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QwQ (9)

關燈
裝什麽禮數。”王京冷笑道,“你還真拿北/平當你的家呢。”

“……這話說的,不知道多少外國人都會在王京先生的話下中槍呢。”本田菊的指尖悄然勾住了腰間的太刀。王耀仿佛並不在意本田菊和王京的針鋒相對,他冷冰冰地直視著不知所措的王灣,他終於跨近了一步:“灣灣,這麽久了,你還沒想明白。”

“明白?明白什麽?”王灣心虛地後退了一步,“什麽啊……我已經,我已經決定要跟在本田身邊了!”似是為了證明給王耀看一般,王灣轉向本田菊,微踮腳尖,雙手故作親昵地攀上本田菊的肩頭。本田菊微微晃動了身子,似乎是在努力克制著抵觸的沖動。他的瞳孔之中是一片昏暗的灰黑,像是深不見底的虛淵。王灣被盯得發瘆,訕訕地垂下手。

王耀與本田菊在下一秒異口同聲道:“為什麽……”他們一起停住了,相互之間都困惑地望著對方,似乎在等待著對方先開口。正當他們以為對方不開口時,又再一次陰差陽錯地同時發聲:“你……”王耀與本田菊又同時閉了口,面面相覷。

就在這極度壓抑的時刻,王灣瞥見了正朝這趕來的大救星——

“啊!本田!耀!”阿爾弗雷德興高采烈地揮著手跑至他們中間。本田菊撇撇嘴,嘴角無奈地抽動了一下:“你好,阿爾先生。”“阿爾……”王耀嘆了口氣,看到不遠處的亞瑟正一面走向這邊一面翻白眼。“你們怎麽會來參加這個,咦…王灣小姐也在!”阿爾弗雷德自顧自地喋喋不休起來,“哦…還有王京。”阿爾弗雷德摸著下巴嚴肅地環顧四周,下一秒他脫口而出的問題令王耀與王京心驚肉跳:“……那個,怎麽感覺都來了…弗朗西斯、亞瑟、路德他們,還有你們,就差伊萬?布拉金斯基那家夥。”

王耀急忙轉移話題:“阿爾你不是對美術一竅不通嗎?”“這麽說也太過分了吧!Hero可是一直見識著銀行保險庫裏的各種精品。”阿爾弗雷德不滿地揮動著手臂,陷入了毫無營養的對話中去。

本田菊無趣地扭頭離去了,反正也和王耀說不上話。那個可惡的王京……他不悅地撫摸著腰間的太刀。王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不自覺地被這次展出的各國美術作品吸引了目光:“都是以北/平為主題的…那是……”就在她被眼前的畫作所吸引而停住腳步時,本田菊似乎也對這幅作品表現出了十足的興趣。

——“盧溝曉月。”本田菊湊近了一步。

「3」

用完餐後,阿爾弗雷德把本田菊帶到了他熟悉的、坐落於曼/哈/頓街區的舞廳。在入口處,本田菊為裏面傳出的震天音樂猶豫了一下,他歪著頭想了五秒鐘,說:“我沒跳過舞。”“那簡單。”阿爾弗雷德把他推了進去。無數的煙霧在眼前鋪陳開來,這才是屬於他們的世界。

舞廳裏充滿了熏天酒氣,空氣中飄著汗味和五顏六色的水霧。阿爾弗雷德帶著本田菊,他們流汗了就坐下來喝酒、吸食致幻劑,汗不流了就再跳。燈光旋轉著,他們旋轉著,整個世界都隨之旋轉。在致幻劑和雞尾酒的刺激下,阿爾弗雷德又一頭紮入了屬於他的新世界之中盡情徜徉。

閃光燈撲閃著,置身其中的本田菊,宛如存在於舊照片簿裏的人。即使置身於瘋狂的人群中,他卻依舊那麽鎮靜。或許他臉上也有閃過一抹瘋狂的笑意,但阿爾弗雷德記不太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舞廳內的爵士樂弱了下來,阿爾弗雷德揉著朦朧睡眼尋找本田菊的身影,正好瞥見本田菊跌跌撞撞地沖出了舞廳。

阿爾弗雷德追出去,正好看到本田菊扶著護欄喘著粗氣。他死命地揪緊衣領,臉色蒼白的宛如要窒息了。阿爾弗雷德連忙奔上前,扶他坐到路邊的長椅上,拿熱水給他喝。接過熱水後,本田菊直接把水杯倒扣在頭頂,水流順著發絲往下滴落,他好像鎮定下來了。

