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QwQ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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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感官。

王耀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這才發現自己手上也染上了血液,那不是自己的血——那些暴露在氧氣之中的、帶著鐵銹味道的鮮血…為他而流下的溫熱血液。

血中有鐵的味道,他的體內流著滾燙的鮮血。

(2)

黑壓壓的綠地隔絕了王府井大街那頭的燈火通明與喧囂市聲,入夜的東堂在暖黃色燈光的照射下巍然聳立。中/國傳統與羅/馬風格被凝鑄在這座偌大的教堂之中,主敬拜堂內一排排長椅上空無一人,唯有伊萬坐在聖壇的臺階上沈思。

整個主敬拜堂只有聖壇上點了油燈,微弱的亮光映照著伊萬焦慮不安的臉,伊萬靠著臺階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窗透下的光芒完全耗盡,他還未能等到心心念念的王耀。

——這不可能。他暴躁地站起身。

——弗朗西斯就算是為了謹慎起見,如今已是晚上了,他早該讓所有人回去了。難道…難道王耀沒收到自己的訊息?!

“托裏斯!”伊萬擡起頭朝二層叫道。正在第二層補覺的托裏斯立馬爬起來,朝下探身:“有什麽吩咐?先生。”“車票是明日的嗎?”“是明早的,先生。我們還得易容一下,準備好混過關。”

伊萬治氣地坐回冰冷的大理石階上,他想他必須要見王耀,否則會一輩子不甘心的。

“我得想辦法聯絡耀……這裏有電話吧?我要給王家打電話。”

“這……”托裏斯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我們在這就是打一個電話說不定也會暴露行蹤的……畢竟這裏的線路沒有保證措施,而且難保對方會不會接……”“我們已經暴露行蹤了。”伊萬的嗓音驟然沈了下來。托裏斯困惑地望著伊萬:“對不起,我沒明白您的……”“帶著電臺和東西藏起來!馬上!”伊萬透過聖壇之後的琉璃圓窗,看到了一隊不速之客正從南側的綠地接近教堂後門。他又轉頭急躁地吼了聲:“快!”

托裏斯連忙把東倒西歪、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同伴都搖醒了。他們跌跌撞撞地拿著行李奔往教職人員居住的地界。聽托裏斯他們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伊萬不緊不慢地轉向主堂的拱形大門,他深邃的紫瞳在黑暗中閃著鋒利的冷光。他慣用的手槍正別在腰間,跟隨他多年的狙擊步槍也安靜地靠在柱子旁,伊萬走過去背起它,踱著勢在必得的步伐上了二樓。

伊萬在二樓正對著聖壇的座椅之間貓下腰來。拱形大門隨著“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伊萬端起槍,將槍口伸了出去。在沒有補光的情況下瞄準黑暗之中的人是件考驗眼力的差事,伊萬專註地瞇起雙眼,仔細辨認著,率先走進教堂的這個身影……

——是王灣?!伊萬瞬時間收住了槍口。

視野之中那個纖細的身影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著,拿著手電筒掃過一排排座椅,其間她時不時不安地回頭,往她背後虛掩著的門看。伊萬猜想著來人是本田菊錯不了了,只是他居然讓王灣走在前頭,這種拿女人當擋箭牌的卑劣做法令伊萬不齒。

“……主堂沒人!”王灣緊握著手中的手電筒,戰戰兢兢地朝後頭喊話。伊萬屏住呼吸,憧憧人影出現在王灣身後,軍靴鞋跟踏上大理石地板發出無比清晰的響聲。

有五六人…不,是七八個人。伊萬在心裏下判斷,但那其中沒有本田菊的氣息。教堂現在應該已被包圍,此時突圍還不知要冒多大風險。伊萬心下咒罵著那個未知的洩密者——難道是弗朗西斯?!可和他認識了那麽久,伊萬實在想不出弗朗西斯有什麽理由背叛。放下這些不管,伊萬又一次的端起槍口,朝下方一通掃射。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隨著連發的子彈射進肉體的悶響和王灣尖利的驚叫,她身後的人接二連三的躺倒在地上。王灣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她一不小心被流著血的屍體絆倒在地。小腿肚不爭氣地抽搐著,怎麽也站不起來。正當她不知所措之際,身後的黑暗之中伸出一雙手扶住了她的雙肩。

