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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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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入世

第二日還可以玩樂一天,九十八老早就來叫扶玉。扶玉便開開心心隨她一起出了門。

路過長廊,一路門扉緊閉,包括清瑤的。扶玉毫不停留,與九十八手挽手離去。

清瑤彼時正在床上打坐,屋外傳來一陣嬉笑聲,她睜開了眼。

對上空空的屋子,安靜的桌椅板凳。

覆又閉上眼,繼續打坐。

這一日清瑤沒再跟過去,一早便交代了素箋,叫她暗暗看著扶玉,以防有企圖的人,將她們的神種弟子搶走。

而素箋對此其實有些疑惑,雖說她照著清瑤吩咐,在暗地裏保護小師妹她們,但她始終沒明白,為何要這樣偷偷摸摸?

若想保護師妹們,正大光明跟著不是更好麽?

再說,她眼神不好,水晶透鏡還老掉,就挺麻煩的。而小師妹與九十八這兩個丫頭,太能逛了,一個上午就將萬象城的小食街逛了個遍,還邊走邊買東西吃。那小嘴兒啊,巴拉巴拉的,一刻也不得閑。

她由衷感嘆,看師妹比看偌大藏書樓還麻煩。

下午,她們便要回宗門。

一群人在客棧的院子裏直接起飛,萬象城的百姓見多了修士,對他們能飛這件事,不是太驚訝。

扶玉獨自禦劍,混在師姐們的劍陣裏,清瑤修為更高,不一會兒,便甩出她們一大截。

飛了半日,她們停到一處偏僻森林裏歇腳時,九十八咦道:“掌門師姐怎麽沒在。”

扶玉這才尋望一圈,果然,清瑤已經沒與她們一起了。

“掌門修為多高啊,自然不需要停下來休息,多半直接飛回去了吧。”

九十八點點頭說也是:“哎,你們這些天賦異稟的人就是好,隨便練練就可以突破七八重境界了,掌門師姐一直卡在第九重起碼有一百年了,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練到第十重哦。”

“十重?”扶玉才想起這一茬來,現在是什麽日子?快到冬季了吧,書裏面,好像就是在某個冬天,清瑤閉了一次關,然後就羽化登仙,飛升去了上界。

嗐,飛就飛吧,反正與自己也沒什麽瓜葛,不就是攻略失敗嗎?她早料到了這個結果。

再次啟程,眾人飛上雲端,雲端風冷如萬年寒冰,吹起她的發絲與裙裾,她望著前方萬裏雲天,仿佛大片棉花田。

她的腦海裏,閃現出一個畫面,濁瑤禦劍不穩,她們二人抱著團撞進一朵烏雲裏,被雷得外焦裏嫩。

有點好笑,她嘴角揚了揚,又很快消失。

她們一路走走停停,等回到宗門,已經是數天之後。

回來時意外發現,紫元居然規規矩矩呆在宗門裏。紫元不是看完她們入兩儀四象谷後,便消失了麽,扶玉還以為她又去人間游歷了,卻沒成想原來是回了宗門。

扶玉回到香雪苑,小果興高采烈跑過來幫她拿包裹。

“你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我一個人在這麽大的院子呆著,無聊透了。”

扶玉望一眼清瑤的房間:“不是還有掌門師姐嗎?”

小果說:“掌門師姐前幾日便去了無垢峰閉關,門派裏的大小事務又交給了二師姐管理。”

無垢峰?

扶玉一楞,依稀記得這個峰的名字,似乎就是清瑤閉關飛升那個峰。

扶玉問:“如今是幾月來著?”

小果笑道:“後日便立冬了啊。”

立冬,冬天的開始。

回到房間,小果還打算幫她把包裹裏的東西拿出來擺放好,扶玉說:“不用了,日後還可以將就用。”

小果不明所以:“用什麽?用包裹?”

扶玉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立冬這一天,歸羽門天氣陡然轉涼,扶玉出門都披上了鬥篷。

她立在一片空地上,遠眺群山,蒼茫茫一片初冬肅殺,有一處最為高聳的,便是無垢峰了。

師姐此時在幹什麽?估計是封了洞府,正在裏面修習吧。

應該是得了不少道法,眼看就要突破了吧?

不過,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扶玉笑了笑,攏了攏鬥篷,往回走去。

是時候下山了,如今,她也定道,她的道就是不該總呆在這樣的仙山上,她得去紅塵裏摸爬滾打。

決定下山這一天,是個普通日子,師門裏眾位師姐師侄們,還是和往常一樣,練功的練功,做活的做活,嘻嘻哈哈,自在愜意。

入夜,扶玉決定去辭行。

扶玉來到紫元的院子,在門外恭敬地喊道:“師父,扶玉有話對您說。”

門無人自開了。扶玉走進去,紫元正在擺弄她的黃金命盤,似乎是在命盤底座上刻東西。

扶玉走到她身邊便噗通一聲跪下了。

紫元停下手中動作,看向她。

“怎麽,提前拜年討壓歲錢?”

