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的交匯處。根據地圖來看，如果是從憲兵監獄運送囚犯的話，那朝北的道路必定是被日/本人封囘鎖的，考慮到本田菊此舉是就是為了引出同黨，不排除他們到時候會將道路全都封囘鎖警戒起來，那樣的話，也只能當天見機行囘事，找出他們警備較薄弱的一條路強行突破。刑場正前方是一座影樓，從高度和距離來看都很適合狙擊，背後的鐘樓也可以考慮。

營救順序來說，救出娜塔莎是最優先的，因為只有她清楚那批軍火的下落。至於發令、營救方式和掩護的問題，伊萬不得不承認他所設想的一切都十分大膽且冒險，但在他的特務生涯中，他行囘事一直如此。多少次他都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然而……

——伊萬想起自己和王耀萍水相逢的那個寒冬之夜，如此的驚心動魄，直到如今，那時的心悸還殘留在他的胸中。身經百戰的戰士不該有那種初生牛犢的楞頭楞腦和動容，不是嗎？可是，再怎麽追究，他還是從某種意義上瀆職了。

“總之這個計劃還存在很多不確定因素，你們也應該明白，一切的計劃都趕不上變化，第一要義仍舊是見機行囘事。”伊萬把原子筆戳在地圖上，“如果營救行動不成功，你們切記盡快逃離。寧願死也不要被日/本人活捉。”“您的意思是說，如此這次行動不成功就要放棄娜塔莎小姐他們？！”托裏斯搓了搓汗津津的手掌心。伊萬不耐煩地望向他：“是的。”“可是！”“所以最好給我成功！多說無用！”

“……你們負責營救，我負責狙殺。”伊萬臉上掛著輕松自在的笑容，說出的話卻猶如一把染血的利刃，寒氣攝人，鋒芒畢露。

絕不會放過他。

——為了娜塔莎。為了蘇/維/埃。為了他與王耀。

「2」

第二天清晨，本田菊頂著寒氣到庭院裏鍛煉，正好碰見仆人們正忙前忙後，似是在搬運行李。

“怎麽回事？”本田菊叫住了一位家仆。

“是櫻小姐要搬到府上寄住……”

“寄住？”

“您昨晚還好嗎？”櫻背著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本田菊面前。她歪著頭，俏皮一笑：“昨晚您沒留到最後，所以不知道吧。我轉學到了京/都女子學校，以後都會寄住在本田家。”

“……是嗎。”本田菊不動聲色。

“昨晚您幾乎一言未發，平日裏您就是這樣寡言的人嗎？很少見呢。”

本田菊的雙眉絞緊了：雖說櫻在他眼中算得上是賞心悅目的美人，但這種話在他看來卻是一種冒犯。為了防止自己發怒，本田菊連忙轉移話題：“您日文說的那麽流利，真不像是外國人。您是何時來到日/本的？”

“十二歲的時候。”

“十二歲？那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以前您是在北/平生活嗎？”提到“北/平”時，本田菊猶疑了半秒。他腦海裏浮現出近在眼前但又似乎十分久遠的記憶：

“我的家鄉就在中/國曾經的帝都，北/平。你也聽說過吧？”他笑容溫婉，在晚秋的涼風中長發微揚，略顯淩囘亂的發梢隨風搖曳，橫添幾分秀氣，“對比起東/京，北/平要更富有古典韻味，無論是建築還是街道……你能想象吧？那些古色古香的圍墻、宅邸。我的家就是那樣傳統的宅邸。哦，對了！就是四合院，你知道四合院是什麽嗎？”

……

四合院是什麽……後來的講解他也記不太清楚了。但那時王耀所露出的笑容，他到現在還記得呢。

“櫻小姐，您還記得的…關於北/平的事情還有多少？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和在下講講嗎？”本田菊的瞳孔兀的泛起亮光，令櫻的心臟猛烈地囘震顫了一下。她的氣息都隨著本田菊的靠近而開始紊亂：“都是童年時的記憶，也記不得太多了。”

“沒關系，請把您所記得的都告訴在下吧。實不相瞞，在下對於中/國十分的感興趣。”

“……是嗎？真少見啊。”