“往二樓的座椅掃射。”那個冷冽的嗓音如是命令道。

伊萬猛一低頭,一道駭人的熱流剛好擦著他頭頂淡金色的發絲而過。密集的子彈碰撞在考究的紅木與堅硬的大理石上制造出震耳的回音,那些奪人性命的金屬塊在伊萬的頭頂布下一張網羅,使他寸步難移。伊萬幾次想直起身回擊,但礙於子彈實在是光顧得太頻繁,只好匍匐於座椅之下,蹭了一鼻子的灰塵。

就在舉步維艱之時,樓梯口那頭輕微的腳步聲被伊萬敏銳地覺察到了。伊萬摸著腰間的手槍,暗自盤算著子彈數,上到二樓的人看上去只有一小撮。只是那之中……他感覺到了:透過被子彈扭曲的空氣,那股殺意如此堅決又清澈地直抵他的心臟——本田菊來了!

昂揚的鬥氣驅使伊萬冒著槍林彈雨直起了魁梧的身軀,他一個箭步上前,頭也不回的朝樓下擲下兩個重磅手榴彈。身後掀起了照亮半個主堂的火光,濃煙順著氣流升騰至穹頂。伊萬連回頭看一眼都不屑,他勾起嘴角,幹脆地抽出了腰間的手槍:

“你打算這麽早便送死嗎?本田菊。”

「2」

刺殺者槍法高明,小野司令與他的副官都是一槍斃命,而他們身旁的幾位軍官也是被擊中要害,九死一生。日/本士兵將整個中東鐵路旅館連同周邊的街口都盡數戒備封鎖,參加平安夜晚宴的所有來賓都被安頓在旅館並禁止踏出房間半步。

王嘉龍與愛德華去拿宵夜與茶水,王耀則獨自回到訂下的套房內。關上門後,他脫力地躺倒在床上。整個房間隔音效果良好,只能隱約聽見外頭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警衛相互間的吆喝聲。

王耀一閉上眼,那雙紫色瞳孔旋即在深不見底的腦海之中浮動。那個不知名的、莽撞而冒險的刺殺者在某種程度上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而且素不相識,卻為自己確實擋下了子彈。王耀不禁對他有著幾分猜測與遐想:那樣高大的身形看上去並不似東亞人,那雙顏色罕見的雙瞳更不屬於黃種人的範疇…是俄/國人嗎?

正當王耀昏頭昏腦、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之時,玻璃窗被猛地撞擊了一下。王耀一骨碌地坐起身,剛狐疑著是否是窗外寒風的拍打,兩扇窗就被猝不及防地從外面撞開。一個身影飛快地躥進了房內,踉踉蹌蹌地扶著窗邊的小茶桌,半蹲著身子。

王耀條件反射地抽出了腰間的手槍,瞄準了那個黑影後他才就著晃眼的燈光認了出來:那樣清亮的眼眸,見過一次就不會認錯。視線下移,王耀發覺他用左手捂著右臂,而血液正從他捂住的部位汩汩滴落在木地板上。他們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對方也第一時間認出了他,沒等二人做出下一部動作,門那頭傳來了粗暴的敲打聲和喊叫聲:

“開門!”

門外似乎是日/本兵,先是用生疏的中文喊了一句後又連著用日/文催促著並用力地拍打門板。房門被撞得“砰砰”作響,王耀回過頭,那個被追捕的傷患臉色蒼白地喘著氣,似乎身上不止一處槍傷,已經疲軟得連站立都十分勉強了。但他還是咬咬牙,拼著命直起膝蓋,舉起了手中的槍,對準被不斷沖擊的房門。“開門。”他從牙縫中低聲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虛弱又暗藏著強硬的氣魄。

王耀腦海之中忽然靈光閃現——這麽形容可能不大恰當,在生死攸關的緊迫時刻,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似乎並不是最明智的,也有違他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一般原則。但總有那麽些時刻,他會放棄權衡利弊得失並毫無悔改之意,這種時刻這就預料之外的降臨了——

王耀飛快地上前抓過那位不速之客的胳膊,在對方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連拖帶拉地將他推入了浴室並打開了花灑。冰冷的水灑在他們兩人的身上,王耀不禁打了個激靈,但連續的拍門聲還是迫使他三下五除二地當著一個陌生人的面卸下西服西褲並套上浴衣。

“你……”對方的聲音沙啞著,驚訝地瞪大了雙眼。王耀略微不自在地把他往浴室的角落推並一把拉上了擋簾:“別出聲!”王耀把浴室的門虛掩著,一面整理著淋濕了的頭發和匆匆套上的浴衣,一面向房門走去。他做了個深呼吸後扭開了門,擺出一副不耐煩又意外的神情:“怎麽回事?這麽晚了敲什麽呢?”