“對不起。”他說。

“沒關系,”阿爾弗雷德望著他,“你是不習慣喝那麽重的酒嗎?還是……”

“吸了那個以後,果真會看到幻象啊…”本田菊笑了。

阿爾弗雷德和本田菊面對面地坐著,一種沈靜在二人之間蔓延開來,不知怎的,阿爾弗雷德與本田菊仿佛一下子熟稔了很多。本田菊的腔調之中帶著幾絲醉意,他或許真的醉了,竟開始和阿爾弗雷德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

他說國家與家族的枷鎖令他痛苦不堪,他說他是為了逃避…逃避某些過於慘痛的現實,所以才來到美/國。

阿爾弗雷德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其實,”本田菊把兩只手放進外套口袋裏,撇撇嘴:“我看了最想見的人。在幻覺之中。”

“想見的人?”

“您吸食那些時會看到什麽呢?”

“看到什麽……”阿爾弗雷德很難準確地描述出他的幻覺,因為他甚至無法完整地回想起自己現在為何和本田菊討論著這個話題。“大概是…一些裸體。還有很多東西,紐/約的街道之類的。”

“是嗎?然而我什麽都沒看到,只是在回憶起從前的事情。明明那樣拼命的忘掉了。”本田菊低著頭,他們就維持那種坐姿一直沈默著。直到阿爾弗雷德發問:“你看到了什麽?”

“我說過了,想見的人。”

“我不明白…為什麽不去見呢?”

本田菊似乎不那麽鎮定了,手兀的揪緊了裹在身上的黑色大衣:“我想忘記他。一直努力地告訴自己不要去想。”本田菊把擋住眼睛的劉海往旁邊撩,微笑起來:“在某些時刻,我一定是忘記了的,那個人。但吸食完致幻劑之後,我看了他的臉。那麽真實地在我眼前晃動,隨著我一同起舞……分明就在伸手便夠得到的地方沖著我微笑。”本田菊做了個深呼吸:“哦,對了。我還遇到了一位與他熟識的故人…雖然想要忘記,但反應過來時卻已經追著要到了地址。我感到十分的悲切卻又高興。”

汽車開進來幾輛,把喝的爛醉如泥的乘客吐出來,他們的形影消失在視野之中,又恢覆了沈靜。

“你是因為這樣,今天才答應和我出來的?”阿爾弗雷德說。

黑暗的周遭正團團圍住的這把長椅,宇宙在旋轉著,但本田菊卻覺得是在世界盡頭,無處可去了。阿爾弗雷德默默地把手疊在他的肩頭,那單薄卻堅韌的觸感喚起了阿爾弗雷德心中長久以來幾欲遺忘的共鳴。阿爾弗雷德展開一個笑容,用輕快地語氣開口道:“去見他吧。”

“我做不到。”本田菊一面搖頭一面輕聲說道。

“這並不是致幻劑和酒精的問題,是你一直記掛著他。”

……

本田菊眼中裝著無數的愛憐:“然而,我不知道再見到他還有什麽意思,反正我想他的次數已經太多了。”

“人生只有一次,盡情盡興才是真理。”阿爾弗雷德的話語盤旋在頭頂,穿過無形的風和橫在心中的厚重屏障。接著,本田菊忽然站了起來:“比起這個,讓我們回到裏面吧。夜晚還沒結束吧?”阿爾弗雷德沒料到本田菊真的準備和他玩一個通宵,酒興大發,他張開雙臂將冰涼的空氣擁入懷抱,魁梧的身軀在夜色之中晃動。本田菊瞇著迷離的雙眼,阿爾弗雷德逆著光的臉微笑著:

“我們回去繼續喝酒跳舞吧!反正還有無數個夜晚可以去揮霍!”

