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QwQ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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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了憲兵駐紮地附近的賓館安頓下來。

本田菊一個人住一間,王灣的房間被安排在對門。

王灣準備梳洗睡覺時,已是淩晨時分。夜色濃重,窗外片片飄落的雪構成一副空曠又孤寂的景色。室內爐火熊熊,王灣卻還是禁不住感到手腳冰涼。她心頭悄然躥起一小股擾人的火苗,跳動著,灼燒著,牽引著她情不自禁地往那扇門走去。

——那扇她房間正對著的門。

門後除了拂面而來的暖氣外,還有映入眼簾的、本田菊沈靜的面龐。

“王灣小姐。”本田菊合上了手中的硬皮書,將目光漫不經心地投向了在門口躊躇的王灣。“請問您有什麽事?”王灣捏緊了衣角,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我睡不著。”“所以呢?”本田菊不為所動地將目光又轉回了書本上。

王灣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她悄然走近專註於閱讀的本田菊,繞到了他的長椅背後。

當肩頭隱約被一股微弱的溫度抵住時,本田菊微蹙著雙眉瞥去:王灣的指尖在他的肩頭輕滑,她含著幾分覆雜之情的眼眸映照在本田菊瞳中的黑色之上。

“跟我講講,關於…王耀的事情吧。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本田菊強硬地把王灣整個人拖到了自己跟前,低身俯視著她,以威逼的口氣冷笑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王灣小姐。”

本田菊的眼神只在這種時候顯得如此清亮有神。就在他想到王耀的時候。王灣心裏嗤笑著自己居然找到了不可一世的本田菊的弱點所在,這讓她有恃無恐,反倒生出幾分得意:“我一提到他,你馬上就肯理會我了,真好。”本田菊放松了施加在王灣雙肩上的力道。王灣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憤懣地瞪了本田菊一眼,走到他面前沒好氣地坐定。

“耀君在日/本念的是東/京第一高等學校,在修學旅行中我們認識了。但準確來說,我大概是在開學第一天註意到他的吧……”說著這些王灣所不知曉的往事時,本田菊的眼中升騰起一層神秘的迷霧,藏在那之後的、若隱若現的愛恨,令王灣迷惑而震撼。窗外是無盡的風雪,耳畔是本田菊不緊不慢的、冷靜而壓抑的敘述,眼前是本田菊在爐火映照下明滅的臉龐,還有他臉上被照得暖黃的部分和映出黑影的部分,契合又扭曲,純潔卻覆雜。

王灣陷在柔軟的扶椅之中,渾身在溫暖的空氣中軟綿綿的,連細胞和腦漿都開始沈酣。本田菊在講什麽,她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她感到疲憊卻又極度興奮。以前從沒有機會了解到的、陌生的王耀,她居然從他人的口中聽到了。從與王耀為敵的人的口中。這稍微有些可笑,也很可悲。

大哥,看啊,我從本田菊口中,知曉了真正的你。

等本田菊的聲音長長地頓了下去,良久,王灣才回過神。報時的擺鐘不知響了幾下,窗外的天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還很漫長,而且…說不定永遠也不會結束呢…王灣迷迷糊糊地想道。她試著動了動指尖:“我…想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想怎麽做呢?從今往後。”“怎麽做?”本田菊竟然沖著她露出了明快的淺笑,猶如四月曼妙綻放的夜櫻,他的黑瞳在火光下流著醉人的暖黃,充盈其中的瘋狂與純粹令王灣的靈魂都要為之匍匐。

“等這一切結束了。就和耀君一起回到伊/豆吧。”

他的笑容被慢慢地拉入王灣的腦海深處,王灣的渾身猶如被一道強勁的電流擊穿,一陣陣麻痹感從皮下密布的神經蔓延至皮膚。會心一擊。

王灣試著眨動僵直的雙眸,卻發現自己滿眼濕潤,淚如雨下。

“你怎麽了?”本田菊一點點地收起了笑容。王灣搖著頭,擡手胡亂地把眼淚抹去:“這…這讓我感到……十分的吃驚。我……”“已經這麽晚了。早點回房休息吧,”本田菊擺手打斷了上氣不接下氣的王灣,“實在是萬分抱歉,說了多餘的話令你感到困擾了吧。請不用放在心上。”“本田,這些話你沒和他說過嗎?”王灣深吸了口氣。