門外的日/本士兵們明顯沒料到會是這種狀況,如王耀所料,他們多半感到十分尷尬

“請問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身影在這附近?”領頭的搜查官問道。王耀倚著門框傲慢地昂著脖子,用流利的日/語回答道:“我剛才一直在泡澡,沒看到什麽可疑身影,可以讓我繼續回去泡嗎?這天氣冷透了。”說著王耀抱著雙肩抖了一抖。搜查官皺著眉頭越過王耀朝屋內看,並沒有發現什麽可疑之處。

“大哥!這是怎麽回事!”恰巧王嘉龍回來了,身後還跟著端了夜宵的愛德華。愛德華看到日/本兵的眼神有些驚慌,不著痕跡地退開了一步。王嘉龍撥開那些日/本兵擋在了王耀面前,他板著臉斜睨著搜查官:“這麽晚了,你們有閑心打擾別人休閑還不如註意一下這所旅館的倉庫和周邊街道之類的,說不定在你們進行這種無意義行動時兇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搜查官終於知難而退,揮手領著搜查人手走開了。有個日/本兵困惑地回望了王耀一眼,嘴裏還嘀咕著明明看到那家夥鉆入了這一層。王耀連忙心驚肉跳地關上門,還差一點把愛德華關在外面。

等王耀松了一口氣將房門反鎖之際,身後的王嘉龍緊張地抽出了手槍對準了正被緩緩推開的浴室門:“誰!”“等等!嘉龍……”王耀剛拉住王嘉龍,又聽到愛德華的驚叫:“長官?!你怎麽會在這裏!”

那個人勉強穩住虛浮的步子,一面走出浴室一面扯開了蒙在臉上的黑布——

“謝謝你,得救了呢。”

他囅然一笑,瞇起熠熠生輝的紫眸。那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高挺的鼻梁與筆直的身板,還有軟綿綿的嗓音。那其中的肅穆、決絕與溫柔……正如王耀所理解並相信的那樣。

“伊萬?布拉金斯基。我的真名。”

(3)

在火光跳動的映照之下,本田菊的臉陰晴不定、明明滅滅。他把著腰間的太刀,咧開一個令人膽寒的冷笑:“我要原話奉還才是,伊萬?布拉金斯基。”“就憑你嗎?”伊萬漫不經心地舉起槍,兩聲槍響過後,本田菊兩旁舉槍戒備的士兵接連倒下。在這種距離下用手槍游刃有餘地完成射殺,不好對付呢。本田菊挑了挑眉頭,繃緊了身子。

見本田菊的臉色有些許嚴肅了,伊萬搖著頭調笑道:“怎麽了?尊貴的日/本武士,不是想著和我比試一番嗎?”他邁開步伐,在一排排長椅之間穿行游走,邊走邊以輕松的口吻說道:“有的時候,我還在想,你和我挺像的。”“像?”隔著臺階與座椅,本田菊也隨著伊萬緩慢的踱步戒備地走了起來。

“是不是覺得特別痛快呢?看著別人流血呻吟的時候,看著大家對你露出恐懼神色的時候,聽到他們背後議論你的可怕之時……”伊萬眼疾手快地放了一槍,還差幾毫米就打中本田菊欲拔槍而出的手。本田菊不甘地甩了甩微微發麻的右手,輕蔑地笑道:“那還真是你的錯覺,我從來沒有和你這種人混為一談的意思。”“是嗎……”伊萬無趣地停住了腳步,他昂頭凝視著教堂高大寬闊的穹頂。上面勾勒出的古老的、鮮艷的壁畫與浮雕,訴說著的充滿了無盡苦痛與淵源的神聖故事……這讓他有些許失神。

“也是呢…說到底,你還不太明白啊。你和我的不同。”伊萬意味深長的紫眸轉向本田菊,那其中蘊含著的挑釁不言而喻。“你還在妄想著和他在一起嗎?放棄吧。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情。”

本田菊的腦內有什麽東西響了一下

“你說什麽?”