這話對著本田菊說,更對著他自己。本田菊有種即刻便應付諸行動,回應這豪言壯語的沖動,但他的心卻迅速地結冰。

朦朧之中,本田菊想著自己絕對是喝醉了,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美麗幻覺:在雨幕之中,他撐開油紙傘將它舉過頭頂,他與王耀肩並肩漫步在天城山的石板路上,眼角眉梢都是明媚春光,談笑風生間時光流逝。

——請讓時間停在那一刻吧。

深夜的寒風,把紙屑翻弄著,送到街道盡頭去。

沈默。

(4)

“你也十分欣賞著這幅作品嗎?”身後響起王耀意味深長的話語,本田菊和王灣連忙轉過頭。透過寬敞的哥特式格子窗,日光沐浴在他的周身。本田菊點頭應了一聲,王耀的走近令他感到意外又興奮。王灣治氣地撇開頭,急忙退至本田菊身後。見本田菊要與王耀談話,她往鄰近的一幅畫作走去了。

王耀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紅木畫框:“這幅作品是由我捐出來的。”“在下非常喜歡,這樣的美景。所以在下決定把它買下。”本田菊盯著畫布上那柔和的色彩運用,惟妙惟肖的光影效果,不假思索道。

王耀冷哼了一聲:“你根本不明白,這是……”

“這是著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北/平久負盛名的美景。”本田菊微微一笑,“除此之外,沒事的時候耀君喜歡去逛大柵欄嗎?或者是去北大圖書館看書?秋天的時候,你一定會去香山游覽紅葉吧。心血來潮的話,耀君說不定還會登上長城吟詩作賦一番,在下說的對嗎?”

“本田……”王耀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本田菊垂下眼瞼,顧盼神飛之間,無限的優柔在他灰黑色的眼眸之中漫溢而出。他漾開嘴角,似是在回味著一曲溫婉的戀歌。

“你嚇了一大跳吧?耀君。我把這個北/平城……這座城市的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這其中蘊含著的冗長的歷史、深厚的文化,我拼命地收集著,了解著這所有的一切,只因為這是你所在的城市。”本田菊旁若無人的朝王耀邁近了一步,眼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早已腐爛徹底的意亂情迷:“我在美/國的時候,我在日/本的時候,我幾乎翻遍了所有關於北/平的文獻,我一遍遍看著那些地圖,辨認著那些地名,尋找著你…只要一想到你就在那裏,我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本田菊的瞳孔在日光的沐浴之中熠熠生輝。就是在他訴說著這綺麗夢幻的情話之時,他看他的眼神像秋天。他們二人就這樣相望無言地僵在原地。這一剎那間仿佛只有他們倆在一起。

王耀用餘光瞥向他們身旁巨大的尖頂格子窗,涼意順著脊梁骨越上腦後。不遠處,聖彌厄爾教堂的哥特式高樓巍然聳立著,在日光投下的一片陰翳之中,教堂的五彩琉璃圓窗靜謐地閃耀著,一片晶澈暈開。這賞心悅目的景色似乎轉眼間便會化為無盡雲煙,易碎而虛無。王耀忽然感覺這偌大的會場睡沈沈的,只隱隱聽見市聲——外頭不時有汽車撳聲喇叭。沈酣的空氣之中,溫暖的重壓攏在頭頂。他恍惚間知道馬上就要出事了,這裏不正是伊萬指給他的“最佳狙擊點”嗎?

回過神時,本田菊正就著櫥燈翻來覆去地打量著《盧溝曉月》的用色。那月光灑在石板路上襯出一片銀輝的絕妙處理,令他堅定了要買下這幅畫的想法。

“這幅畫真美,不是嗎?”王耀沒有餘裕去想別的,本田菊就又一次出聲了。

本田菊的側影迎著櫥燈。目光下視間,睫毛時不時歇落在瘦削的面頰上,溫柔而憐惜的神氣在他臉上顯露:“真希望能有機會和耀君看一次盧溝曉月。”王耀隱約間記起不知是多久前的夜晚,他與本田菊並肩坐在一高的宿舍樓下,就在蟬鳴聲中,本田菊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臉上也是這般純粹的神情。明知道王耀也不過是疏離又戒備的站在他身旁,但就在這不到一臂的距離裏,本田菊還是忍不住要陶醉一般。僅僅是這樣相對著自說自話,他都感到滿足而幸福。

油畫前的燈熒然閃動,映襯著門窗上的白色天光。他們倆在燈下單獨相對,又密切又拘束。王耀沒有自問是否心軟了,他知道本田菊是真的愛他的。然而——

——太遲了。

王耀別開目光,不忍看一個流血場面。在這膽戰心驚得拉長到永恒的這一剎那間,遠處忽然壓下一聲高叫,穿透了整個會堂所有的嘈雜——

“本田!!!——”王耀和本田菊幾乎同時順著音源猛然轉身,就在這時槍聲響了——

“砰——”

子彈穿透了窗玻璃,晶瑩的玻璃碎屑都隨之飄落而下。本田菊聽到槍聲的第一反應是把手伸向王耀。然而,沒等他勾住王耀的指尖,王耀便把他狠狠地往反方向推去了——這微小的力道令他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顛倒的視線之中,那雪白的天花板和襲來的閃光碎屑無限的放大,他恍惚間覺得這不過是場夢。他眼裏的整個世界只剩下王耀那逐漸縮小的身影。

——不,耀君。

——為什麽你要離棄我?