“我曾經寫過信,但是耀君沒有回信,於是我想著就這樣吧。但果然…我還是來見他了。”

本田菊低沈的眼角眉梢和緊抿的薄唇被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王灣在移不開目光的同時,又有種卒不忍聞的傷感。她悵然若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雙腿發軟,倚著門滑落。無以覆加的寂寥令她心情低落。

一想到王耀,本田菊的整個世界就仿佛天崩地裂、變了色調。那樣滿是柔情蜜意的黑眸,那樣燦爛明媚的笑容,沒有一點為他人預留的地方。

然而,就在本田菊的目光指向她,實際上是沖著他所念的王耀微笑時,王灣卻被完美地將了軍。

如果也有一個人這樣愛著我的話。王灣心頭癢癢的,那一小股火苗正撲躥成一團烈焰。

若不是他容顏明媚,她絕不會陷落其間;若不是他笑容甜美,誰又會想入非非。

「1」

入秋的北/平,天氣漸漸轉涼,王耀一鉆出被窩,一股寒意漫上胸口,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昨晚基本上沒睡好覺,老覺得心頭無端的窩火。雖說他料到了這種尷尬狀況,但回想起親戚們的混賬嘴臉,也不怪嘉龍火冒三丈,他自己都差點忍不住了。

梳洗完畢後王耀做了個十足的深呼吸,懷著覆雜的心情打開門,王灣銀鈴般甜美的笑聲傳入耳中,一下子就將他積在心頭的郁結一掃而光。王耀扶著欄桿往一樓探身笑道:“一大清早的,灣灣就這麽有精神。”王灣正坐在沙發上和王濠鏡打牌,她的眼睛如彎月般綻放出清亮的光芒:“大哥你醒了!你看!二哥又輸了,還自稱賭聖,真丟人!”“功課不好好做,到我這兒秀牌技,大哥你看看她……”王濠鏡一臉無奈地擡頭沖王耀使了個眼色。

王耀心知肚明:

王濠鏡可算得上是賭遍天下無敵手的大賭王。年紀輕輕,不僅玩遍京城賭場賭攤,而且還鬧翻香/港、澳/門,他是講究分寸的明白人,雖然賭技過人,但憑著應變並無什麽得罪人的地方,反而是在這條道上越發的風生水起,連王耀也對他的人脈活絡自愧不如。反倒是自己這個被指為家業繼承人的大少爺,對如今的局勢一頭霧水,人脈也搬不上臺面,簡直是趕鴨子上架。

背後有人輕點了下王耀的肩頭,王耀轉頭看到王嘉龍沈靜的臉:“大哥站在這幹嘛?吃早飯去吧。”說著他攬過王耀的肩膀,走到樓梯口時,王耀看到了從側門進來的大表哥。大表哥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王耀僵硬地笑道:“大表哥不一起吃早飯?”“不了,我和你表嫂出去晃悠下…順便就在外頭吃了,”他心不在焉地邊沖王耀賠笑,“昨天真是多有冒犯了,耀哥兒吃好啊……”

“沒事。”王耀慢吞吞地回了一句。望著他的身影逐漸淡出視線,心裏隱約的不舒暢。

王耀的生母家是江/南地區的絲織大戶,因為洋務派的落敗而家道中落,父親看中沿海的區位和潛在的經濟效益,花重金盤下了那一帶的紡織廠精心經營。但是母親死得早,死後父親再納了一個姨太太,是生母家中的近親。那位姨太太本就身體不好,被家中當作籌碼嫁給父親時也心不甘情不願的,生下王灣過了不久,就害傷寒離世了。自那之後,父親也就沒再娶的打算,和兩任配偶娘家人的關系也差到了極點。

他們總想著趨炎附勢,在廠子景氣起來時趁機提出增加股份,父親看在故去母親的面子上讓了點利,算是顧及了親戚情面。但王耀很清楚,如今大表哥他們早已不滿足於那點微薄的利潤,而是想奪回所謂屬於他們家的產業。

至於叔叔與伯伯,當初把在東/北的廠子交給他們管是信得過他們,卻怎麽也想不到他們居然和日/本/人牽扯不清,聽說他們準備和日/方融資時,父親強勢介入,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日/本/人,動用了東/北軍閥的關系給了他們個下馬威。從此他們誓不兩立。