“驚訝嗎?今天被射擊的事件。老實說…那是耀提議的喲。”

“……”

“他想殺了你呢,因為你奪走了他最愛的妹妹。”

“一派胡言,你明明什麽也……”

“我?你說我嗎?”伊萬臉上是一個堪比似火驕陽的笑容,他上揚的嘴角眉梢間盡是難解的回味與享受。“也是。你應該知道了吧?明明知道了,還在堅持你可笑的想法嗎?”

“你指的是什麽?”

“王灣不是為了那個才對你投懷送抱的嗎?還真是擡舉我。”

見本田菊低頭沈默、搖搖欲墜,審視著他的那雙紫色眼眸越發盛氣淩人,甜柔的嗓音之中包含著無限的愛憐與銷魂蝕骨:

“你的話是絕對不會明白的。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團火在燃燒。”

——回響在天靈蓋之內的,是一種令人聯想到可怖猩紅的刺耳聲響。宛若白皙的皮膚被銳器生生劃開一道傷口,瞬時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又像是刀刃在粗糙金屬上惡意摩擦時迸濺出零星的火花。那聲響壓迫著本田菊的腦部神經,本田菊的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濾鏡,眼前的一切都在奇妙的扭曲著。他面前出現了王耀的肖像。那烏黑的秀發,那清澈的、熠熠生輝的、優柔的暗金色瞳孔,還有那烈焰紅唇,一開一合間盡是殘酷無情,如鮮血殘陽還有他千瘡百孔的心。

——“你這種人怎麽可能明白,我和耀君的命運。”本田菊驟然拔槍而出,瘋狂地朝伊萬那張面目可憎的笑臉射擊。伊萬一翻身,滾到一旁並丟出了一枚小型手榴彈。本田菊向後兀的一退,手榴彈擲出的距離難以置信的遠,他背後被一片劃過的熱風熏的濕透。騰空升起的火舌交織著猶如群魔亂舞,將伊萬與本田菊一片狼藉的戰場與外界割裂開來。

“伊萬?布拉金斯基,別再侮辱耀君了!”本田菊一個俯身,朝著伊萬的方向全力沖去。

“我倒是覺得只要把你殺了,他就能安心了呢!”伊萬亦馬力全開地朝他奔來。

在相互接近之時,伊萬伸手扭住了本田菊拿槍的手——巨大的力道令本田菊覺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要被折斷,他無奈地丟棄了手槍,擡腿全力地踢向伊萬,被踢中腳踝的伊萬往後趔趄著放開了本田菊。

本田菊穩住步伐後又“噌”地一聲抽出了鋥亮的太刀,微微彎曲的刀刃集聚著冷光,一片閃耀。伊萬閃身躲避著本田菊因方寸大亂已毫無章法的劈砍,擡腿輕輕一掃,厚厚的紅地毯被帶起一個“波瀾”——驚覺到這個小伎倆的本田菊想頓住腳步,但為時已晚,他一個搖晃間失去了重心。伊萬露出了肆無忌憚的勝利之笑容,黑洞洞的槍口無限地接近,本田菊由內到外都深深地顫栗起來。

——耀君。在一片茫然無措之中,本田菊只剩下這個念頭。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卻超出了他的預料:直到剛才為止,一直聽從本田菊而藏身於角落的王灣從座椅後跳了出來!她如一只發毛的野貓,孤註一擲地撲向伊萬拉住了他舉槍的臂膀,這一拉仿佛用盡了王灣渾身的氣力。伊萬舉槍的手顫動了一下,這一刻,毫無征兆地,他腦海裏閃現出王耀與弟弟妹妹們在一起的畫面,那時的他們笑得是那麽的安詳而從容啊……

就在伊萬停滯的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裏,本田菊嘴角微揚,臉上浮現出張狂的笑意。他穩住了腳下的步伐,全力朝前方突刺——

——或許生死有時就在一瞬之間,這就是人生吧。

伊萬不可置信地與臉色蒼白的王灣對望,隨後緩緩地將視線下移,堅硬的刀刃生生地沒入他的胸口,他仿佛清晰地聽到了心臟在刀刃的壓制下最後的一下強勁跳動。本田菊沒有給伊萬喘息的機會,他狠狠地抽出了刀刃,旋即撿起掉落的手槍沖伊萬連開了三槍,血液濺至黑色軍服的下擺。一旁的王灣捂著嘴,滿臉驚惶地跌坐在地。

