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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灼線(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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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灼線(二十六)

簡寒離開那座廟以後,回頭望了一下。

黃昏之下,樹影搖曳。陰郁的氛圍壓在古式的建築之上,微微晃神,仿佛外殼都被風沙湮滅,只剩白骨和枯木。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手串帶她走得極快,每當遇見一個村民,她就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告訴他們河神大人不滿意她,正在發怒召喚他們去廟裏祭拜。

村民們的反應也是有規律的,先是一臉木然,而後掛上瘆人的笑聽她說話,最後望著虛無的地方渾身顫抖,面色驚恐。

她沒想過這些村民這麽好騙,他們之前抓她逃跑的時候不是很足智多謀的嗎?

簡寒把這一切都當作是游戲偷懶,使用一個模板做NPC的緣故。她安排好一切,確定沒有漏下一個人,轉回了破廟背後的、顧灼所在的那處廟宇。

沒等走近,她聽見了一聲熟悉的慘叫,林間狂風驟起,像是什麽在崩潰,天地將要卷入漩渦。

簡寒沖進廟門的那一刻,親眼目睹顧灼淩空吊在那株桃樹上。

她一邊著手救他,一邊感到疲憊。這是幾個周目以來她體驗感最差的一次活動劇情。真的會有人想要在談戀愛的乙女游戲裏經歷這種極限的事嗎?

顧灼還沒死透,簡寒頭疼地在腦內搜索該怎麽救這種窒息瀕死的人。

她先擡起顧灼的下巴,讓他更容易呼吸一些,然後趴在他胸口聽心跳的聲音。

一只手冷不丁搭在她的肩膀上,嚇了簡寒一跳。

“什麽人!!”

任由應激反應退得老遠,她才敢回頭看清來人。這是一種非比尋常的情況,她的面前出現了兩個顧灼。一個在地上躺著,生死不明。另一個穿著和她相似年代的服飾,像是被她的反應傷到了,手還停在半空。

“顧灼”遠遠望她,放下手,神情晦暗不明:“小寒,你怎麽能認錯我呢”

是熟悉的顧灼的指責的口氣,但又有些不同,因為依照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到了有需要說這句話的一天,他一定是哭著的。

而此時此刻,“他”眼裏滿是戲謔,耐心地觀看簡寒臉上的反應,仿佛他在開一個有趣的玩笑。

簡寒皺了皺眉,她感覺到了冒犯。“我能猜出你是誰,你為什麽要變成顧灼的樣子?”

“他”挑了挑眉,像背臺詞一樣置身事外地說:“我是守護這一方土地的河神,千年之前愛上了一名人類少女。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那名人類少女被同族害死,我一怒之下降下詛咒,讓他們世世代代都不好過。詛咒一直延續至今......”

簡寒打斷他:“我沒有問你這些!我也不想要知道這些!你到底有什麽目的?顧灼又不是這裏的人,你殺他做什麽?”

“他”的好臉色被她的逼問沖淡了,“就是因為他不是這裏的人,我才要殺他。”

“哪裏冒出來的雜碎,竟然敢裝成我的樣子蠱惑你,讓你變心!”

“顧灼”朝她走近,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看來你沒有進入角色,需要我來幫你回憶一下。”

“你是一個孤女,身邊只有一個老祖母照顧你,把你養大。你小的時候,我們在河邊見過,那時候你祖母生病,你向河神祈求,只要能救她,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你都願意。我當時為了你出現了,我認出了你是那為人類少女的轉世,我答應了你為你祖母續命,但在你成年以後的月圓之夜,你必須來做我的妻子。”

簡寒被“他”逼到死角,退無可退,只好直視他:“我當時太小,把這件事忘了。謝謝你實現我的願望,但你不該把你對於前世戀人的心意投放到我身上,是經歷造就人,就算靈魂是同一個,我們經歷了不同的成長過程,我已經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人了。”

“你放了我,也放了顧灼吧。”

“顧灼”眉毛壓低:“他不是顧灼,我才是。”

簡寒也不跟他爭辯,“好,你是。”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等他考慮她的請求。

“顧灼”沒有因她的妥協而高興,他沈著一張臉。但由於長相的優越,就算他擺出死人臉,也像湖底的月亮一般賞心悅目。

“我說我是顧灼!他是假的!”

“我聽見了。”簡寒被他喊得耳朵疼,側開頭。

“顧灼”深呼一口氣,“好,你不信我,就讓月光驗證這一切!”