在王耀看來,這種辱沒家門、賣國求榮的齷齪之事,父親也好,他也好,都決不容忍。

雖然叔叔與伯伯保證停止東/北工廠和日/本/人的一切牽扯,並放棄了一部分股權。但從如今的情形來看,東/北淪陷,他們大概又開始對日/本/人開出的豐厚條件念念不忘,想著奪回東/北工廠的控制權,趨炎附勢以自保吧。照這樣想,要讓叔叔伯伯安分下來,還是得解決東/北工廠的事。

王耀想到這,急忙轉向王嘉龍:“東/北三省的工廠全部都緊急停產了?”“在日/本進攻前夕情勢就很緊張,於是當時就在請示了父親的情況下陸續停產並將一些資料和設施撤至了大/連……但沒想到他們攻勢如此迅猛,依然有沒來得及撤走的大廠。例如……沈/陽的三廠與四廠。哈/爾/濱的八廠……”“你說八廠?!”王耀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八廠被控制住了嗎?”“是的。目前停產,還沒什麽動靜,只是當天憲兵部就派了人將整個工廠全都守備起來。負責人不知跑到哪裏去了,所以就順理成章的由他們的人接管了。”

八廠作為鋼鐵廠,全盤使用的是從德/國進口的原裝機床,是德/國技術支持的中外融資式的大廠,還和兵械廠有著密切關聯……這下子落到日/本/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擺在眼前的重重問題讓王耀心急火燎:“東/北如今是處於封鎖狀態嗎?可以通行嗎?”“現在憑通行證出入吧,”王濠鏡撫上他的肩頭,“想弄到通行證也不是容易事……大哥你難道準備去東/北?”“不行,這太危險了,大哥。”還沒等王耀回答,王嘉龍就不停地搖頭。王耀敷衍地抵開王嘉龍:“那你說怎麽辦?如果我坐視不管的話,那些廠子不是被毀掉就是落入日/本/人手中吧,那我可就顏面掃地了。”“可是現在東/北的形勢到底如何我們誰也不了解,大哥之前也沒有親自去過東/北吧?就是到了那又想怎麽做呢?”王濠鏡也一臉憂慮地盯著王耀。王耀嘆了口氣,忽然瞥到了呆望著他們的王灣,她歪著腦袋,對他們的談話內容完全一頭霧水。

王耀走過去將她網入懷裏,揉著她的發絲:“灣灣,你要不先去自己吃早餐。我們還得商量點事。”“我不!”王灣撅著嘴傲氣地把頭一甩,“這才回來的第二天早上,連個早飯都不陪我吃。”“你別鬧了,我們還有要緊事。”王嘉龍神色冷淡地沖她低聲道。王灣翻了個白眼:“誰跟你說話了?我是要大哥跟我吃早飯關你什麽事?”“你怎麽……”“好了好了,有什麽事我們一家人吃過早飯再說不好嗎?”王濠鏡擰住了王嘉龍的胳膊朝他擠擠眼,“你怎麽回事?老跟她這小女孩吵還有沒有出息啊?”“呵,他就是被大哥慣的。”王嘉龍沒好氣地朝餐室走去。王灣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洋溢著笑臉挽住王耀的胳膊,眼中盛滿了陽光。

(2)

王耀收到伊萬跟蹤本田菊前往東/北的消息時,伊萬已發電確認抵達沈/陽的據點聯絡上此前失聯的同志了。顯然,王耀對伊萬的先斬後奏勃然大怒。伊萬總是強調他不要輕舉妄動,做什麽都要和他商量,然而他自己在決定之前甚至連個通知都沒有,還是他的部下萊維斯後來匯報的。

他完全就是在愚弄我!王耀覺得自己被看輕了。當然,王耀明白他和伊萬根本沒有正式的合作關系,他們之間也並沒有硬性的義務,可伊萬的欺瞞還是令他不悅。伊萬上次見他之前肯定已經收到了本田菊被派去東/北的情報,他卻只字不提。

“他這樣擅自行動,有跟你們國內的上級匯報過嗎?”王耀陰著一張臉,本該擺給伊萬的可怕臉色此時都沖著無辜的萊維斯發洩了,“這是嚴重的藐視規則吧?”