王耀看到本田菊的身子輕飄飄地向後倒去,剛好和子彈擦肩而過。槍聲又接二連三地響起,王耀數不清到底放了多少槍,隱約間聽到了出口那頭亞瑟的叫喊:“把出口封鎖!所有人都給我待在原地不要亂走!”

“本田菊!——”

“本田!!!——”

王耀又聽到有兩個聲音在激動地呼喚著本田菊。這兩個聲音他都再熟悉不過了,較遠的那一個屬於阿爾弗雷德。——王耀忽然反應過來,在第一槍之前是他在高聲叫本田菊。另一個悅耳清脆的女聲無疑是王灣,王耀順著聲音望過去——

王灣挽著本田菊倒在地毯上,他們二人的周身都是晶瑩的玻璃碎片。王灣的肩頭一片暗紅的濡濕,她緊緊地貼著本田菊,臉色蒼白,淚眼朦朧:“本田菊你沒事吧?!”本田菊維持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緩緩地轉過頭望著王耀,眼中滿是難言的切膚之痛。王耀腦內有什麽東西轟然一聲的炸開了:王灣被打中了?!他邁開腳步,不顧一切地朝她奔去:“灣灣!——”快接近王灣時,阿爾弗雷德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他伸過手,王耀踉蹌著被他拉往一旁。

“阿爾弗雷德!”王耀伸手用力地捏住了阿爾弗雷德的手腕,逼他撤手。阿爾弗雷德不甘示弱地反手捏住王耀的手腕:“這樣好玩嗎?!”“你瘋了吧?剛才你……”“我看你們才是瘋了!你們居然想把本田……”“給我放手。”王京從後面及時沖上來,用槍抵住了阿爾弗雷德的太陽穴。沒等阿爾弗雷德給出反應,後頭又傳來了亞瑟的叫聲:“阿爾!怎麽回事!”“阿爾先生。”身後的本田菊也低聲喚了他一句。阿爾弗雷德甩開了王耀的手,悻悻地往本田菊那頭走。

王京皺著眉頭把槍收回槍套裏,摟過王耀的肩膀:“沒事吧?”王耀只覺得渾身疲軟,像生了場大病一樣,支撐著站直身子,甩了甩昏昏沈沈的腦袋:“回去,”他低聲喃喃道,“我要去見伊萬。”

教堂那頭的伊萬,帶著不甘把槍收了起來。在瞄準鏡裏確認到那頭的混亂情況,他不免十分憂心。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他居然兩次都沒殺成本田菊,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家夥出來壞事。本來第一槍該是百分百中的,偏就在那時本田菊轉身了。之後那個王灣沖到本田菊,他們在跑動之中伊萬就打偏了,還好沒打中她的要害。上次手上受的傷可能對他的狙擊有些影響,之後他連放幾槍都偏了那麽一點點。伊萬匆匆地下了樓,教堂門口等著的托裏斯見他下來了,頓了頓沒說什麽。

伊萬有些詫異天色還早,仿佛在裏面不知待了多少時候。

“往東堂*。”伊萬上了車說。

車子還沒走多遠,伊萬就聽見哨聲。

“封鎖了。”托裏斯不安地回過頭。

伊萬透過前方的車窗看到了兩個法/國士兵嘴裏銜著哨子,正在給街口拉封鎖線。另一個則是沒精打采的搖鈴。馬路寬闊,鈴聲在半空中載沈載浮。

人行道來攘往,馬路上一輛輛三輪馳過,就是沒有空車。車如流水與路上行人都跟他隔著層玻璃,他們都閑適自如,只有他一人心慌意亂,眼前就是他看到的最後的北/平街景。

*東堂。北京四/大教堂之一。

考慮再三,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呢……

———————————

十七、絕美之棺

(1)

灰蒙蒙的天空懸在頭頂,有種即刻崩塌的錯覺。伊萬下了車,裝作漫不經心地詢問站在那的法/國士兵為何封鎖,士兵說,是弗朗西斯打了電話要求封鎖。

伊萬即刻要求給弗朗西斯回電:“……弗朗西斯,為什麽要封鎖?事先不是和你說好了嗎?”

