕輕彈了彈她光潔的額際,輕笑道:“你不是說要待在我身邊麽?”

失去意識之前,她說在他身邊也不壞,顧翊覆述了一遍,故意隱去了那個不好的字眼。然後他就一直在這裏,明明白白地不要同死,只要共生。

段棠梨想起來了,兩人剛剛共度了一場生死,依偎著彼此的體溫撐過鬼門關。

“那是……”她想說那是近乎遺言的話,帶著點吊橋效應的意味,不能在清醒時發散解讀。

“棠梨。”顧翊卻以她的名字堵住解釋。

他將幹燥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目光漫過她薄紅柔唇,嗓音沈了三分:“這裏是我們第一次單獨碰面的地方,那時候你可直白得多。”

段棠梨怔了怔,才發現這裏是位於君斯坦大酒店九十九樓最大的那間總統套房,他們度過第一個夜晚的地方。只不過當時她睡在另一個房間,不是這一間主臥,不知道當時躺在這張床上的男人,於幽暗裏存了什麽心思。

命運輾轉,他們又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初春的濃霧早散去了,彼此卻不再像當初那般明白坦蕩。

有了共患難的經歷,便似可得寸進尺,顧翊壓住她白皙手腕,探身淩駕於那纖細的脈搏之上,一雙黑眸深得溺人。

他的嗓音低沈,順著柔軟耳廓往她內在最深處裏流:“其實《刺鳥》慶功宴的那晚你在逃,不是逃離陳群,也不是逃離楊綱,你要逃離的人是餘琛對嗎?”

骨節分明的大手並不很強勢,但是段棠梨仍然被那道深邃的視線壓制住了。他向來擅長洞察人世又心思縝密,一霎就看破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根弦。

段棠梨指尖微動,沒有血色的嘴唇抿成水平線,纖長睫羽似不堪他審視的重負般低垂下去。明明兩人衣冠楚楚,她卻感到自己在他面前似乎一無遮蔽,沒有任何可以保留的餘地。

以兩人這些時日來形成的默契,有些話不需宣之於口,彼此也能夠了然。

顧翊放開壓住她手腕的大掌,沒有再窺探她的暗面,留了一寸餘地:“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說一聲,即便只是協議夫妻,我也不至於讓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受欺負。”

段棠梨稍稍轉過頭,只留了半邊清麗側臉給他,口吻略顯生硬:“我不需要。這是我的事,自己可以解決。”

顧翊卻收攏了虛蓋在她手背上的長指,牢牢握在自己掌中,眼底卻意外地帶了點謙卑:“是我需要。”

段棠梨有些訝然。擁有一切又睥睨一切的小顧總,幾曾流露過如此低微的情緒?

可他卻甘願在她面前這樣低頭,只為祈求一絲被需要的感覺。

“棠梨,多依賴我一點好嗎?”顧翊將語調放得更低,凝視她白皙得沒有一絲雜質的面容,眼底漾著心疼的意思。

依賴?這個詞令段棠梨感到茫然而陌生。年少失祜,獨立早已刻到她的骨子裏了,風裏來雨裏去任誰都抹不掉這一味底色,她認定這是自己唯一的生存方式。

可他卻叫她,多依賴他一點。這與她的本能直接發生了沖突。

段棠梨從來都知道,顧翊是個危險的男人,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與他維持紙面關系。當他越過彼此的面具碰觸她,一直探到內心秘境,她的身體不斷地發出紅色警告,本能叫囂著離他遠一點,否則下一步就可能萬劫不覆。

可此刻她卻仍然想放平自己,回應他伸出的手,她在初春迷霧裏一直暗暗等待著那雙手。

段棠梨輕顫著聲線,眸光也隨之繚亂:“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拋出了太多的誘引,起先是一頓貼合胃口的家鄉菜,一座價值連城的秘密花園,後來是一個個假借名義的吻,一塊漂洋過海的玫瑰玻璃,一片私養的棠梨花地。最後他給了一句帶她回南淮看看爸媽的承諾,將她被一場車禍分成兩截的人生串聯起來。

她沒有辦法抗拒。

她終於松口了,即便只是一個疑問句。

如奉珍寶一般,顧翊小心翼翼握住她柔白的手,噙著些許淺笑反問:“你不相信一起走過鬼門關的人嗎?”

沒有容她認真思索這個問題,他便微微斂容,薄唇含著鄭重給了她一個肯定的回答:“你永遠可以相信。”

指尖在他手心裏狠狠抖了一下,段棠梨感到眼眶微熱,再倔強的冰山都要被這一泓溫柔化為清流。

一直獨自堅持的一腔孤勇,剎那間被分割成不規則的碎片,蒙在她的眼睛裏,隨睫羽撲動而閃爍微光。

顧翊想要伸手去夠那碎片,熱淚滾到掌心裏,分量比他握過的任何權柄都沈重。他用指腹輕輕摩挲,小心翼翼得似是要將它們重新拼成完璧,段棠梨卻驀然笑了一下,所有晶瑩化作流線從微紅的眼角滑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次她的夢醒了,這一天與以往都不相同。陰霾被暖陽掃個精光,獨自背負的歷史成為歷史,一人行走的過去都已過去。

段棠梨試圖用一句玩笑,沖淡略顯悲傷的氣氛:“別以為對我這麽好,我就會加錢。”

顧翊一點點擦拭掉洇在她臉頰上的淚痕,捧起那精致得近乎脆弱的輪廓線,彎了彎唇:“你給予我的,不可以價值來衡量。”

窗簾遮住了天光,時間的界限不分明。顧翊抱著她在床上又說了一會兒話,沒有哪句要緊的,只是享受著彼此信任的時光。

漸漸地,段棠梨又有些困倦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放松下來之後,疲憊便報覆性地襲來。

顧翊讓她多休息休息,等她合眼後,他依然像先前那樣握著她的手,輕易不肯松開。直到她的呼吸趨於平穩綿長了,他才小心松開手,克制足音悄悄踱到門口。

輕輕轉開門鎖,顧翊忽然生了回眸的念頭,又轉身面向屋裏。段棠梨翻了個身,剛好面向他的方位。純白色絲綢被子擁著白壁似的身子,她與床褥都柔軟得不像話。

這畫面太過安寧美好,似是雲中仙子枕著煙雲小憩,令他忍不住多駐足了幾秒。眼底溫柔繾綣,順著鴉羽似的長睫洩了下來。

不過片刻,當他轉過頭面向開了縫隙的門,眸光已轉冰冷狠厲。

門外,周戩早已在等候調遣。君斯坦大酒店總經理一臉忐忑地站在旁邊陪著,聲氣都不敢自由。

顧翊沒有動怒,只是拋下了一個任務:“調查一下,超五星級酒店的電梯能這麽容易出故障?”

總經理連連應聲,保證以最快的速度將調查結果呈上來。

顧翊沒有多看一眼,稍理了理西裝外套的領子,便向客梯走去了。即便是早些時候剛剛被困在同一間酒店的電梯裏,他也沒有猶豫。

周戩跟在顧翊身後,終於對這一段協議婚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沒有錯過剛剛房門打開之後,顧翊在門前頓足的那幾秒,以及眼底從未示人的溫和情意。

或許這就是最頂尖的管理者,可以在一秒之間切換情緒。唯有在門內那一頭,藏了心底最柔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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