（3）

上午九時。車輛駛至指定的行刑地點。

本田菊走下車，環顧四周，一下子就發現了問題：“為什麽警備人數比預定的要少？”“這……”神奈川疑惑地掃過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憲兵，“他們說這是標準配置。”“我不是昨晚與他們商議過了嗎？為什麽不照我的命令去做？”沒等神奈川回答，本田菊氣勢洶洶地走向在場指揮憲兵隊的軍官：“朝倉少佐，為什麽不按我說的去部署士兵？關於周邊建築的排查與封囘鎖完成了嗎？”“我可是認真研究了本田菊的計劃。那是自然的。”朝倉少佐回答得一本正經，令本田菊看不出破綻，然而這現場的部署分明沒有遵從他的意思。“……少佐，為什麽要把東面的路留出來？”“這是…這不是為了方便待會兒行刑完畢，車輛能順利通行嗎？”“那種事情和警備的設置一點都不沖突吧？你們……”“好了，本田大尉，指定時間快到了，你不想晚點吧？”“剛才不還以清理道路為由把我的車輛堵在半路嗎？你們到底在搞什麽？”本田菊低聲斥責道。朝倉少佐裝作沒聽見，敷衍地擺了擺手：“你們註意周圍的情況，一定要確保本田大尉的人身安全！”

在一片整齊響亮的答覆聲中，朝倉少佐往自己的車輛走去，邊走邊朝本田菊揮手致意：“這裏的指揮權限現在我就交給本田大尉了，大尉請多加小心。”他上車前，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令本田菊心下一陣不祥的預感。“朝倉少佐！”在本田菊的吼聲中，朝倉少佐不管不顧地登上了汽車，加足馬力、揚長而去。

在本田菊背向的那座鐘樓頂層，伊萬的身軀被籠罩在笨重的鐘罩所投下的陰影裏。他調整著端槍的姿勢，透過瞄準鏡，看到了本田菊黑油油的後腦勺。那一瞬間，他差點兒要下意識地扣下扳機，槍口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抖動著。對面那幢影樓忽然閃現出一點微光，那是同伴確認到位的信號。

瞄準鏡中，本田菊來回踱步，似乎非常焦慮。是因為沒有預想中的部署嗎？伊萬得意地勾起了嘴角。雖然不大明白為何他們不占據制高點戒備，但他們內部的鬥爭與恩怨伊萬也無心去了解，總之這給伊萬他們的行動與撤退都制造了極大的便利。

“大尉…要不要暫緩行刑或罷手？這樣的話實在是太冒險了……”神奈川小心翼翼地問道。本田菊搖頭：“朝倉那群家夥…如果我現在就罷手的話，又要以我浪費時間和人力為由進行指責了吧。”“但是萬一……”“只能是硬著頭皮做下去了。”本田菊的額上滲出了虛汗，掠過臉頰的寒風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糟透了。

“……把他們押下來。”本田菊下意識撫上腰間的太刀，想要在腦海裏演算一番，卻腦內一片空白。

他怎麽會傻到去信任那種卑鄙的“同僚”。本田蘭也知道這種事情或是參與合謀了嗎？他已經怨恨自己到了要殺死的地步了嗎？

押送車被打開了。伊萬貓下囘身，食指扣上扳機，蓄勢待發。娜塔莎滿是血汙的面容出現在了準星之後。擡眼間，對面的亮點閃了三次。幹燥的氣流刮亂了伊萬額前的淡金色碎發，他全神貫註地把左眼湊到瞄準鏡前，輕聲數道：

“三。二。一。”

“砰！———”肅殺而壓抑的空氣被轟然巨響劃破了一道口子，本田菊反應極快地轉身，剛想喊出聲，一片強光赫然襲來，將他整個人勢不可擋地拉入可怖的白亮之中。本田菊連忙擡手蒙住雙眼，回避這突如其來的視覺沖擊。在黑暗之中，耳邊傳來一片喊叫聲與碰撞聲，還有槍聲。本田菊憑著感覺跌跌撞撞地退到了車前，他一閃身，一股駭人的熱流正好與他擦肩而過，子彈擊中了他的副官。

待到確認閃光彈的效力徹底消失後，伊萬舉起了狙囘擊囘槍。托裏斯等人敏捷地邊開囘槍邊越過日/本憲兵，奔至被捕的同伴身旁。伊萬連續狙殺，為托裏斯一行人做掩護。

雖然很久都沒使用了，但總算沒荒廢。伊萬滿意地換下一撥子彈。

娜塔莎最先反應過來，一甩頭，掙開兩旁的日/本兵。 “娜塔莎小姐！”托裏斯邊躲避著子彈邊朝她伸出手。她三下兩下解開松動的繩子，撞入了托裏斯的懷中：“把槍給我！”“您沒事……”“閉嘴！”