倒下的瞬間,伊萬的後頸狠狠地撞上了粗壯的石柱。顛倒的視線裏,伊萬看到一些日/本士兵趕至本田菊身後。

盡管胸口被刺,身中三槍,可伊萬卻還奇跡般的尚存一息。恍惚間,伊萬發覺有幾雙手正拖著自己往前方走。下一秒,有什麽東西碎掉的清脆響聲和身體碰撞在堅硬物件上的悶響一齊回響在天靈蓋之中。伊萬被狠狠地推向了五彩的琉璃圓窗,隨即感覺身子一輕——

琉璃碎片被拋向夜空,在星辰映照下璀璨奪目、光彩照人,五彩斑斕的光芒交織在映在伊萬平和的面龐上。天空似是在縹緲的遠離,但是那些熠熠生輝的碎片卻又在視覺之中被無限放大。晚風呼嘯而過,吹入他的皮膚、身體、血液之中,他持續著微弱地吐息,將夾雜著玫瑰花香與神聖氣息的透明空氣吸入鼻腔。他身下的死亡之地、安息之所,就是那片絕美的花海。

染血的視野之中,本田菊正冷漠地看著自己。透過他的身後,伊萬看到了教堂巍然的穹頂,以及與羅夏克墨跡測驗*的抽象圖形一樣詩意又充滿無窮美感的夜空片段。烈火般優雅的、絢麗的、婀娜的玫瑰正用花瓣與倒刺迎接著他,要將他溫柔地擁入懷中。令人迷醉的芬芳灌入他的胸腔,細微的疼痛在時間流逝的縫隙間終究消失不見了。

他什麽都可以想,什麽都想不了。

「3」

王耀還是第一次遇到對僅有一面之緣的人道出了真實姓名的特務,同樣的,伊萬也第一次遇到對陌生危險人物出手相救的實業家。總之在全球幾十億人組成的汪洋大海之中,他們擦肩而過、視線交錯,就這樣錯過或交集,或許只取決於一個微小的沖動。

此刻,王嘉龍陰著一張臉坐在軟椅內邊警戒著門外的動靜邊時不時不安分地瞟向伊萬這頭,愛德華則哆哆嗦嗦地通過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縫隙觀察樓下的狀況。

伊萬躺在床上,逆著眩目的光暈,王耀的頭黑壓壓地旋在他眼前。當王耀專註地低下身處理他右臂上的槍傷時,不適感令伊萬忍不住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按住了王耀的手腕:“這很嚴重嗎?”“我想要是消毒不好的話很嚴重,所以你別亂動。”伊萬抿住嘴唇,用烈度酒消毒還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但這種情況他在戰場上也遇上過幾次,不過這次受的傷相對來說還真算得上最嚴重的一次,還好王耀及時地為他止血包紮。為伊萬身上的槍傷做完應急處理後,伊萬顯得無比脫力,他感覺腦袋沈得仿佛灌了鉛,只想垂下眼皮昏睡。

王耀回過頭對愛德華說:“他還是得去醫院才行,至少需要點止痛藥……以及正規消毒。”“這種傷我碰多了,你這種細膩處理已經是萬幸了,沒問題的。”伊萬喃喃道。目睹全程的王嘉龍頗具嘲諷意味的冷哼了一聲:“你這是運氣好,碰上我大哥這樣慈悲心腸的……”“嘉龍你剛才還沒說夠?”王耀低聲打斷了他。王嘉龍治氣地把頭撇向一邊:“這種時候他的同伴們都幹什麽吃的?是蘇/聯人幫我們,結果反倒我們摻和到他們的破事裏。”“……這次行動,我們也和你們國家的情報機構打過招呼了。”伊萬冷笑道。“作為中/國人不該由衷為著那些日/本高級軍官的死而高興嗎?還真是意外地毫無感激之情。”“你!”王嘉龍被這通不留情面的諷刺噎住了。“好了嘉龍!”王耀沖王嘉龍搖頭,接著嚴肅地轉向伊萬:“你打算怎麽辦?”“當然是等待封鎖解除,然後讓愛德華想辦法讓我混出去。反正做了那麽久酒店服務生,很輕而易舉吧。”“那你要逃到哪裏去?”“索菲亞教堂,在那裏我還要和人接頭交差。”