“但…其實布拉金斯基先生被授予過可以在緊急情況下自行判斷的權限,先生說只有和他們聯系上才能知曉貨的下落,順便刺探東/北的情況,所以……”萊維斯被王耀越發怒火中燒的眼眸盯得發冷,他個子小小的,整個人下意識往軟椅裏縮,“我只是先生的部下。因為先生帶著托裏斯去了,所以我才……本來先生說了不要告訴您,今晚來電又叫我通知您,我連夜趕了過來……”“好了,萊維斯。”王耀嘆了口氣,斂住了自己眼神中尖銳的光。“你也辛苦了,事情我明白了。”王耀站起身,擺出客套而友善的笑容,跟剛剛判若兩人:“請問你要喝茶嗎?紅茶或者綠茶?”萊維斯不假思索著要拒絕,話到嘴邊時他卻恰好對上王耀的笑容。

——東方人,美麗的東方人。布拉金斯基先生他們說的一點不錯。萊維斯心下想著,點了點頭。

王耀為萊維斯倒著茶,茶水碰撞著陶瓷杯壁,發出玲瓏聲響。他表面上掛著平和的淺笑,私心雜念卻盤旋在腦海裏膠著。伊萬這次去東/北能否順利營救他的同志?他真的有做萬全準備嗎?萬一…萬一他出事了怎麽辦?

王耀想到這,壺嘴失態地撞上杯口,差點兒把整只茶杯弄倒。萊維斯連忙拿過那杯滾燙的茶水。王耀沖萊維斯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你……”“不用擔心的,王耀先生,”萊維斯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布拉金斯基先生可是我們戰無不勝的王牌,一定會完美地完成任務的。”

任務?對了。王耀想到這忽然冷汗直冒:他可是…想著要殺了本田菊吧?戰無不勝的、刺殺王牌,伊萬?布拉金斯基。

正當王耀忐忑之時,伊萬正在七百公裏之外沈著臉。他和托裏斯等另外二人輾轉找到這個據點時,據點裏只剩灰頭土臉的菲利克斯?盧卡謝維奇一人。出事了有五天之久,他未曾努力調試電臺、聯絡北/平方面,也沒有任何傳遞情報的舉措。躲在關了門的雜貨店地下室裏,靠著儲存幹糧過了三天。

“你是白癡嗎?菲利克斯!為什麽不試圖聯絡我們!”托裏斯顯得比伊萬要生氣得多,他一把揪起菲利克斯的衣領把他往墻上一撞。菲利克斯理了理衣領,被伊萬威逼的目光瞪得結結巴巴,卻還在嘴硬的狡辯:“我…我怎麽知道!我的本職工作就是負責做個接應,可是那天他們根本沒到站,所以…所以我才猜他們出事了。還好我跑得快,不然日/本憲兵封鎖了火車站,我也就跟著一塊進去了!”“你!”托裏斯沖他舉起拳頭後又無奈地放下,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都是你!你至少也要報個信啊!娜塔莎…還有愛德華他們……他們……”

“現在有任何關於他們的消息嗎?”伊萬陰沈地發問,眼中是猜不透的情緒在暗潮洶湧地跳動著。

“……沒有。”菲利克斯訕訕地答道。話音剛落,伊萬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力道十足的鐵拳迅速地砸向菲利克斯的面門:“別怪我,這是替娜塔莎他們打的。”菲利克斯鼻血直流,只覺得整個腦袋都嗡嗡作響。

“既然你沒有半點有價值的情報,那我對你的命令只有一個。給我保持安靜的在旁邊呆著,不準發聲也不準動。不然我們就把你鎖在這地下室跟這堆發臭的幹糧自生自滅吧。”伊萬嫌惡地丟開了菲利克斯,他把墻邊的桌子拖到了地窖的正中央的燈泡下,拿出了準備好的地圖,示意手下都圍到桌前:

“讓我們研究研究,說起來,這可是我幾年前就摸熟了的老地方。真巧,是吧?”

「2」

“我好久都沒吃到過了,果然還是家鄉菜地道。”王耀嚼著油條,眉眼完成一道月牙。坐在對桌的王嘉龍看得有些入神,喝豆漿的動作也跟著慢了下來。王耀自顧自地開始倒苦水:“這一年多可把我憋壞了。你們都不知道日/本學校的食堂供應的飲食到底是什麽樣的。那清淡,讓我這吃慣了大魚大肉的完全沒法忍。拉面也是…也就找到一家做得還算筋道……”話音戛然而止,王耀整個人頓住了,一雙筷子僵在半空中遲遲未動——他是想到了什麽。王嘉龍不解地望著他,半晌他才回過神假裝若無其事地笑道:“繼續吃!”