“撤！”被解開了繩索的愛德華接過槍高喊道。但還未等他的尾音完全消散於空氣中，劇痛使他動作一僵。他楞楞地看向腹部正汩囘汩流囘血的洞窟，一個踉蹌下差點摔倒在地。托裏斯把娜塔莎往前一推，又轉身去拉起愛德華的胳膊：“走！”他們一路狂奔，密集的子彈緊囘咬著他們不放。伊萬焦躁地移動槍口，尋找開囘槍者的方位，發現那輛黑色汽車後有一個模糊的白點。

本田菊！

伊萬氣急敗壞地扣動了扳機，對托裏斯他們的射擊戛然而止。

——打中了嗎？但是……伊萬明白，這種角度下，本田菊借著車身的掩護，他很難狙殺他。“先生，還不撤嗎？”身後放風的部下不安地問道，“不快點的話……”密集的槍聲打斷了他的話。伊萬急忙轉頭：托裏斯他們剛發動汽車，一排子彈便從側面掃來。“快開車！”娜塔莎捂著流囘血的傷口高叫道。托裏斯用盡渾身氣力猛踩油門，慌亂地喊道：“後輪被擊中了！發動不了！”“那怎麽辦？！”“是誰開的槍！下車幹掉他再重新找一輛吧！”“先看清楚情況再說！”

“混囘蛋！”伊萬罵道。準星在那輛車上來回搖擺著。

本田菊此時正躲在那輛車後，正緊靠著車身。他咬緊牙關，忍住右臂上火囘辣辣的痛感。

手中的步囘槍只剩下兩發子彈了。本田菊抑制住疲憊的喘息，心臟仿佛就要從胸膛中掙脫而出。放眼望去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神奈川也躺在不遠處不知是死是活，都過了五分鐘了還是沒有增援的跡象，也不知道那頭的狙擊手到底有沒有撤離。這樣下去是死路一條。

沒想到居然被囘逼到如此狼狽的境地。本田菊攥緊了拳頭。

不能死在這裏，絕對！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一直忍耐著、追尋著，明明就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了…期望中的未來。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時，一顆石子忽然被丟到了離他不遠處，隨即一排子彈打在了石子落地之處。他一扭頭，西邊的街道拐角處，沖他揮了揮手的身影令本田菊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櫻？！你為什麽在這裏！”

「3」

本田菊和櫻談得十分投緣。不僅是因為櫻來自於中/國，更是因為這個女子與他抱有某種相同的感傷和無奈。

“我自幼母親早逝，父親將我作為政治籌碼贈予大河原家做養女，若不是大河原家的長子死在了朝/鮮，我早該是他們家中的媳婦。而在養父帶我來這之前，我就開始猜測我到底要嫁給怎樣的人……”櫻低眉順眼的溫婉模樣在燈光下被暈染上一圈暖光，她緊扣著五指，以淡然的語氣訴說著她不得志的人生。這讓本田菊聯想到自己的生活，同樣身不由己，同樣無奈悲哀。

本田菊輕嘆了口氣：“櫻小姐是被父母兄弟所舍棄，而在下則是與所愛之人相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同病相憐。”“所愛之人？您與您的戀人離別了嗎？”櫻不解地望著本田菊。本田菊搖頭：“與其說是戀人，倒不如說，他是在下唯一愛過的人。”“他？”櫻驚愕地瞪大了雙眼。本田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起身退開幾步：“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沒想到竟聊了那麽久。”

櫻識趣地點點頭，在走出本田菊的房間之前，她轉過身：

本田菊在燈光下靜止，巨大的影子一路延伸至她腳下。她心頭泛起微妙的悸動，揮之不去。

她陷入了一場朦朧的愛慕之中。

此後的寒假，她幾乎日日與本田菊在一起。她跟在本田菊身後，熟悉了府邸之中的每一處，又被本田菊領著去品嘗了京/都美食、暢游京/都勝景。本田菊不厭其煩地向她詢問著有關中/國歷史、文化、風土人情，櫻有時會被他的問題繞的暈頭轉向。有一次她不住調侃道：“你這麽喜歡中/國，怎麽就不親自去看看？”這個問題換來的是本田菊黯然的神色，櫻見狀立馬轉移話題：“啊，對不起！這麽說起來你知道春節嗎？”