“那你難道要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王嘉龍不滿地蹙起劍眉。伊萬輕松地調笑道:“放心,我想他們到後天就該有所放松了。”“你……”“好了嘉龍,時間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王耀又一次無奈地介入了這不友好的對話之中。夜深了,王嘉龍悻悻地走進自己的房間,而愛德華也在記好了伊萬的囑咐後出了房門。

熄燈後,房內忽然一片死寂。王耀坐在床沿,覺得房間顯得那麽的空曠,只有他與伊萬在黑暗之中對望。

伊萬維持著“大”字型的躺姿久了,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下姿勢。王耀往床頭靠了靠,不經意地拿起床頭櫃上的茶壺和茶杯,茶香味飄進了伊萬的鼻腔,伊萬用眼角有意無意地捕捉著他的動作。

“你不睡?”伊萬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呢?”王耀從茶杯上擡起臉看著伊萬,他在黑暗之中倏然一笑,完美地彎起眼角。那個笑容令伊萬聯想到了“櫻花堆雪”、“丁香流霞”。伊萬的胸口仿佛被擊中了,胸腔之中的空氣變得沈甸甸的,那是一種電流般漫遍渾身的吸引力。

“我睡不著。一般受傷了我都很難入睡。”伊萬說。

“這種說法來看,你還真是意外的神經纖細。士兵…特務不是應該很習慣受傷嗎?”

伊萬喟嘆一聲:“可能比起我當兵的生涯來說,受傷的次數還不是太頻繁吧。”

“你當了多長時間的兵?”

“從十四歲開始。”

王耀瞪大了雙眼:“真的嗎?現在多大?”

“七年了。”伊萬支著手肘坐了起來,王耀本想起身攙扶他,但他揮手拒絕了。“從工人大游行到剿滅白匪…從基/輔到西/伯/利/亞……”

王耀默默地聽他訴說自己的經歷,呷了口紅茶:“說老實話,我從沒想過會和蘇/聯人扯上什麽,更別說你這樣亂來的蘇/聯特務。為什麽那時要救我呢?”

“唔…因為的確是我欠考慮,造成他人無辜的傷亡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你真的這麽想?”王耀笑了。他似乎熟谙各種意味的笑容,當他的五官楚楚動人地舒展開來之時,伊萬卻從裏頭嗅出了一絲巧妙的試探與暗諷。

實際上伊萬並沒有去考慮過當時為何自己要出手相救,導致自己惹了一身麻煩,如今被困在這封閉的旅館中無法脫身,但他在權衡之前早已這麽行動了。這樣沖動又驚險的時刻出現了很多次,但只有這一次,對方回應了他。或許只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眼神交流而已,但是…他知道那是非同凡響的。就像在沙漠中覓得一片綠洲,一切的善意與信任都那麽順理成章。

伊萬看著王耀手中的陶瓷茶杯,繼而看他筆直的、融入夜色的烏黑秀發,再看他形狀嬌美的、閃著寒光的薄唇,看他無限深邃的漆黑瞳仁,他眼波流轉間,眼瞼上的那條若有若無的細線跟著波動起伏,仿佛水天相接的地平線,映入伊萬浩瀚的腦海之中。

“真是不枉此行。”

“什麽?”

“能遇到你。”

(4)

伊萬頭腦中泛起一片白亮亮的光芒,意識正逐漸的流失。半睡半醒,他做了一個夢。家人——父母,還有姐姐冬妮婭與妹妹娜塔莎,在風雪之中朝著伊萬揮手。娜塔莎哭著說道:“我愛你,哥哥!請不要走!”“娜塔莎,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家裏人就拜托你了。”他很平靜地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雖然知道這是幻象,但他還是如此認真地交代著。

接下來,伊萬看見了托裏斯瘦弱的身影。交往七年的好搭檔,是自己唯一能肆無忌憚地捉弄的好屬下,雖然對方可能並不會那麽想。心意到此,場景瞬間轉換到下著大雪的哈/爾/濱,地點就是在那裏的索菲亞教堂*。這不是幻想,而是實際上發生過的場景。這是……

王耀在裏頭,他與伊萬並排坐在教堂聖壇下的長椅上。長長的馬尾,服服帖帖的灰黑色中山裝,一本正經的模樣總讓伊萬有幾分惡作劇的沖動。王耀有著一雙溫柔滿溢的眼睛,他正認真地為自己的手纏著繃帶。偌大的主堂內,除了王耀與伊萬,再也沒有其他人。

“耀。”伊萬說:“我不得不說你真的很好看。”

——看來和王耀說話的時候,我也變得輕浮了起來。

“好看?”王耀將頭擡起來,微微地笑了。“我覺得伊萬你更英俊呢。一定迷倒了不少俄/羅/斯少女吧?”