電話接通後,那頭聽上去異常的安靜,伊萬猜想弗朗西斯應該在公使館上層的辦公地點。

弗朗西斯的腔調壓抑著一絲不安:“然而現在情況有變。”

“什麽?”

弗朗西斯無奈地望了望身旁的亞瑟,猶豫著說道:“我們需要知道你接下來的行蹤。”“你說什麽?弗朗西斯?”伊萬冷笑著捏緊了話筒,“就算我說了,你們又打算怎麽樣呢?”

“現在這邊一片混亂,為了維持穩定,我們都已經找人把公使館團團圍住了,不準任何人出入…總之我焦頭爛額。”

伊萬煩躁地揉了揉腦後的淡金色短發,壓低聲音道:“我說過我幹完這一票馬上就要離開北/平吧?有什麽爛攤子就找該死的使館慢慢磨吧。王耀呢?”“你把王灣射傷了,他正關心這事呢,而且現在日/本軍部來了一群人,有日/本人在場我真的不能輕易讓會場裏的人離開。你接下來什麽打算?我可以傳達給王耀,”“……那你就告訴他東堂見。”“你確定?”“我會在那等著他,不見到他我絕不出發。現在,你放我走。”

弗朗西斯又瞟了亞瑟一眼,對方正用那雙翡翠色的圓瞳死死地盯著自己。弗朗西斯嘆了口氣:“算了,權當我為老夥計幫的最後一次忙吧。請把電話給士兵,我讓他們放行。”

掛下電話後,弗朗西斯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轉向亞瑟:“他說他會在東堂……”見亞瑟轉身便要離去,弗朗西斯連忙攔住他:“等等亞瑟!你這樣做未免太……”“這不正遂了他們的心願?”亞瑟撇撇嘴,“就讓他們狗咬狗,最好就鬥個兩敗俱傷!”“你這樣太落井下石了吧!好歹我們都和伊萬打了那麽久的交道。萬一伊萬真的因此……”弗朗西斯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但亞瑟狠狠地甩開了弗朗西斯:“這關我什麽事。我可不希望他們牽連阿爾。”亞瑟說得是那樣的理直氣壯又理所當然,令弗朗西斯一時間有些驚訝卻又覺得這是情理之中,他搖著頭苦笑道:“又是阿爾。”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漸遠,弗朗西斯脫力地倚在了辦公桌上。內心籠罩著的不安與愧疚折磨著他,然而亞瑟與阿爾弗雷德的只言片語卻還殘留在耳畔:

“他不能殺了本田!你怎麽能允許他在你的管轄範圍內做這種事?!你不覺得卑鄙嗎!”

“不能讓伊萬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走了,他們和日/本人之間的恩怨不應該有個交代嗎?”

弗朗西斯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維持著冗長的沈默。

此時本田菊正靠著墻看醫務人員為王灣包紮肩膀上的傷口。王灣時不時瞟本田菊一眼,臉色還是虛弱的蒼白。從日/本使館派來的人三三兩兩圍在他們身邊,全程戒備著四周。

不遠處的王耀正對著他們,王京於一旁低聲提醒道:“冷靜點,灣灣看上去並無大礙。現在這種狀況,我們還是不要貿然上前。”“我知道。”王耀焦躁地把雙手交疊在胸前,呼吸還沒從剛才的騷亂中緩過來。

他恨恨地瞥了會場角落裏的阿爾弗雷德一眼:“簡直就是一出鬧劇。伊萬那家夥也是……準頭那麽差,放這麽多槍反而打到灣灣。”“或許現在說這些很不合時宜,但是我想提醒你。”王京懷著嚴肅的口氣,目光轉向王耀,“灣灣這樣……是再明顯不過了。必要的時候我們也無法包庇她。”“你說什麽?”王耀的雙頰通紅,他生氣地低吼道,“灣灣只是個被蒙騙的無知少女。就算是顧及大局,但你們也休想……”“這話你該對本田菊說。”王京很不是滋味地別過頭。“都這種時候了,你難道還看不清嗎?”“你什麽意思?你是說刺殺失敗是我的錯?還是說灣灣該死?”王耀不可置信地望著王京,“你少在這……”“得了!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說多了也沒用,我們還是安靜地等著吧。”王京及時結束了這方向惡劣氣氛凝重的談話。