……

櫻跟本田菊訴說了她所知道的、有關中/國的一切。本田菊總是微笑著傾聽，在細雪或寒風中，那笑容明媚的叫櫻連細看的勇氣都沒有。然而，直覺使她失望地明白：那樣的笑容並非是為她綻放的，也從未為她有過一分一秒的停留，轉瞬即逝。或許只是因為他太過優雅溫柔又太過深沈難懂，她這才不由自主地沈湎了，是她撞入了他的世界。所以她並不埋怨，也不奢求。

新年之夜，用過年夜飯後，本田蘭邀請櫻去逛新年廟會。櫻答應了本田蘭，但她其實打心底裏抵觸著他，她明白本田蘭對她的心，他三番五次的示好，只是櫻厭惡他的世故，不甘心委身於這樣的男人。若她真的被當作聯姻籌碼，那她要選擇的人也應該是——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五光十色之中，櫻眼尖地捕捉到本田菊一閃而過的身影，她不假思索地甩開了本田蘭的手，紮進了人海之中。

“菊君！”櫻艱難地撥開人群，揮著手臂高呼道。本田菊回過頭，從擁擠的人堆中閃身而過，來到了她面前：“櫻小姐。您不是與大哥在一起嗎？”“我只想找你。”櫻終於把憋在胸中的話說出口了。本田菊看不出半分驚愕或欣喜之情：“新年之際，在下還沒贈上新年禮，不如現在陪您去挑選吧？”

顯而易見的表白被忽視了，櫻心下有幾分不甘，但也唯有默然接受。本田菊為她買下了一對中/國結狀的翠玉耳墜，他說：“初次見到您時，那身具有中華風味的裝扮令在下印象深刻，比起如今您這身浴衣，希望能看到您具有中/國風格的打扮。”

為何執著於中/國呢？她從此以後都與那個故國無關了啊。

本田菊分明一點都不關心她的事，他所心心念念的只是那位“所愛之人”吧……到底是哪位贏得了本田菊的愛情，真叫人羨慕難當。

在燈光閃爍之間，夜空中升騰起絢爛奪目的煙花。璀璨的火花在夜幕下旋轉、綻放，本田菊仰起臉，被這新年氣氛感染之時，寂寥之情卻無法平息。

“菊君，那花火真美，不是嗎？”櫻興高采烈的稱道拉回了本田菊的思緒。

“嗯。”千盞燈下，本田菊悄然沈下了嘴角，無限的孤獨彌漫糾纏。

——縱是言笑晏晏，到底難以釋懷。

（4）

生死存亡的一刻，短短幾秒被無限的拉長。

本田櫻從家中跑出來時，費了很大的周章才甩掉了緊追不放的女仆。昨晚本田菊他們共進晚宴時，她就在隔壁，聽到了那一頭本田菊與其他軍官的爭吵。在本田菊走後，留下來的人對他的謾罵與詛咒她也聽得一清二楚。令她不可置信的是，這其中還包括本田菊的親生兄弟、她的丈夫：本田蘭。與本田蘭回到家後，她忍不住問起了關於本田菊的事情，卻沒想到觸怒了本田蘭。

“那個家夥…連軍部都準備舍棄他了？你想著他又有什麽用呢？”

“你這話什麽意思？”

“竟敢在酒桌上發表那種傲慢的言辭，你認為這樣他們還會乖乖聽令嗎？！想想吧，他想利用這邊的憲兵來抓捕蘇/聯的特務？少做夢了。如果這次真的出了事情，那可以說是下令者…也就是他的責任，如果沒出事的話就算他運氣好。倒是他自己可別因此丟掉了性命！”

“你們是兄弟吧！他死了也沒有關系嗎？”

“誰會把那種家夥當作是兄弟嗎？！一個不高興的話就會把你殺掉吧！”

原來如此。正因如此，本田菊才……櫻在那一刻完全明白了。她記起那一年，就在她請求本田菊娶她的那個晚上，本田菊被他父親叫去。她不安地在房間裏等了一夜，註意著那邊的動靜，最後在清晨時分，她總算看到本田菊從其父的房間裏出來。他的頭發淩囘亂，裸囘露在外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狼狽的模樣令她大吃一驚。櫻迎上前，震驚地張著嘴，沒等她說什麽，本田菊徑直與她沈默地擦肩而過，那一剎那，他微弱又哀婉的吐息、他飛揚而過的烏黑發絲、他低垂的眼眸……他的悲傷與遺恨被刻入骨血之中，她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那股生機正從他體內逐漸流失。