伊萬心情有點覆雜地笑了。雖然聽到王耀稱讚自己的外貌,心裏很高興。但是,他總覺得王耀是在不著痕跡的回避他的示好。

兩人一直維持著“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感情。有一次王耀對一臉怏怏不樂的伊萬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伊萬想了一下,說:“如果有人對你說他喜歡你的話,你會怎麽辦?”

“……為什麽突然問這種問題?難道我們鐵血的伊萬·布拉金斯基有喜歡的人了?”

“那你有嗎?”

“……沒有。”

伊萬此時挑了挑眉頭。沈默了一下算是怎麽回事?明顯沒說實話吧。但他還是接著繼續說下去:“你也快點喜歡上某個人看看吧。你們中/國男人到了這種歲數不應該就成家立業了嗎?”

“我這麽胡來,大概行不通吧。”

……

真是無聊透頂。伊萬在夢裏頭想著。我才活了不過二十五年而已。

或許是神的惡作劇吧,伊萬再一次清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弗朗西斯的臉浮上眼前,正在焦急地低吼著:“伊萬!”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由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就像是要將生銹的門板撬開般勉強,伊萬明白自己的餘命不長了。

弗朗西斯的聲音顫抖著,說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我感到擔憂,所以就過來了。果然……你的部下呢?這是本田菊幹的?”

“告訴他們快走。”伊萬答非所問。本田菊的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你要小心。”

弗朗西斯本想再爭辯些什麽,但頓了頓後還是點了頭,接著開口:“對不起。我把你的行蹤告訴了亞瑟,而且在日/本人的註視下,我不敢貿然接近王耀。”

弗朗西斯像是忍受著痛苦似的,嘴唇緊抿了一會兒。“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亞瑟會把消息告訴本田菊。結果,本田菊就走了。我命令手下把公使館的封鎖也撤下來,叫來賓回家並致歉。在那之後我想去找王耀…但是,門口一放行他就立馬走了。我根本沒機會和他說,他似乎著急著去找你,連家都沒回。所以後來打電話我也沒聯系到他。一下班我就立馬趕來了,也來不及通知他……我想本田菊再怎麽樣也不敢公然殺你,但是沒想到……”

——是啊。王耀他在全力找我,他在著急地等待著我的消息。然而…然而……

一想到這裏,難言的、徹骨的悲切就占據了胸膛,伊萬有種熱淚盈眶的沖動。——剛才意識到自己要死的時候,他的悲傷也比不過這一次。

伊萬明白自己已經無力再多說太多,思考著該說些什麽才好,他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問題,決定用這僅存的一點意識問道:“你覺得王耀對我怎麽樣。”

弗朗西斯的眉毛動了動,靜靜回答:“很好。”

“這樣。那麽……”伊萬深呼吸了一口氣。想到王耀,他整個身體不知為什麽,感到十分寒冷,但同時也不知為什麽,感到非常炎熱,就好像蒸汽正向上膨脹蔓延開來。

“請你替我告訴他吧。”

“……告訴什麽?”

雖然伊萬覺得他與王耀對彼此都懷有情愫,但這會不會只是他自己過於自信了呢?

至少,我是愛著你的。不過呢,沒機會理清楚了呢。

“……伊萬?”弗朗西斯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我還可以再說一句話嗎?其實還想面對面說很多很多……

自心底裏這麽希望著,但伊萬已經沒有足夠的氣息可以自喉嚨發出聲音了。

他註視著天空時,依稀記得王耀曾經說過:“只要盡力去做了,即使是地獄也不可怕。”

——我不怕。只是感到有些不甘心,就這樣孤單一人地死去。

躺在這片玫瑰花海裏,濃郁的花香暈開了他最後一點力氣,將他的靈魂分崩離析。

他不會來。但是…他也一直都在。那就這樣吧。

*索菲亞教堂。建於1907年3月,原為沙/俄東西/伯/利/亞第四步兵師修建中東鐵路的隨軍教堂

*羅夏克墨跡測驗,心理學廣為運用的心理投射測驗工具之一。以對卡片上墨跡的理解,來判斷受測者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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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設想了幾種情況,但最後還是這樣發了伊萬的便當,讓他留在北/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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