扶玉搖搖頭說不是:“我是來向師父辭行的。”

紫元一點也不震驚,哦了一聲繼續刻她的命盤:“那你去吧。”

扶玉說:“師父不問我為何下山,又去向何處麽?”

紫元仔細看著手裏的活計,蘭花指拿小刻刀,慢慢琢磨著:“你如今已經定道,修有情道者,勢必要踏入紅塵,嘗盡百情,與我們命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為師曉得的。”

扶玉拜一下:“感謝師父教誨之恩,此一去,扶玉也不知道歸期,還望師父保重。”

紫元道:“還保重,為師想減肥已久啊,你還咒我保重!”

扶玉笑起來:“師父珠圓玉潤十分好看。”

紫元指她一下:“你喲,就是小嘴兒甜。你此次入世,乃初煉,初煉之後,還有實煉,至於實煉何時到來,就看你初煉的情形了,沒準為師下山修行時,你我還能在凡間相遇呢。”

扶玉再拜:“多謝師父教誨,扶玉不讓同門相送,不忍見那離別之景,打算今夜就走。”

紫元說好。

“那徒兒便退下了。”

紫元說等一下,爾後放下命盤起身,去箱籠裏摸了袋東西遞給扶玉:“來,餘下五年的壓歲錢提前預支給你,初到凡間,沒盤纏傍身只有當要飯的,我的徒兒怎麽能去要飯?簡直給我丟臉,拿著。”

扶玉將靈石袋捧在手心,沈甸甸的,一瞬間,眼眶濕潤:“多謝師父。”

紫元揮揮手:“去吧。”

扶玉再叩首,起身往屋外走。

“等等。”

扶玉回頭:“師父還有何吩咐?”

“不去向你大師姐辭行嗎?”

扶玉笑笑,搖搖頭:“不了,大師姐潛心閉關,便不叨擾了。”

紫元張了張口,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沒說出來,只再度揮手讓扶玉離開。

扶玉最後望了一眼師父,師父立在螢珠做的流雲燈旁,柔朦朧的光暈裏,圓潤的身體、滿月的臉蛋,笑容和藹可親。

讓扶玉想起她的大姨,大姨很疼她,也是這般微微發福,看起來白胖可愛。

扶玉總算離開紫元房間。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且特意繞了一大圈,她路過宗門內的亭臺樓閣,路過師姐們的院房門,看看前廣場邊的大槐樹,瞅瞅後廣場的小山茶花。

回到香雪苑,院子那邊的花圃裏,這一茬的香雪花已經打起了花骨朵。花圃旁邊的木桶裏有無根水,扶玉走過去,拿起裏面的瓜瓢,再為這花圃澆澆水。

水潑灑進去,流水的聲音窸窸窣窣,在暗夜裏悄悄回響,不知不覺浸入泥土裏。

是時候真正下山了。

扶玉去房間拿起早已打包好的包袱,挎到肩頭,出門時,將自己的房門帶過來。走到苑門口,鬼使神差的,她居然還想去師姐的書房看看。

於是,她頓住了腳步,偷偷走進清瑤書房,這會兒她是肯定沒在的,她已經去了無垢峰閉關。

扶玉看著夜色裏空蕩蕩的房間,聞著空氣裏香雪花的味道,好似師姐此刻還在這裏,她正坐在她平日寫字的長幾前,喚她:

“扶玉,你過來,看看我這字寫得如何。”

扶玉走過去,長幾上只鋪著一張用鎮紙壓著的白宣紙。

不過,她還是笑著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句:“很好。”

其實師姐真的字很爛,但她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自覺,且特別喜歡寫,每次讓她品評,她都有些一言難盡,但一般都會鼓勵鼓勵,說她寫得不錯,不需要再練了。

師姐平日裏沒什麽愛好,統共也就這麽一個不傷大雅的,扶玉覺得,師姐的生活未免太過單調。

但轉念想,她一個修無情道的,生活又能豐富到哪裏去呢?

於我,耐不住她的單調生活,於她,受不了我的繁華熱鬧。

這便是她們之間最最終極的、無法逾越的天塹吧。

最終,她要下山了,去到師姐這輩子都不可能踏足的萬丈紅塵。

更何況,不出意外的話,清瑤這次閉關,便是飛升之時。

她攻略即將失敗。

後續她可能要面臨懲罰,或許會死。

那便死吧,她本來就是一個死人,機緣巧合下才得以來到這修仙世界,偷來數月光景,已經是上天仁慈,她還能奢求什麽?奢求一個仙女為她墮落凡塵?

這個奢求可笑又自私。

出得書房,再度走出香雪苑,她沒再回頭,一條道往山門而去。

黑夜裹挾一路,繁星點綴蒼穹,歸羽門的夜,從未如此寂寥過。

走到山門前,高聳的牌坊獨自佇立在那裏,門內,是她生活了許久的地方,有師姐的地方;門外,則是陌生的世界,是凡間鬧市,是師姐此生不會走近的地方。

她大踏一步,走了出去,從此,往事如風,了無牽掛。

扶玉沒有回頭,山夜路崎,她也沒有禦劍,踩著月光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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