“大哥,你準備怎麽解決?家裏的事。”早餐到了尾聲,王嘉龍邊收拾自己的碗筷邊問道。王耀把面前的碗筷一推:“你覺得如果我找來人證明我繼承人的合理性,他們會聽嗎?”“說不準,得看大哥是找什麽人了。”王濠鏡答道。“父親把那些文件都交給了瓊斯行長管理,找他來不行嗎?”王嘉龍歪著頭。他的這個提議很快就被王濠鏡所否決:“瓊斯行長在他們的眼裏怎麽看都算是外人,讓他前來解釋恐怕也是沒用的吧?”“那你的意思說我們只能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迫使他們同意咯?話說回來我們為什麽要征求他們的同意呢?既然有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直接合法繼承資產不就行了?”“現在明顯不是在糾結繼承的問題……而是怎樣有效地來接手知道嗎?父親在世時總不能是日理萬機吧?東/北那邊一直是叔叔伯伯料理著日常,而上/海那邊也是表哥他們操持。如今他們想拿股份……就這樣跟他們撕破臉了,現在上哪找現成的人去辦事?”王濠鏡無奈地站起身。

“其實關於父親的事情,我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眼下亂成一團,許多事情我都還要好好考慮,你們也不需要著急,反正繼承的事就是個公章的問題。但是濠鏡說的沒錯,真正需要處理的是分廠的管制問題。”“我有個大膽地提議,大哥,“王濠鏡間隔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東/北的情況大哥都看到了,比起料理那樣麻煩的事情,何不搬遷呢?到江/南、重/慶不都比過東/北安全嗎?”“你說的我也曾想過。只是…有那麽幾個特殊的…是斷然不能離開東/北的。而且今後戰局如何,我們都不知道。”王耀想起印象中關於八廠與俄/國在軍火交易方面的事情,如今那麽錯綜覆雜的一切,他又該怎樣理清呢?有誰能告訴他、指點他呢?

“前幾日的殯葬儀式上都有那些人前來吊唁了,名單是有的吧?”王耀忽然靈光一閃。王濠鏡點頭:“名單被我收著,要我現在就拿給你看嗎?”“我們去你房間裏商量吧。”在王嘉龍的建議下,他們兄弟三人到王濠鏡的房間裏密談。長長的一份殯葬名單幾乎涵蓋了社會各界的名流,父親生前的人望與影響力在這份名單上體現的淋漓盡致。但對於從前致力於出國留學的王耀來說,這是一個他從未觸及過的世界——

“這些人你們都一一接待了嗎?”王耀把名字以及相關的信息都細細地讀了一遍。

“因為陸續來的人太多了所以大部分記得都不大清楚,但是還是意外地有好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像是這個…北大的陶教授,他的文章和社論我們一直都有在看。還有翟先生,他寫的作品當年大哥你是力薦的吧?”王濠鏡順著名單把值得一提的人物名字下方都劃上橫線,“這是父親以前參議院的同僚,還有這些官場、商會的人我們也不是很了解…這幾位都是父親特別好的友人,留學時的夥伴……包括瓊斯先生和王亥將軍。”

“等等。王亥將軍果然也來了嗎?”王耀尋著了一個來之不易的突破口,他自顧自地喃喃著:“我怎麽會把王亥將軍忘了……”“王亥將軍當天很凝重,是和瓊斯先生一起出現的,”王嘉龍湊近王耀,“對了,濠鏡。還記不記得當時他來的時候還特意譏諷了叔叔伯伯他們,弄得他們臉色超級難看,但又不好發作。”王濠鏡一拍腦袋:“對了大哥!王亥將軍還悄悄找我們倆說話,催促我們快點把你叫回來,他是知道父親的遺囑內容的!”“也就是說……”王耀激動地站起身,“這件事情我們可以請他出面吧?”