王耀治氣地收緊了環抱著身子的雙臂,緊繃著肩膀。他一面迫使自己冷靜卻又無可避免的陷入了最深處的內心纏鬥之中——當時他推開了本田菊,那只不過是個細微的舉動。連他自己也沒搞清楚,那是下意識的掙脫抑或是搭救?只是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在槍響的那一刻,他不忍看到一個鮮血淋漓的場景,進而選擇退避、陷入兩難。不過如今糾結這些毫無意義,王耀只想盡快與伊萬會合。他有些擔心伊萬二話不說就消失了,就如他突兀的出現一般,他還有於公於私都必須與伊萬理清的事。

就在王耀低頭沈思之時,亞瑟徑直走向本田菊,佯裝湊巧地擦肩而過——

“伊萬在東堂。”

本田菊微瞇雙眼,他確信剛才聽到的話並非幻覺。亞瑟略微不自然地加快步伐,急匆匆地朝角落裏的阿爾弗雷德走去。本田菊站直了身子,在周遭的一片狼藉中,他那被壓抑了太久的狂熱因子正順著血液沸騰全身。

「1」

透過酒杯之中的暗紅色,金碧輝煌的會場在液體的波動下扭曲著姿態。那些陌生的軍禮服與袖徽,那些刺眼的猩紅與金黃,它們在王耀暗色的眼眸之中被溶為了一體。

“這位是王耀先生,從北/平來這裏考察的。說起來他可算是華/北地區赫赫有名的實業家呢。”俄華銀行駐哈/爾/濱辦事處的布拉金斯基行長將他輕輕地推到了那群日/本軍官面前。領頭的軍官轉過身沖他露出一個生疏又令人作嘔的虛偽微笑:“實業家嗎?不辭辛勞的來到如今的東/北,一路上還好吧?”說起話時,眼前這位日/本憲兵署司令官小野乙三臉上的贅肉一顫一顫。王耀下意識撇開了目光,不適感自胃部湧上喉頭,王耀勉強地與對方握了握手,連笑容也無法確實地堆出來:“東/北的變化真讓我嚇了一大跳。”

覺察出王耀難看的臉色,行長連忙幫著打圓場:“說起來王耀先生你可是留日歸來的吧?”王耀沒想到他會當著那些日/本人的面而提起了留學的事,小野一臉玩味地看向王耀:“留日學生?這麽說起來,作為實業家來說,您可真是年輕呢。請問您在日/本就讀的院校是……”“說來慚愧,由於家中突發狀況,並沒有完成學業便離開了日/本。我之前就讀的是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王耀猶豫再三,還是如實說道。聽到一高的名號,小野的神情終於有些許鄭重了:“那可是一所精英學校,說起來犬子也是在那所學校就讀過……那您絕對算得上是優秀的人才呢。”“……司令過獎了。”王耀安放在背後的雙手不停地摩擦著潔白的桌布,剛才只是那短暫的一下握手都讓他不禁惡心,眼看著對話要步入正軌,他整個人卻有種想奪門而出的沖動——在這樣陰冷卑劣的視線下,他仿佛被透明的絲線所束縛,無法呼吸。

“這次您從北/平來到東/北,我聽布拉金斯基行長說,是有要事需要處理嗎?”

“是的,還望司令您能給予便利。”

“是什麽事呢?”

王耀屈起指節,略微用力地揉搓著桌布的一角,布拉金斯基行長隔空沖他微微點頭,示意他大膽地說出口。王耀深吸了口氣:“是關於現在正由您的下屬進行看守的…八廠的事情。”“……難道您就是那間工廠的所有者?”小野危險地瞇起了眼睛。王耀稍稍將目光下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與他的對視:“不。不瞞您說,這次我是代一位同行來處理此事。他是從前/清一名大臣手上接下了這座工廠,並且從未親自來考察一番。此次…你們…進駐東/北,他希望能知曉工廠的具體狀況。”“您的意思是說,您並不知道那座工廠的具體情況?”小野身旁的一名軍官投來了懷疑的目光。“是的。”王耀鎮靜地擡眼。“你們派了人手看管了這間工廠真是萬分感謝,如果可以的話,如果這間工廠能為司令派上用場的話,我們也不強求著要回,但至少在那之前還有一些不得不料理的事情。”

“……那麽那個廠子的本地負責人你不清楚嗎?”