如果本田菊就這樣出了事或死去了，那麽這個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趁著本田蘭到鐵路公司去處理事務，櫻毅然趕往本田菊所在的酒店，想告知本田菊關於憲兵隊在背地裏暗算他的事情。但是到達旅館時，一直跟在本田菊身旁的那位名為“王灣”的中/國少女卻告訴她，本田菊已經出發了。她立馬趕過去，現場卻已經是一片混亂，槍聲和叫喊交雜在一起，許多人在她面前推搡、奔跑著，她完全無法找到本田菊的方位，只好躲在拐角處靜靜地等待著。一切歸於沈默後，她暗暗地探出頭去尋找本田菊的身影，終於在那輛接送專車前發現了他。

“櫻小姐！你為什麽在這？”不遠處的本田菊捂著肩膀，手中拿著一把步囘槍，看樣子受了傷。

櫻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本田菊皺起眉頭，擡手朝頭頂的方向指了指。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發現不遠處有座高聳的鐘樓。她瞇起眼睛細細觀察著，在巨大的鐘罩所投下的黑影之中，有一點亮光時不時閃現。是狙擊手。櫻暗感不妙。但是……沒有時間了。

櫻四處張望著，希望能找到派上用場的東西。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塊離她兩米之遠的鏡片上。櫻握緊了雙拳：“大尉，你還剩下幾發子彈？”本田菊豎起兩根手指。“那…足夠了吧？”“什麽？”本田菊疑惑地望著櫻，後者正站起身，作勢要奔向那塊鏡片。

難道說……本田菊領會了她的意思。

陽光正隨著雲層的散開一點點地灑向頭頂，地上未掃凈的積雪反射著熾囘熱的光芒。櫻邁開了步伐，在這不到一秒的漫長之中，時空就此扭轉。櫻剛拾起腳下的鏡片，槍聲在她耳畔漾開，劇痛令她幾欲暈厥。但在此之前她用盡渾身氣力朝鐘樓的方向舉起了那塊鏡片，鋒利的鏡片嵌入她的皮膚，血順著她白囘皙的手滴落。

一直全神貫註緊盯瞄準鏡的伊萬，被眼前突然鋪開的亮光刺囘激得下意識閉上了雙眼。就在這一秒，本田菊跳起來朝鐘樓的方向瞄準並連開兩槍。灼熱的痛感令伊萬不得不放下槍。——本田菊射中了他的手。

“先生！”身後的部下驚呼道。伊萬甩了甩因端槍和高度緊繃的肌肉而發麻的臂膀，悻悻地往後退：“撤！”

打中了嗎？本田菊腿一軟，連忙扶住車身。另一頭傳來響聲，本田菊望過去，一輛車正馬力全開的駛離。但他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子彈。他精疲力盡地丟下槍，奔向了倒在碎片之中的櫻。

“櫻！”本田菊腦內一片空白，望著她胸口那個正汩囘汩流囘血的黑洞，他喘著粗氣不知所措，唯有呼喊她的名字：“櫻！”此刻，櫻安然地靠在他的懷中，費力地撐起眼皮：本田菊那張波瀾不驚的、俊秀的、日思夜想的臉被深深地映入她的眼底，她一生所愛慕的對象正凝望著她。

——如果就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說，這是個不錯的終結。

他堅實的胸膛、他沈穩有力的心跳，他環繞著自己的臂膀，他的體溫…一切都宛如在夢中，被沐浴上一層溫柔的光澤。天旋地轉間，這絕美的素裹銀裝，這片湛藍的、明凈的天空，這片廣袤無垠的土地，它們正將她擁入懷抱，他也正將她緊擁。這讓她感到絕望又溫暖，無望卻安詳。

就這樣吧。甜蜜的死亡。

「4」

“菊，家仆們說你與那位櫻小姐幾乎每日都在一起，是這樣嗎？你與她很熟嗎？”在睡前，本田菊忽然被母親叫了過去。本田菊皺起了眉頭：“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奉勸你和她保持距離，因為…她被定為蘭的妻子。你這樣只會引起蘭的不快。”