王亥將軍作為父親曾經的留學夥伴,無論從政治還是經濟方面來說都始終和父親站在同樣的立場。曾作為雄踞華/北、東/北一帶的大軍閥的他,在北伐戰爭期間與國民革命軍講和,之後獲得了中央政府授予的頭銜,實際掌控著京城。若是由他發話,這種事很快就能得到解決。

“我這就打電話約見王亥將軍。”王耀急忙拿起王濠鏡房間裏的電話,剛要撥動號碼盤,門外有人敲門。“少爺,有來電找您。”“誰?”王耀無趣地放下話筒。老管家輕輕地打開了門,神色略顯緊張:“是…是海爺。”

聽到來人的名號,王耀他們面面相覷。王耀艱難地擠出一句:“這就去。”

王嘉龍和王濠鏡都關切地跟著王耀下了樓。

接過話同時,王耀面部肌肉僵硬得跟石膏一樣,咬肌總感覺使不上力:“您好,海爺。我是王耀。”——這真是個毫無亮點的開場白。王耀腹誹著。

海爺的身份算得上是京城裏無人不曉的,用俗話來說他就是“道上混的”。父親跟他之間的恩怨牽扯,王耀是一概不知的。在王耀心中,對海爺的印象止步於寬厚又豪放的長輩,他時不時就來到家中和父親暢飲作賦,有時來了興致還指教王耀的武功。王耀第一次用槍就是在他的指點下。王耀十分尊敬他,覺得像他這樣富有學識氣魄的人怎麽也不像是混黑道的。

“哈哈,是耀哥兒啊,還記得我是誰吧?”電話那頭的爽朗笑聲和記憶裏是別無二樣的。王耀笑著回道:“那可不…小時候您還教過我使槍呢。”“唉,龍兄走得太突然了,別說你,就連我們這些稱兄道弟的也意外哀傷啊,這正好是多事之秋,耀哥兒你沒問題吧?”“不瞞您說,晚輩我這才剛回到北平,狀況都尚未全面了解。這會兒正焦頭爛額呢……”“是嗎…”海爺的口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是這樣的,耀哥兒。那天我去到你們府上時,你還沒趕回國。現在你可算回來了,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多年未見,我們這群長輩都念著你,想見你。但就是不知道你抽不抽得開身……”“我沒問題!”王耀聽到這裏趕忙答道,“海爺您請晚輩,又豈能不給面子,就是再抽不開身也得來。”一旁聽著的王嘉龍和王濠鏡對視了一眼,眉頭緊鎖。

王耀掛了電話後立馬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鄭重其事道:“晚上海爺要宴請我們仨,就在大柵欄的厚德福飯莊。而且,他還叫上了王亥將軍和瓊斯行長。”“這架勢怎麽看都不像是單純擺個宴席那麽簡單。”王嘉龍大惑不解。王濠鏡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他們是想借機試探大哥,好了解大哥是個怎麽樣的人吧?大哥這次的表現可能就直接決定了以後他們對待我們家的態度,畢竟都是父親生前有過利益牽扯的人。”

“所以我們更該好好表現,是吧?”正當王嘉龍與王濠鏡都在心裏擂起戰鼓之時,王耀卻露出了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那並非是起源於絕對的自信或樂觀,更談不上是堅強果敢的體現,硬要說的話,是他自小就形成的處世態度:每當他做著他認為正確且必要的事,他就是世界上的最強。

(3)

軍靴的鞋跟碰撞在堅硬的水泥地板上,清脆的聲響回蕩在晦暗的長廊中。走在這樣一處封閉空間裏,本田菊總有些喘不過氣的感覺,實際上,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親自進入憲兵部掌管的監獄。回想起進來之前,他昔日的教官,這裏的負責人朝倉少佐所說的話,本田菊心裏很不是滋味——

“停留許可時間一個小時。本田大尉要註意控制時間,不然我們也很難向司令交代。”

他本就是被特地派來部署下一步增兵華/北的計劃的,然而這邊的軍部似乎沒有半點合作的意思,原定於今天的午飯也被推遲成晚飯,本想今日就和這邊的軍部開門見山的商議調兵,如今也只好臨時改變計劃,先來“探望”那幾位蘇/聯俘虜。