“我從委托人口中得知的全部信息就只有這些。這次我來就是希望親眼確認並清點工廠的物資。”

“等等,你說物資……那之中有什麽物資你清楚嗎?”那名軍官的眼神忽地犀利了起來。王耀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沈重了起來:“委托人說那是生產鋼鐵的工廠,還庫存有大量的鋼鐵。當然,待確認後,並非一定要運走。之前也說過了……如果…能為司令派上用場的話,我們正好也……”

小野歪頭審視著王耀:“我不大明白,既然是要查看工廠的狀況,那其中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那還有必要嗎?”

“再怎麽說那也是經營多年的工廠,請您能夠理解。”王耀停頓了一下後,又似是想起了什麽。“實際上,那其中還有一些令人在意的資料。”“資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數據,對於您來說。但那其中記載著的從德/國買下的機械技術對我們還是有著大用處的。啊…這麽說起來您應該沒毀掉中央辦公區吧?”“我只是叫人封鎖了那座工廠,裏面的一些設備和倉庫裏的一些配件總讓人覺得很可疑。”小野身旁的軍官意味深長地沖王耀挑了挑眉頭。王耀的手掌心汗津津的,他不安地別開了臉,趕忙轉移話題:

“今夜是平安夜,還是別聊這些正經的話題吧。說來慚愧,本打算在明日去憲兵署正式拜訪的,但又恰巧在宴會上有幸遇到,所以就……”

說時遲那時快,王耀隨意地一擡眼卻清楚地看見——

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從人群之中伸出,正對著他們這頭。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隨著在耳邊突兀炸開的槍響,頭頂閃閃爍爍的水晶吊燈黑壓壓地砸了下來。王耀連忙往後一倒,水晶吊燈在巨大沖擊下支離破碎,飛濺的透明碎片在王耀的腳踝上淺淺地劃了道口子。

“大哥!——”王嘉龍全然不顧形象地跨過餐桌,卻被接下來的一幕震驚得腳下一滑,在潔白的桌布上滯住了:

不知從哪裏沖出來的、身著服務生制服的魁梧身影,矯健地撞開一切障礙物。他手裏拿著一把閃著金屬光澤的手槍,連開了五槍,槍槍擊中目標。

一時間驚叫聲四起,反應過來的在場的日/本憲兵看到長官中彈的身影,急忙舉起槍朝那頭射擊,這時那人正好經過王耀面前!

“大哥!——”王嘉龍焦急地大吼著。

王耀齜牙咧嘴地從一地的碎片之中直起身,剛一擡頭就看到那群日/本兵不分青紅皂白地朝自己射擊,那心情猶如大難不死後又被宣告死刑一樣無望。正當王耀掙紮著要進行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躲避之時,一雙強有力的臂膀勢不可擋地伸向了他,將他簡單粗暴地一把網入臂彎之中。

王耀頭腦之中一片空白,那短短的一秒在他幾乎停止運轉的腦海之中被無限地拉長。

那個人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一雙紫色的眼眸。光影倒轉之間,王耀隱約覓見了——倒不如說是感覺到了,他硬朗的五官輪廓、他沸騰的血液,還有那雙眼眸,那之中有著鐵與血的痕跡,還有風雪冰霜的剔透晶瑩。它們註視著他,那是畢生罕見的眼神,不可抗拒的偏愛與無償的信任仿佛就凝註於這永恒善意的一剎那。

子彈沒入血肉的沈悶聲響使王耀回過神,下一秒,還沒來得及動彈一下的王耀就被拋向了子彈射擊的死角。

“大哥!你沒事吧!”王嘉龍從後方扶住了王耀的雙肩。王耀咬著雙唇擡起頭,剛才那個不速之客已經不知隱於何處。現場一片混亂,日/本士兵不斷地鳴槍,高聲命令著炸開鍋的人群待在原地不動。從他們相互之間的日/文對話,王耀知道今晚所有人都不能離開中東鐵路旅館了。

王耀帶著幾分難言的憂慮望向幾米外剛才站立的地方,被射殺的小野司令和他的得力下屬正被團團圍住,閃著冰冷光澤的碎片與沾染於其間的血液在視野中無限地刺激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