……難怪本田蘭最近總以一種疏離又憤恨的目光盯著他。本田菊不禁嗤笑道：“他得不到櫻小姐的芳心，和我有什麽相幹？”“菊！你想違抗你父親的意思嗎？”母親壓低了聲音呵斥道。所以呢？父親…兄長…家族……這種卑劣的詞，早就受夠了！本田菊嫌惡地退到門邊，強壓著怒火欠了欠身：“我回屋歇息了。”“等等！菊！”母親在身後的叫喊也未能讓他回轉。

回到寢室，本田菊狠狠地拉上了門，治氣地躺倒在被褥之中。他將厚厚的褥子拉過頭頂，隔絕出一個黑暗又溫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世界。他蜷縮著四肢，昏昏沈沈之間，隱約聽到了拍門聲。他坐起身，仆人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二少爺，是櫻小姐！她……”“本田菊！”未等仆人交代完，一個單薄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闖入視野。借著一絲夜間的微光，本田菊看清了，撲倒在自己眼前的失魂落魄之人正是櫻。她淚眼朦朧地抓囘住本田菊的手腕，像是死死地攥囘住一根救命稻草：“本田菊！剛才…剛才你父親竟然和我商議和蘭君的婚事！還說養父同意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

“在下聽說了。”本田菊不著痕跡地掙開了櫻的手，但櫻隨即又攀上本田菊的雙肩：“我絕不答應。絕不。”她輕聲呢喃著，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的篤定與執著。“我不要嫁給他。”

“所以…菊……所以請你娶我吧！”櫻埋下囘身，做出一個標準的土下座：“就算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請不要讓我嫁給…嫁給本田蘭那樣的人！”“……恕在下難從。”“為什麽！你也是本田家的兒子。如果去和你父親要求的話……”“不是這個意思，櫻小姐，”一雙有力的手扶起了她不停抖動的身軀，她對上本田菊的眼睛，像是一個深淵，縹緲又醉人，“在下…做不到。在下從未考慮過娶妻，往後…也不會考慮。”“為什麽？”櫻壓抑著哭腔，整個人宛如要崩潰了一般，“這有什麽意義？您與您所愛的人…不是再也不會見到了嗎？”

她的話令本田菊無言以對。

也是。他是在為什麽而拘泥又為什麽堅持至今呢？他所經歷的這一切，遠在千裏之外的王耀根本不會料到。王耀此刻在做什麽？是否還記掛他？這他也無法確定，就讓他們順其自然地相忘，這不好嗎？z

這個女人…說就算是不喜歡她也不介意……本田菊猶豫著沈默了。當他遲疑著要開口答覆時，門忽然被粗暴地撞開了。“本田菊！出來！——”本田蘭站在門外，臉色陰沈。櫻不知所措地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捏住本田菊的袖口。本田菊順手拿過枕邊的太刀，淡然地迎上前去。

跟在本田蘭後方，本田菊總有種對方下一秒便跟自己動手的錯覺。本田蘭咬牙切齒地問道：“你為什麽這麽晚了還和她……”“是她來找我。她說……”本田菊跟著停在了父親的房門前。拉開房門，內閣總囘理大臣本田林銃正倚案飲茶，見本田菊進門，他重重地放下了茶碗：“知道我為什麽找你來嗎？”說著，他站起身逼近本田菊：“有家仆報告我，你與櫻小姐關系匪淺？怎麽，你看上她了？”語畢，本田林銃忽然抄起擺放在一旁的武士刀狠狠地朝本田菊的背部打去——“沒人告訴你她是你大哥的女人嗎！”

本田菊猛地倒吸了口涼氣，強忍著攥緊了拳頭。本田林銃繞到他背後擡腿一掃，迫使他跪下。本田菊瞇起眼睛，抵觸地努力直起膝蓋：“櫻小姐…櫻小姐她說……”“你說什麽？”“她不想嫁給大哥！——”吼出這句話後，室內驟然安靜下來。過了幾秒，本田菊被揪著頭發猛地往前推： “開什麽玩笑……你腦子壞掉了嗎？不想什麽的……這種事由得她想不想嗎？！”

本田林銃擡腿朝他的頭部踢去：“忤逆又無能的家夥！”