“其中兩個已經過刑了,那個領頭的女性被單獨隔離。”走在前方的副官回過頭邊向本田菊解釋邊將夾著的文書遞過去,“雖然招供的都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本田菊接過文書,皺起了眉頭:“記得我有發過電報,讓他們由我親自審問吧?為什麽擅自過刑?”“這是朝倉少佐的命令。”“誰給了你們這樣擅自決定的權利?”本田菊的聲音低沈了下去。副官不以為然地咂咂嘴:“大尉,您是特務武官,但從軍銜和書面規定的內容來看,滿/洲/國的一切機構都不在您的管轄範圍之內。我們都是聽命令辦事。”“你怎麽能對特務武官閣下說出這麽無禮的話?真是不知羞恥!”神奈川忍不住沖到那名副官跟前,訓斥聲回蕩在長長的走廊之中,換來一片死寂。

副官面對慍怒的神奈川和陰沈的本田菊,似笑非笑地彎下腰:“屬下並無冒犯之意,只是,屬下的職責是聽從朝倉少佐的命令。請閣下不要再為難了。”“你是什麽……”“神奈川,”本田菊擺手示意神奈川閉嘴,他轉向尉官,“請通報司令官閣下,在下期待著今晚與他共進晚餐。也請替我傳達對朝倉少佐的合作行為的感謝。”

“一定的。”副官敬了個禮後就匆匆地離去了。本田菊看著眼前虛掩著的鐵門,深吸了口氣:“你留在外頭,我要單獨會會她,”對神奈川說完後,本田菊一鼓作氣地轉動把手,踏入了室內,隨手帶上了門。

本田菊將門反鎖之時,兩道尖銳的目光朝他刺來,令他脊背發涼。他回過頭,正好對上了娜塔莎? 阿爾洛夫斯卡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和伊萬?布拉金斯基一樣令人作嘔的眼眸。

“娜塔莎? 阿爾洛夫斯卡婭。”本田菊隨手搬過門邊的椅子,坐到了娜塔莎所在的刑椅對面。被點名者把目光輕蔑地上揚,移至本田菊的頭頂:“駐華使館附武官本田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為什麽?因為伊萬?布拉金斯基讓你們註意我嗎?”“你的職位和軍銜也不過是個表象。你實際的身份,我們早已看透了。”娜塔莎從本田菊口中聽到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名字後,不自覺地挑了下眉頭,卻依舊鎮定自若地審視著本田菊的神情,仿佛受到盤問的並非是她。

“只有這種程度的情報而已嗎?很抱歉在下完全沒什麽可挖的料。”本田菊把身子往椅背上靠,剛才的鄭重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四散的慵懶。娜塔莎搖著頭:“這是我要說的話。我還以為準備了多少刑訊的把戲,結果居然是你親自來了。那還真是失敗的想法,因為我……”娜塔莎咧開嘴,鋒芒畢露的冷笑使她絕美的五官都整個肅然,“根本沒有任何提供給你們的有利情報。”“哦?或許可以談談設置的那些在東/北的據點?就近原則,就從沈/陽開始吧。”本田菊開始翻看另兩人的招供文書,“你的同伴已經供出了在齊/齊/哈/爾的據點。同樣,在哈/爾/濱我們也要掘地三尺的找出來。但是並不止這些,畢竟你們和東/北淵源深厚,在下並不指望能一夜之間連根拔起。”

“哦?是想從我口中知道所有的據點方位?”娜塔莎雙眸微瞇,“真遺憾,我知道的一點也不比愛德華和沙科夫多。他們所招供的便是我知道的全部。”“不,顯然你的同志們在供詞中並不是這麽說的。”本田菊將招供文書展開,上面記錄著的日文和鮮血淋漓的指印令娜塔莎下意識抿緊了嘴唇。

“需要在下來讀一下他們在文書中是怎麽說的嗎?娜塔莎? 阿爾洛夫斯卡婭是我們的上級,通過她單線聯絡至更上一級的機關及整個東/北地區的所有據點。”本田菊將薄薄的文書貼近娜塔莎的臉龐,血的味道在空氣中散開,對此司空見慣的娜塔莎這時也禁不住呼吸紊亂,攥緊五指。本田菊搖著頭又換了第二張供詞:“這一份顯然更加有趣:娜塔莎和她在北/平的上級有著不為人知的親戚關系。”聽到這裏,娜塔莎咬牙切齒地打斷了本田菊:“所以你們認為這是真的?”“難道是你的同志在說謊?在下不認為在那樣的刑訊下他們能說謊。”本田菊站起身,背著手繞到了刑椅之後:“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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