說完,“他”離開了。

簡寒緊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拐出廟門,她才放心去找顧灼。

他還活著,並且已經醒了。

方才那位河神的話,也不知道他聽沒聽進去。簡寒溫柔地撫了撫他的頭發,輕聲道歉:“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風吹得更冷,更刺骨。簡寒攏了攏外套,想,這是夏夜該有的風嗎?

她隱約猜到是那位河神看到了她的所作所為,在自顧自生氣。可“他”的怒氣並不能改變什麽,她也不會遷就無關緊要的人。

顧灼眼眶濕潤,擡手搭上她的脖子,將她壓在自己的懷裏。

簡寒感知到他的顫抖,順從地伏在他的懷裏,安撫道:“好了,沒事了,我們活過今晚,就能從這裏解脫了。”

真的會解脫嗎?她不確定。

走一步算一步吧,這個劇情裏最大的boss都被她碰見了,還能有什麽更恐怖的。

她將顧灼小心扶起,兩人倚在桃樹下。

不能安心睡去,夜晚在這個時候就顯得很漫長。

簡寒擔心他還在回想被虐殺的情景,主動提起游戲外的話題。

“你在現實生活中也叫顧灼嗎?”

顧灼無精打采地點頭:“是啊,你呢?”

“我也是。”

簡寒問:“你家裏是不是很厲害?父母都是做什麽的?”

顧灼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屬於隱私。可今夜實在驚險,她的懷抱讓人留戀,他沒來由地想滿足她的一切念想。

“我爸爸經商,媽媽是演員。”

原來如此,經典豪門搭配。

有來有回,她把自己的事說出來回報他。

“我爸是學校主任,我媽過去自己開補課班,但最近幾年各種原因屬於失業狀態,回老家種地去了。”

顧灼轉動疲倦的眼瞳看她:“所以你父母在分居嗎?”

簡寒扯開嘴角笑了:“沒有,我媽只在農忙時節回去種地,種完就回來了。農業和畜牧業不一樣,不需要人在旁邊一直守著的,隔三岔五回去看看有沒有問題就好。”

顧灼“哦”了聲,由衷道:“感覺你懂的好多。”

“分領域吧。要是說起紙醉金迷的事情,我是半點也不了解。”

顧灼認為她對自己有誤會:“我也不了解那些,我不是混混。”

簡寒揚眉:“你們管那種游戲人生的二代叫‘混混’啊?”

“不知道,可能只有我家這麽叫吧。”

簡寒趴在膝蓋上,側頭瞧他:“你是哪種?”

“......什麽?”

“你是哪種人?”

顧灼臉有些發熱,也有些窒息,他把這種癥狀歸結為是剛剛被繩子勒的。

“你好奇?”

簡寒道:“聊天嘛,沒什麽好奇的,你如果討厭我不問也可以。”

顧灼:“......”

“怎麽不說話?”

“你又不想知道,我自己講個什麽勁。”

“好吧,那我想知道。”

“這麽勉強,我這輩子都不告訴你。”

簡寒笑了,和吹來的晚風一起。

“也行。”

她為什麽不問?

顧灼的心口燃起煩悶的火,然而無處宣洩。他沒有立場,他早該明白的,只有游戲裏和她一起長大的顧灼才有資格對她生氣、撒嬌、哭鬧。他是個外來者,她說經歷造就人,他和游戲裏的顧灼雖然長相和性格如出一轍,但他們的經歷不同,就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她喜歡的人,吻過的人不是他。

他為什麽會這麽難受?

一定是這具身體的感情影響了他。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對待一切的態度都很高傲,仿佛他才是那個造物的主,人間的一切都要向他低頭。

他不會喜歡上這種相貌平庸、家境普通的女生。

他絕不會。

簡寒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繼續搭話:“你說,我們兩個一輩子真的只能見一面嗎?”

她覺得人和人的緣分很有意思,擦肩而過可能就是兩人一輩子所有的交集。也有可能素昧平生的人在某處見到了,回過頭忘記,最後卻親密地在一起。

顧灼冷冰冰道:“不可能再見了,我們在現實生活裏不可能認識。”

就差把“你是什麽身份”掛在嘴邊了。

簡寒有點被傷到了,她調節了一下表情,努力笑著說:“是啊。”

他好像怕她認不清自己的地位,對他有什麽妄想。可當她認清了,他卻更加憤怒。

他扳過她的肩膀,眼睛紅了,淚珠映著最後的天光:“經歷了這麽多,你回答‘是’,是把我當作什麽?”

“你在游戲裏跟我接吻,在現實裏連找我、讓我想起你都不願意嗎?”

“你不要忘了,是你讓我愛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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