——忤逆？無能？我嗎？本田菊勾起了嘴角。

——少開玩笑了！我明明…連那麽重要的東西都舍棄了。

在劇痛之中，本田菊用力地嵌住柔軟的榻榻米，生生地扣下了一塊。他緊囘咬著雙囘唇，牙齒“咯咯”地打顫。比起身體上灼燒著的痛感，心如刀絞的疼痛更令人難耐。“我和櫻小姐之間什麽也沒有！但是…但是櫻小姐她不想嫁給本田蘭！我也…我也不想留在陸士、不想成為什麽軍官！”本田菊嘶吼著，猛然發力，掙開了本田林銃的雙手。他搖晃著站起身，一雙瞳孔冷冽地凝視著呆若木雞的本田蘭與本田林銃：“我不想任由父親擺布，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本田林銃沒料到本田菊竟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被氣得雙囘唇發白，“噌”得一聲拔刀出鞘：“你說什麽？再說一遍？！”他舉著刀步步逼近。本田菊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懸在頭頂的刀刃：“我不想聽由您擺布，這是我自己的人生。”

“真虧你敢說出這種罪該萬死的話！”當刀刃落往他肩上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汩囘汩流下的血液與純黑的浴衣混為一體，他肩頭一片濡囘濕。

——罪該萬死嗎？我……

——對了。說到底，誰都沒有選擇我啊。

事到如今到底還有什麽好堅持的呢？除了那樣灰暗無趣的未來以外，沒有人給予他選擇第二條路的機會。如果最初就乖乖低頭、乖乖聽話，做個安靜懂事的人偶的話，這些痛苦就不覆存在了吧？他被身心被劃開的傷口所帶來的疼痛猶如洪水猛獸般，此刻一股腦地湧囘向了他。他搖搖欲墜了。

所以……

——他已經無法掙脫了，就是現在嘴硬地堅持著這些，到最後依舊是無濟於事的啊……

“父親！父親！我已經…我已經知道錯了……我……”本田菊“撲通”一聲跪下，把額頭深深地抵在了榻榻米的凹槽紋路之上。眼淚順著他的動作落到了地板上。在細密的睫毛輕囘顫之間，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著。宛若垂死之人的輕緩鼻息，一切都被凝結在了胸中，不覆解凍。

本田林銃重重地坐回席間，一時沒了動作。本田菊艱難地爬起，擡手擦去臉上的血汙，他滿眼都是激湧而出的淚水，他感覺自己正在被碾碎，化作無數透明的玻璃碎片。

——他處於崩潰的邊緣，連呼吸都幾欲停歇，無法掙脫，無法動彈。

站立於動蕩扭曲的世界之中的他，他已經變得不再是“他”了——那個王耀所熟識的他。到底是誰布下了這個惡毒的、使他身陷囹圄並沈淪於孤獨的陷阱？他不知道，只是他已然一敗塗地。但即便如此，他心底還存有一絲希冀

——這是個充斥著無可奈何的逐鹿場，倘若未來我無法逃離，請永遠記住我。親愛的耀君。

（5）

樓下歌舞廳傳來的爵士樂震動著王耀的耳膜，在空氣中升降的酒氣讓緊繃的神色逐漸地柔和下來。在溫暖洋溢、紙醉金迷之間，麻痹感使王耀四肢綿軟：“這種場合，這幾年你也沒少經歷吧？”“嗯。但是還不如我們的王老板經歷的多。”王京看似隨意的調侃卻在他心口狠狠地開了一槍，不過他表面的笑容依舊天衣無縫：“我啊……其實很討厭這種地方……但是，”暗金色的雙眸在燈光下瞇起，於轉盼流光之間熠熠生輝，“這都不重要了。”王耀意識到自己的失神，立馬收起那一抹流露的真情，換上客套的假笑：“今晚我約了一位朋友，等他來了，我再慢慢地與你說明日/本人的事。”王耀約的人是阿爾弗雷德，他並不確定阿爾弗雷德能提供多少直觀的情報，但伊萬現在不在北/平，他的得力部下托裏斯也跟著一起去了東/北。想到這，王耀一陣心煩意亂，伊萬的事總讓他感到十分擔憂，他現在到底在東/北發生了什麽？

“這麽說起來，你去了美/國，上了哥倫比亞？那可真不賴。”王耀呡了口紅酒，“我是一點你的消息都沒有。你說你從美/國留學歸來便到南/京政府任職，那也有至少一年了吧？為什麽你回國了，我卻完全不知道？”王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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